天賦，一個光是聽著就能感受到其中妙處的詞。

一種被上天所賦予的能力，那麽它從雛形時就註定是凡人永遠也觸摸不到的階段，從某種方面而言，這個詞簡直就像是外掛般不講理。

而古往今來的多少歷史事實又向世人證明——天賦是多麽的重要。

於是，很多事情都自然而然的與天賦扯上了聯系，寫詩需要天賦、唱歌需要天賦、繪畫需要天賦、交際談話也需要天賦，仿佛事事都只有擁有天賦的人才能去做。

至於沒有天賦的人，好像也沒有人去關心他們在這條路上做了什麽。

這聽上去很殘酷，可又是血淋淋的事實，就像常幼雪從小到大擊敗的那些對手，她取得了那麽多次的冠軍，也就意味著那麽多次的比賽中，次次都有人被她的天賦淘汰。

所以對於天賦，常幼雪從小就有很深的感受。

從最初只是因為有趣而模仿黃玲湘的舞蹈，常幼雪就展現出了不俗的天賦，身體的柔韌性、協調性，這些關乎舞蹈基本功的天賦讓她踏上了這條路。

枯燥又漫長的練習當中，對於新的動作，常幼雪往往看上一兩遍就能夠找到要領，然後迅速掌握。

只不過那時，常幼雪沒覺得這有什麽驚奇的，她還以為所有的孩子都可以輕而易舉的做到，畢竟對她而言，這種事情太過於平常了，就像人人都會吃飯那樣平常。

直到十二歲那年的全國大賽，常幼雪才真正意識到——原來自己擁有著罕見的舞蹈天賦。

比賽上，常幼雪跟同組的小女孩兒有過不多不少的交談，其實也算不上交談，女孩兒是帶著驕傲和炫耀對身邊人說的，常幼雪只不過是恰巧聽到了。

女孩兒的功底很紮實，聽她說，她從三歲就練舞了，她很喜歡舞蹈，而且練習的時間很長。

常幼雪默默聽著，心中想道，沒想到她每周的練習時間比我還多，那這個人肯定很厲害，我多半贏不了她。

想必女孩兒的心理也是這麽認為的，每個老師都誇她有不錯的天賦，又肯下功夫，必然能夠拿到冠軍，所以提前說些驕傲的話也沒什麽，畢竟，這只是孩子。

可最後的比賽結果卻截然不同，常幼雪毫無懸念的摘走了冠軍頭銜，亞軍也被某個孩子拿走，至於女孩兒，只拿到了第五名。

賽後，常幼雪離開場地，看到女孩兒滿臉傷心和不甘的哭著，那張小臉上沒有半點神采和活力。

女孩兒的身邊圍繞著家人和老師，看得出來他們也對這個成績很意外，卻還是安慰道：“沒關系，你已經做的很好了，只不過是那幾個孩子的天賦更加出色而已。”

從那天起，常幼雪就明白了，原來不是所有人都像自己一樣認為舞蹈很容易，原來自己擁有著罕見的天賦。

可這種事情卻讓常幼雪高興不起來，她也說不清自己的心理，只覺得自己像是做錯了什麽事，而且，比起那副灰頭土臉，沒有神采的模樣，她覺得那個驕傲又神氣的女孩兒更加可愛。

回家之後，常幼雪跟黃玲湘提起過這個事，對此，黃玲湘顯得很開心。

“小雪，你說的沒錯，你擁有很出色的天賦，跟那些普通人是不同的，你要做的也是他們遠遠做不到的事情。”

常幼雪似懂非懂，只知道自己似乎還要繼續練舞，雖然自己並不喜歡舞蹈，可因為這出色的天賦，練舞好像成了自己必須去做的事情。

之後的事情，好像就陷入了這樣的死循環。

日覆一日的練習，辛苦又枯燥的訓練，這些事情讓本來就對舞蹈沒有熱愛的常幼雪倍受困擾，可因為那出色的天賦，她的技藝和水平又不斷前進。

這些進步更讓黃玲湘著迷，怎麽也不忍心親手斷絕這樣的天才。

所以，才有了今天的局面，一個身負罕見天賦的人，卻根本不喜歡這樣的恩賜，甚至這種恩賜都成了她的枷鎖。

常幼雪對著黃玲湘說道：“媽，以前我從來沒有和你說過這些話，因為以前我自己也沒想明白這份天賦和舞蹈有怎樣的聯系，也不敢對你說這些話，我害怕你。”

黃玲湘表情陰沈的哼道：“這說明你已經學壞了，對你的母親都沒有敬畏了。”

“媽，孩子對父母本來就不該有敬畏的，孩子對父母應該懷有的是尊敬和愛戴，而不是因為敬畏而去聽話。”

“這些都是那個男人教你的吧？”

