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霧氤氳，水汽蒸騰。

阿顏坐在冒著熱氣的浴桶中，舒服的瞇起眼。一只站在浴桶邊緣，被熱氣熏得有些睜不開眼。

自他們住進鎮裏的客棧一直到晚飯結束，阿顏也沒見到蕭止。蕭止只和她說，讓她好好休息，他還有些事要忙，之後便帶著殷玖回了房間。

瑩白的手臂交疊在浴桶邊緣，阿顏將頭枕在手臂上，回想著這幾日的經歷。相較於谷裏的悠閑日子，這幾日真是忙碌的多。

自己一入城，先是遇到了那個給她買糖人的和尚，那和尚天生敏銳，一下子就看出她不是人類；

而後遇到了因曾去過鳳嶺山而識得她靈氣的一只，她自己也成了一只化妖的機緣；

再之後，她被龍氣所吸引，從而認識了一個溫和的人間天子，並結伴而行；

還有小窪，殷玖，宛娘，紫鱗巨蟒...

這是她第一次在谷外見到大妖，好在大妖身上無惡念，只可惜，卻醫不了蕭止的病...

一想到蕭止的病，阿顏心裏便難過起來。她在浴桶中翻了一個身，依舊閉著眼，仰面枕在桶邊。

如今瓷瓶在蕭止手中，她不知蕭止會怎麽選。

阿顏有打開過那瓷瓶，瓶子裏只有七粒藥丸。意思很明了，這藥雖能讓他減輕身體的痛苦，但藥的毒性卻會削減他的壽命。

阿顏覺得過去的三百年裏，日子悠哉且快，若真是太無聊了，睡個幾十年，全當作修行。而自己簡單的睡一覺，便比蕭止這一輩子都要長了。只要一想到這裏，她便心疼起來，她覺得人類很可憐，短短一生不過百年，若是遇到什麽人禍天災的，就連百年也沒有。

在人間十餘天能做什麽？七天能做什麽？吃幾頓飯，睡幾個覺，好像就沒有了。

每每想到這裏，阿顏心裏就止不住難受。

-阿顏在想什麽？

“在想蕭止。”阿顏老實回道。

-想他就去找他呀。

一只打著哈氣，有些昏昏欲睡了。

嘩啦-

阿顏從水中站起身，屏風上映出女子的玲瓏曲線。這一舉動嚇得一只險些掉進浴桶中，阿顏伸手一撈，將一只托在手上，而後輕輕一擡，一只便順著力道飛到了床上。

阿顏想見蕭止。

阿顏看了一眼窗外，雖然已經入夜了，她還是忍不住想過去看看，哪怕只能偷偷過去。

她能與這個人相處的時間這樣少，她無法不牽掛他。

阿顏穿上一旁放著的幹凈衣裙，是一件開領的藕色系腰百褶裙，藕粉色的領子襯得她肌膚嫩白，清晰的鎖骨從領口果露出來，平滑光潔。

“就只是看看他。”阿顏一邊自語道，一邊用布巾擦拭自己的頭發。

床上的一只並沒回應阿顏，它早已將腦袋埋進胸脯，睡著了。

這時，門外從遠處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不一會，門被輕扣出聲。

咚咚—

“阿顏姑娘可睡下了麽？我是殷玖”

殷玖壓低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阿顏將門拉開，殷玖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四名侍衛。殷玖眼睛微紅，像是才哭過一場。

殷玖雙手抱拳，向著阿顏作揖，道：“阿顏姑娘，我們來與姑娘和一只辭行。”

“你們要走了？是要回去了嗎？”阿顏說著向殷玖身後張望，可除了另外兩名侍衛，並不見別人。

“不是，主子派我們幾人提前回京、辦事...此次分開，恐怕難有重逢之日，所以特來和阿顏姑娘還有一只告別。”

