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娘發狂似的掙紮，叫喊，聲音在整個山谷中回蕩。可是下一刻，聲音卻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定在了原地。

就在阿顏以為幻境要再次消失時，剛剛還定住的宛娘緩緩站起身，她擡手理了理亂發，扭頭沖著阿顏笑了。

“你想我死。”

宛娘語氣篤定，一邊說著，一邊上前。

阿顏本能的後退一步。她無法確定此時的宛娘是否依舊是幻象，以防萬一，阿顏還是伸手化出一方結界將宛娘罩在其中。

宛娘並沒有露出吃驚或害怕的表情。她停住腳，神情淡定的敲了敲困住她的結界，突然嗤笑出聲。宛娘抱著自己的肚子，笑得彎了腰，漸漸地，她的笑聲越來越大，笑的越來越用力。她笑著笑著，逐漸笑出了眼淚來。

“不不，是他想我死，他想要徹底抹殺我。”

宛娘隨意的靠在結界上，擡手拭去眼角的淚。

“岐白啊岐白…我是真的想變成妖，可我也是真的喜歡你啊。”

她臉上始終有笑，聲音雖然小，然而四周一片寂靜，阿顏聽得很清楚。

“你說喜歡他，可是你為了成妖竟食他血肉，你如此傷他，就是你所說的喜歡他？”

“就因為喜歡他，所以我才要變成妖。不變成妖，我怎麽和他在一起？我不過是想活下去，想要恢覆我的容貌罷了。更何況，他是千年蛇妖，難道要我放著身邊的靈芝不用，費盡力氣去外面捉那些野蒿野草？何況我不是沒試過，小妖根本沒什麽作用，只能讓我難受！”

宛娘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去扣手臂上顏色各異的鱗片，自言語言道：“真難看啊。”

“你本是人，如今卻自願摒棄人的身份，妄想靠著他的血肉，靠著吞噬小妖而修行妖道，這已經是違背天道。如今不是他想你死，而是你的所作所為使你的身體逐漸崩壞，你命不久矣，他請我來用我的內丹替你凈化妖氣，是在幫你回到你原本的地方去。”

“原本的地方，命不久矣，呵呵...”宛娘輕笑，隨後扭頭看向阿顏，調笑道：“我還以為你會明白我呢。”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難道不是麽？算算日子，你的情郎，那個中毒的人類男子，應該也快死了吧？難道你就沒有想過要試試什麽辦法，能讓他天長地久的陪著你？比如...把他變的和你一樣？”

“我從未這樣想過。”阿顏沒有一絲遲疑的回道：“我想治好他的病，想他活下去，可是我從未想過要抹去他作為人的身份，變成妖魔活在這世上。”

“你沒那樣想過，那他呢？他若是知道，其實你說不定能給他續命，但是你卻連試也不試一下，難道他不會恨你？”

阿顏沈默了片刻，然而再次開口時，語氣無比堅定：“他不會。他知道我身份特殊，卻從未要求過我為他做什麽。而這些日子裏他和我說的最多的就是，他很開心。

他年少時便遭人下毒，經歷了十幾年的病痛折磨，而現在他的生命即將消逝，他卻和我說他很開心。最初我以為他騙我，但我真的從他的身上感受到了開心。即使身體上的痛折磨他，他卻依舊選擇成為一個溫柔的人，一個仁慈的君王。

之後我便明白了母親所說的，人卻是比妖更接近神的存在。也明白為何說化人是我類修行中至關重要的一步。因為這世間諸多事與情感，只有作為人，來到人世，真正體會過何為得、失，明白何為舍、得，經歷過愛恨情，何為放下後，才能真的懂得這其中感受。”

阿顏的話讓宛娘收起了臉上的笑，她稍稍擺正身子，直面阿顏，不甘心的反問道：“做人有什麽好？不僅短命無能，容顏易老又脆弱不堪！我寧願為妖，生來就有強大的法力，有不老的容顏，呼風喚雨，無所不能！那才是真正的自在！”

“那你可曾想過，岐白這許多年來，為何極力隱藏自己的身份？他永遠躲在山林之中，從不久居於人世，可即使這樣，也要隔一段時間便要換一個地方？”

“當然是為了不讓人發現他是妖。”宛娘不覺得這有什麽，甚至覺得和他雲游四海是件幸福的事情。

“岐白他並非生來就是妖，而是靠著自身機緣，千錘百煉後才最終化為妖。

他沒有族人，沒有可以安居的地方。人世從來無法接受一個妖，他只能隱藏自己的身份，避世而居，為了不被發現妖的身份而流連輾轉。千年的妖怪本就不常見，大的妖族容不下他，而小妖只會懼怕他。他沒得選，沒有歸處，他只能一生漂泊。

他和你說希望你能過上安穩的生活，那其實是他想得到，卻得不到的。但是你不同，你本來有的選。”

