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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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起床,他們一行人便重新上路了。阿顏看著空空的手心,上面其實什麽也沒有,但阿顏仿佛還是能看見,蕭止昨晚在她手心上寫的兩個字:歸遠。蕭止笑笑告訴她,這是他的字。

沒人問阿顏消失的這一日去了哪裏,既然自家主子都沒有問,他們更不可能開口。只是之後這幾日的路程裏,阿顏明顯感覺到盯在自己身上的眼睛變多了。果然如殷玖所說,他們快行不到兩日,就來到了百嶺山下的長山鎮。

這長山鎮,臨著宇安國第二大河靖源河,也因著這河,周邊的漁村較多。此地多山林,只長山鎮這一處地勢還算平坦。沿著靖源河繼續往南,便是蕭止此行的最終的目的地,百嶺群山。百嶺山雖無險峰,卻有著連綿近百裏的千山萬壑,因這山峰綿延,路途難走又不易分辨,甚至少有獵戶居於山中,然而那神醫卻居於深山內,地方極其難找,蕭止派出的人,花費了近月餘才尋得那神醫的住所,其中艱辛更是不言而喻。

蕭止說,每一任醫聖傳人大限將至之前都會消失數年,而後新的傳人會在幾年後帶著一身本領再次出現在世人面前。當年他第一次‘發病時’,就是恰逢這個時候,蕭止那時幸好得了一位高僧相救勉強度過一關,之後這些年,母後一直未曾停止尋找這神醫的蹤跡,希望能夠徹底治好他的身子。只不過這一次的岐伯傳人消失的格外的久,至今三十幾年過去,下一任傳人卻仍未出現。這次他們也只是尋到了那神醫的徒弟,徒弟說,上一代的岐伯傳人已經不再入世了。

“他既然不再入世,我便親自尋來,希望能夠得到神醫老前輩的相助,替我辨證施治。”

“你怎麽確定他就是真的岐伯傳人?”

蕭止大道:“這神醫老前輩還有一個稱呼,不止是他,世代岐伯傳人一直都沿用一個稱呼,那便是草藥先生。”

“草藥先生?”

“是,因為他們給人看病,向來是先診病後收錢,他若說你三日好,三日後才會再次登門收錢。收的也不是診費,而是所用的草藥錢。所以沒有人願意冒名頂替,做些費力不賺錢的買賣。”

阿顏聞言開心道:“這樣聽來,那草藥先生還真的很神呢。”

蕭止笑笑沒有說話。治好還是治不好,找到還是沒找到,他其實早已經不在意。這些年他乏累極了,他也不喜一直空等著。只是母後自覺對他有愧,一直堅持替他四處尋找,畢竟當年的老太監是母後親自指給他的。

-阿顏,快看!

窗沿上的一只突然出聲,阿顏聞言擡頭看向遠處,瞬間笑顏全失,眉頭緊皺起來,她隨即轉頭對看著她的蕭止道:“我們現在就進山吧。”

蕭止擡頭看了看天色,頭頂日頭正高,但遠處天空似有看不到邊的黑雲,像是正往他們這邊來。“看著今日怕是要有雨,我們等明日再入山亦可。”

“我知道,我也見到了那黑雲。但這雨只一開始下,沒個三四日停不了,那時候山路濕滑,入山更是艱難。若我們即刻進山,快些走,行個大半日能到,倒也不怕途中有雨了。”

蕭止沒有問阿顏是如何知道這雨會連下幾日,他思索片刻,轉頭問殷玖:“現在可能立刻入山?”

殷玖回道:“回主子,立刻入山怕是不能的,我們要找個地方換些馬匹,再備些幹糧,重新打點行裝再能上路,入山少說要大半個時辰後。”

蕭止轉過頭,薄唇微抿,一雙眼定定的看著阿顏。阿顏仰著頭回望蕭止,一臉認真篤定。最終,蕭止還是點頭同意今日入山。殷玖領了命令,帶人下去整裝行囊,不多久便回來覆命。馬車已經卸下,馬匹幹糧也都備好,即刻便可啟程。此時他們頭頂上還是白雲朵朵,那遮天蔽日的烏雲還在百裏之外,卻也正徐徐向著他們這邊來。

蕭止著一身修身騎裝,稱得雙腿更加修長,一個翻身高坐於馬上,背脊挺拔,頭戴蓑帽,整個人裹在沙青色的鬥篷中,他俯身向著阿顏伸出手。阿顏也不扭捏,將手遞到蕭止手心,雙手緊握,一個借力也飛身上了馬,側身坐到蕭止身前。一只不理會殷玖的招呼,飛身窩在阿顏懷中。一行人不再耽擱,策馬向著山中行去。

入山之前,阿顏叫停了人嗎,她獨自下馬來到群山入口處,雙手合十,閉著眼一臉虔誠的輕拍三下。

蕭止問她這是做什麽?