屋內一只聞聲醒了過來，蒲扇翅膀飛落在阿顏頭頂。殷玖向一只伸手，一只早已經不再怕他，自然的飛落在殷玖掌心。殷玖湊近了些，一只藍色的羽毛油亮，殷玖笑著用手指輕輕點上一只的小腦袋。片刻後，他放開一只，重新擡起頭，換上了一臉鄭重的神色。

“阿顏姑娘，主子身體的情況，想必你也清楚。我們幾人回皇城有要緊事要辦，所以即刻便要離開此地。這事非我去不可，否則、我定然不會在這時離開。”

說到這裏，殷玖眼睛又開始泛紅，他哽住片刻，繼續道：“我年輕時便做了主子的貼身侍衛，說一句僭越的話，這些年，我早已視他如自家親弟。主子從一個意氣少年，到之後一步步稱帝，直至今日，往事歷歷在我眼前。帝王難為，這些年，主子幾乎不曾真正開懷過。阿顏姑娘是個奇人，在下沒見過姑娘這般有本事，又通透大膽的女子。我等如今要離開，便想懇求阿顏姑娘替我好好照顧我家主子，只求…只求主子他這些時日，能隨著他自己的心意，自在的活一次...”

殷玖再也說不下去，聲音梗在喉嚨裏，堵得他眼眶不住發酸發熱。殷玖向後退開了一大步，咚的一聲雙膝跪地，身後的侍衛也一同跪下來，他們頭抵在地板上，結實的給阿顏磕了個頭，齊齊道：“拜托阿顏姑娘了。”

阿顏蹲下身，她猶豫著不知如何安慰，最後還是伸手拍了拍殷玖頭頂，輕聲道：“你們只管去吧，把他交給你們做得事情做好。那些事我幫不到他，但是你放心，我會在這裏守著他的。”

送走了殷玖，阿顏回到桌前坐下。她給自己倒了一杯茶，那茶在屋裏放了許久，早已經涼透了，嘗在嘴裏，只剩下苦味，哪還有一點甘甜？阿顏放下茶杯，對一只道：“一只你乖乖睡覺，我要去見他，只一眼就回來。”

說罷，阿顏一個轉身化身一只小小的甲蟲，朝著蕭止的房間飛去。

燭臺上還燃著一只蠟燭，那只瓷瓶就擺在桌上。阿顏走到桌子前，伸手打開瓶塞，裏面裝著六顆黑色藥丸。

少了一粒。

阿顏默默放下瓷瓶，來到床跟前，床幔嚴實的落下，她看不清裏面，只能隱隱看到躺在床上的人影，如她第一次見他那般，平平整整的躺在那裏，呼吸很淺很輕。

阿顏在床前站了一會，始終沒有拉開床幔，她很怕吵醒蕭止。

“歸遠？”阿顏呢喃般，極輕的喚了一聲。她心想，若是蕭止醒著，她便拉開簾子看看他，若是他睡了，她便離開，絕對不吵他。

“嗯。”

阿顏只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沒曾想，床上的人竟然也同樣極輕的回應了她。

阿顏再不猶豫，掀了床幔便鉆進去。只見床上的蕭止朝著阿顏微微側頭，他半瞇著眼，像是半夢半醒間。

“這麽晚，阿顏怎麽來了？”

“我、我有沒有吵醒你？我只是想來看看你，嗯...看一眼就回去。”

阿顏突然就有些慌張。

蕭止聞言坐起身來，背靠著床頭，問道：“那現在見到了，可是要回去了？”

“嗯...我可以再待上一會兒。”

阿顏一邊說著，一邊擡腿跪坐在床沿上。一雙眼睛在蕭止的臉上細細探究，而後又掃向了蕭止的身體，四肢。

蕭止覺得好笑，他輕咳一聲，制止了阿顏四處亂掃的眼睛，忍笑道：“想來只有話本子裏的采花賊，才會像阿顏這般明目張膽的打量女子。”

阿顏收回視線，問道：“你好些了嗎？”

“極好。”蕭止答道：“那藥見效甚快，我許久不曾覺得身體這般輕，身體的痛也消減了不少。”

蕭止又道：“阿顏，別擔心。”