-砰！

宛娘突然握拳狠狠砸向面前的結界，怒吼道：“我沒得選！我只能這麽做！只要擁有了強大的力量，即使岐白不愛我，他也無法輕易離開我。”

阿顏無意再與她糾纏下去，她擡頭看向天空，原本灰蒙蒙的天上出現了一輪圓月，她知道時機已經差不多了。

“宛娘我再問你，現在的宛娘可還是最初那個被岐白收留，在岐白身邊長大的女娃娃嗎？”

宛娘狠狠盯著阿顏，道：“你想說什麽？”

“岐白養大的女孩，竟然會一而再，再而三的去傷他嗎？她也許會執著於長生，因為想要一直陪在他身旁。可是你想要的並不僅僅是長生不老，如你所說，你還想要強大的法力，想要呼風喚雨，想要無所不能，不是嗎？你以為你是宛娘，但其實你並不是真正的宛娘。”

“你不要胡說！我就是宛娘！”

-砰！砰！砰！

宛娘一邊說著，一邊雙手猛力的砸向結界。

阿顏走近宛娘，道：“與其說你是宛娘，不如說你是宛娘在吞噬妖怪的過程中，她體內妖怪所化出的心魔。你是宛娘，卻也不是宛娘。因為在你開始渴求力量，癡迷於容顏不老，偏執的想要將岐白束縛在身邊時，你便不再是宛娘。當年的宛娘即使想要與岐白偕老，卻也絕不會三番五次的傷他。而這一點，岐白一直都知道。”

宛娘停下動作，不敢相信的睜大雙眼。

“岐白一直都知道，你是你，宛娘是宛娘。你雖然有宛娘的記憶，但對於那些記憶，你與我一樣僅僅是在一旁看著，並沒有親身經歷過，所以宛娘對岐白的感情，你從來都沒有懂過。而就是因為你沒有親身經歷過這份深情，你才能出手傷他。而真正的宛娘是做不到的。”

“不是的，不是的！那些都是我的記憶！這些年岐白一直很愛護我，雖然他從不對我笑...但無論我做什麽，岐白都不會真的傷我。我愛岐白是真的，他也、他也愛護我...”

空中的月亮越來越亮，它所發出的光亮逐漸吞噬了大半個上空。

“宛娘。”阿顏輕輕擡手撫上結界，眼中憐憫，輕聲道：“我也許懂得不比你多，但是我知道，喜歡一個人會希望他平安，不願看著他受傷害，更不會為了一己私利而傷他、害他。你沒有做到，但是岐白做到了。岐白明明可以用法術將你困住，卻因擔心宛娘的凡人之軀承受不住強大的咒術，寧可用自己的身體將你困住，生生接下你那一咬。”

此時山林與房屋的景象開始劇烈的抖動，周圍的一切逐漸崩塌而後消失不見，宛娘的身體逐漸化成碎片，如枯萎的花一般一點一點雕落在地上。

宛娘低頭看了看自己逐漸雕零的身體，知道自己已經無力回天。她眼裏是絕望，不甘，是求而不得的恨意，種種覆雜的情緒在她眼中交織，唯獨沒有恐懼。她心中仍然有恨，她恨，她真的恨，可是該恨什麽，該恨誰，她卻又說不清楚了。

宛娘背靠著結界緩緩坐下，最後還是閉上了眼睛，喃喃出聲道：“你，替我給他帶句話吧，就說...”

說些什麽呢？

岐白的臉在腦海中閃過，他臉上總是像罩了一層薄薄的霜，自己從沒有見過岐白的笑容。那笑容她在回憶中見過無數次，那淺淺的，蜻蜓點水般的，讓她為之著迷的微笑，卻一次也沒有真正的在她面前出現過。

她現在終於明白這是為什麽了。

“罷了，罷了...就到這吧。”

結界中的宛娘消失了，她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就到這吧。

阿顏面前的景象再一次回歸一片空無。頭頂的白光還在擴大，有吞噬一切之勢。

阿顏低頭，自己手中的線還在，那線的另一端沒有再繼續向前，而是在阿顏面前拐了個彎，繞到了她的身後。阿顏回身一看，最初見到的女娃娃就站在阿顏後面。她重新換上了幹凈的花衣裳，兩只辮子梳得整整齊齊，一雙月牙眼亮晶晶的盯著阿顏。

阿顏收起紅線，蹲下身對女娃娃柔聲道：“宛娘？”

女娃娃眨了眨眼睛，沒有出聲。

阿顏又試探道：“丫丫？”

女娃娃猶豫著點了點頭。

阿顏牽住女娃的小手，女娃沒有反抗，任她牽著。

“丫丫，和我離開這吧”阿顏柔聲道。

小娃娃緩緩的搖頭，她看著阿顏，眼中逐漸蓄滿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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