“當然不是，嘉瑄......他和父母的關系也不好，這些都是我旅行路上想出來的，我意識到，從小到大，我對您都只有害怕，您有威嚴、有能力，讓我不敢說些反抗的話。

而且這種軟弱會越來越深，甚至於習慣了之後都不會覺得異常。我很感謝嘉瑄，是他讓我意識到我可以對我不喜歡的事情說不，也可以憑自己的愛好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黃玲湘的表情陰晴不定，咬牙道：“說白了，都是因為你長大了，覺得自己翅膀硬了，難道我除了逼你練舞之外沒有對你有別的關心嗎？我對你的養育你都忘了嗎？”

“不敢忘，您給了我優越的生活環境，這些我都不會忘。”

常幼雪這樣說道，可緊跟著，話鋒猛轉，凝聲道：“可這跟我的選擇沒有關系，我不會因為您的養育之恩就無條件聽您的安排，如果您在意的是花費在我身上的精力和資源沒有得到相應的收獲，我可以把您損失的還給您，就算用我的生命去還也可以。”

聽完這句話，黃玲湘的瞳孔猛縮，顫聲問道：“你、你胡說什麽呢？”

“您沒聽錯，如果還清了這些養育之情就可以不再聽您的安排，我會這麽做。”

說出這種話時，常幼雪的表情沒有任何猶豫和不舍，也沒有任何的刻意跟激動，那股深深的平淡甚至讓人有些寒意。

黃玲湘楞楞坐著，半晌都沒有任何動靜，突然間，她的眼眶紅了起來，淚水也沒有任何預兆的湧了出來，整個人的精神都在此刻崩潰了。

來到這裏之前，黃玲湘始終抱著些許的僥幸，畢竟自己是幼雪的母親，自己的話，她多少還是會聽的。

可聽到剛才那句話，黃玲湘突然意識到，自己和女兒原來已經變得這麽陌生，兩人之間所留存的，好像只剩下那冷冰冰的稱呼。

做母親做到這個份上，自己到底有多失敗。

眼淚滴答滴答落在桌上，黃玲湘連忙低頭去擦，可隨著身子的動作，整顆心就像布滿了裂痕的瓷瓶，因為那丁點的風吹草動而土崩瓦解。

黃玲湘自己都不記得有多久沒這麽傷心過了，上次這麽流淚，好像是聽到常幼雪墜山的時候。

一張紙巾遞到面前，常幼雪說道：“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黃玲湘沈默不語，不斷抽著紙巾，常幼雪伸出去的手也不收回來，就那麽擺在面前，母女兩個人一個哭，一個看。

過了很久很久，黃玲湘問道：“是不是我當初不對你那麽嚴格，你對舞蹈就沒那麽討厭？”

常幼雪認真想了想，搖頭道：“不是，舞蹈對我而言，就像看電視、看電影、看書那樣，只是讓我覺得有意思而已，可讓我去學習、去練習，那種興趣只會越來越淡。”

“可你適合練舞。”

“那是從您的角度來看，或許我真的有天賦，可我對它沒有喜愛，沒有感情，那麽這份天賦只不過是多餘的寶貝而已，就像沙漠裏的珍珠。我不想這樣，我想找到我的那片海。”

黃玲湘恨恨的問道：“你知道多少人羨慕你的天賦嗎？”

“我知道的，從我十二歲那年，看到那個女孩兒哭著望向我的眼神時，我就知道我有著別人羨慕的禮物，只是上帝將它送錯了人，而我想要的天賦，或許也正在困擾著某個人。”

“真的不會再有轉機了嗎？”

常幼雪點頭道：“我已經做了二十年自己不喜歡的事情，或許、或許我以後會去看舞蹈表演，可我只想當個觀眾，不想參與其中。”

黃玲湘將目光望向窗外，許久後問道：“那我不逼你練舞了，跟我回去總行吧？”

半晌都沒有聽到回話，黃玲湘不禁扭頭望去，只見常幼雪面帶微笑，用手指頂著自己的腮幫，笑道：“媽，你活得太累了，這個東西其實沒有那麽重要，就算所有人都說你的壞話，可這也改變不了你是個出色舞蹈家的事實。”

被女兒戳穿心事，黃玲湘嘆氣道：“那你恨我嗎？”

“恨的。”常幼雪毫不考慮黃玲湘的心情，說道：“我沒有生日宴會、沒有朋友、沒有享受過課外的活動，甚至我都不會放風箏，我怎麽會不恨你呢？”

黃玲湘的臉色變得蒼白，用力抿著嘴唇。

“可您也為我做了很多，這幾個月，您從來沒有間斷過我的健康檢查，或許，把舞蹈舍棄之後，您還是愛我的，為了這份或許，我也仍然會承認您是我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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