見阿顏不語，蕭止便道：“回去吧，早些睡，明日我們去鎮子上走一走。”

見阿顏依舊不說話，蕭止伸手點了一下阿顏的耳垂，含笑問道：“這是怎麽了？”

那一下讓阿顏瞬間直起身，雙手緊緊捂著耳朵看向蕭止。見蕭止正含笑看著她，阿顏也不自覺的跟著抿嘴笑起來。

阿顏覺得好神奇，眼前這個人像是有一種安撫人心的魔力，他的笑容如三月暖陽，只要見他笑，自己也覺得開心；他的聲音比春風和煦，聽到這個聲音叫自己的名字，阿顏就想對他有求必應

若蕭止能一直這樣笑著，那該有多好。

“我今夜就留著這裏好不好？”阿顏突然出聲問道。

蕭止聞言一楞，一時語塞。

跪坐在床沿的少女並不罷休，她說話間身子前傾，纖細的脖頸從藕粉色領口向前探出，前襟果露在外的肌膚細膩光滑，光潔的鎖骨泛著朦朧而柔和的光。阿顏祈求般眨著眼睛，長長的睫毛蒲扇蒲扇。

蕭止只覺得胸口有一團羽毛，隨著阿顏的眼睛，一同蒲扇蒲扇，讓他心跳逐漸加快，嗓子也愈發的幹。

“咳、阿顏，你聽我說...”蕭止清了清嗓子，思索著該如何開口。

阿顏不想聽蕭止說出任何拒絕的話，頭向下一埋，卷著身子瞬間變成一只白絨狐貍，狐身順勢咕嚕嚕的一滾便滾進了大床裏側，不等蕭止反應，尋了個縫隙便鉆進了被子裏。

蕭止楞住。

阿顏從被子中探出小腦袋，小聲央求道：“今夜讓我留在這裏吧，我很暖和…”

低頭看見小狐貍晶亮的眼睛，蕭止閉上了眼，原來是、這樣啊…他深吸一口氣，暗暗感嘆自己長到如今的年歲，竟頭一次覺得這般、慚愧…

蕭止睜眼看向身旁的阿顏，此刻躺在被子裏的，畢竟不是普通的女子，她雖有著女子模樣，但內心依舊是孩童心性，這些自己都是知道的，萬不可以尋常的思維去揣測她的言行。

回想方才的心悸與動搖，蕭止竟然如一個青澀的少年，越想越覺窘迫，最後忍不住笑起來。

被子裏的阿顏仰著頭，感受到蕭止身上傳來的震動，見到他雙肩不住抖動，仔細一看，他竟然在笑。阿顏奇怪著爬出被子，兩只爪子扒在蕭止胸前想要一探究竟。此時的阿顏只有一般狐貍大小，雙腳直立於床上也只堪堪與蕭止視線齊平。

蕭止見阿顏這般，止住了笑，伸出手撫摸阿顏的腦袋，手順著阿顏的頭頂滑到後頸，停留在脊背上，道：“和上次一樣，是只小狐貍。”

“若是化出真身，這張床就裝不下我們兩個了。”

“世間萬物生靈，我原以為自己見了大半，見到阿顏之後我才知道，這世上還有我遠不知道的事物。而我此生有限的見識當中，阿顏稱得上我所見之最。”

“最什麽？”

“最美麗，最不可思議，最可愛，最讓人歡喜。”說著，蕭止將阿顏輕輕抱進懷裏，道：“也最暖和。”

阿顏很開心。蕭止覺得她很暖和，她很高興。

阿顏將頭枕在蕭止肩頭，細細去聽蕭止心跳的聲音。她用力吸了吸鼻子，鼻尖都是蕭止的味道。

撲通、撲通。

她就是忍不住想要反覆確認，此時此刻的蕭止是好好的。

床幔內是輕言細語的說話聲，沒人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麽，話語聲越來越輕，慢慢的被屋外淅瀝的雨聲掩蓋。

之後，便是一夜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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