“我們從此處過,必會驚擾到這山中神靈,提前知會一聲才好。”

這山路初始時還好走些,眾人快馬疾行了一個時辰未停,可越向著裏面走,路便愈加錯亂荒蕪,岔路繁多,他們只好逐漸慢下來。好在蕭止一隊人馬中,有先前駐紮此地的探子在前頭領路。

蕭止身子雖單薄些,卻依舊可以將阿顏整個人圈在懷中,阿顏穩穩地坐在蕭止身前,被蕭止用披風護住了頭臉,她只能從縫隙中看到前方的路和遠處的天色。此時天色已經暗下來,頭頂上的日頭已被那黑雲全部遮住,阿顏不由得抓緊了蕭止的衣襟。蕭止感受到懷裏人的動作,低頭去看,只見阿顏蹙眉遠眺,一雙眼緊盯著遠處轟隆聲響處。他將披風拉緊,催促著馬匹加速前行。

他們行駛到了一處臨河的陡崖處,一側是峭壁,而另一側是急流的靖源河。一眼望去,這峭壁約三裏長,距河面十丈遠(十幾米),然而道路極窄,並無回身之處,一路人馬只能依次通過。一旦越過了這一處陡崖,再行不到兩個時辰便是神醫的居所了。大家行的都極小心,不料還未行至一半,頭頂上雷聲轟隆作響。

“雨來了。”懷中的阿顏呢喃道。

阿顏的聲音剛剛消失在蕭止耳側,下一瞬間,暴雨驟降,天地間蒼茫一片。

雷聲陣陣在山峰間回蕩,大雨瓢潑使人睜不開眼,崖下的水流更加洶湧,此時馬兒們也變得驚慌,有些急躁的在原地踏著馬蹄,不願繼續向前。行在隊伍最前方的人開始猛力的抽打手中的馬鞭,催促馬匹向前,然而馬兒卻變得更加不安,連連後退。領頭的馬一開始後退,後面的馬兒們也跟著往後退。眼見整個退伍就要擠在一處,一道閃電在身後的崖壁上炸開,來時的路被削去了一半,峭壁上方甚至有石塊滾落。

“不能退。”阿顏說道,她伸手撥開蕭止的披風,從裏面露出頭來,俯身抱住了馬脖子,輕拍兩下,俯身在馬兒的耳邊再次重覆道:“不能退,後面沒路了,我們必須往前。”

蕭止聽不清阿顏在說什麽,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他只能瞇眼去看阿顏。他看見阿顏俯下身抱住了馬,身下的馬好似得了安撫一般,逐漸平靜下來。而後,隨著身下馬兒一聲馬嘯,蕭止身前與身後的馬也跟著發出陣陣嘶鳴,一時間,山谷中馬兒的嘶鳴聲竟蓋過了雷雨聲。打頭的馬也終於在這嘶鳴聲中停下了後退的腳步,它原地踏了幾步後,向前邁開腳,緊接著,所有的馬兒都跟著繼續前行。

阿顏坐回蕭止懷中,長舒了一口氣。雨水是冷的,她剛剛與馬兒說話的檔口,整個上半身被淋了個徹底。雨水從她額前的碎發流到她的臉頰,又順著她的臉頰流入領口,阿顏並不怕冷,但當她縮回蕭止的披風內,那瞬間的暖意還是讓她著迷。她將自己靠緊蕭止帶著溫度的胸膛,感覺著身後的人也同時將自己擁得更緊。

可還沒等到他們放下心來,又一聲巨響從頭頂炸開,阿顏擡頭,只見一顆高懸於他們頭頂的野榆樹被雷劈中,那一人粗的樹幹已被斷成兩半,一半斜斜垂下,僅有一點樹皮還連著。樹周邊的石頭紛紛滾落,砸落在阿顏與蕭止周身。阿顏心道一句不好,可還來不及動作,身下一空,馬匹已是一步踏空,連同著馬背上的蕭止與阿顏一同跌下崖去。阿顏緊急想要做些什麽,卻忽的被一股大力緊緊環住,動彈不得。

噗通。

刺骨的涼與落水的聲響,阿顏知道,他們掉進了湍急的靖源河。

落水的一剎那,那水中刺骨的寒意便侵入了五臟六位中。阿顏能感受到的唯一暖意,便是來自身後包裹著她的胸膛,他們還在下沈,環抱著她的人一手牢牢護在她腦後,阿顏還未來得及睜眼,緊跟著又一聲噗通,隨之而來的一股大力使水中的兩人再一次迅速下沈。阿顏不知發生了什麽,她閉著氣,嘗試著睜開眼,水很渾濁,她看不清狀況,只隱約見到水中好似有一根粗壯的樹幹正與他們一同下沈。

阿顏隱約覺得,抱著她的手臂正逐漸失去力道,漸漸與她分離開,水流太急,她伸手去抓,卻只扯到衣服一角,手中的布料瞬間斷開,水下一股暗流,剎那間便將二人沖散!阿顏只覺天旋地轉,水中被暗流卷起來的沙粒迫使她再次閉了眼,她在水中無處借力,只能隨著水流而去。她也不知在水中待了多久,只覺得氣息幾乎快要不夠。而待她穩住身子睜開雙眼時,身邊的人已不知被急流帶去了何處。阿顏不及多想,在水中四處尋找蕭止的身影,可無論她朝哪個方向看,卻都不見人影。她幾次上浮換氣再下來,河面上的景色已不是她們剛剛墜崖的地方,此時天空中電閃雷鳴,雨也比方才下得更兇,一只與殷玖眾人通通不知去向。阿顏呆呆的看著翻湧的河面,她沒能找到蕭止。

歸遠,歸遠。

阿顏握緊手中布料碎片,恐懼與不安逐漸在她的心中匯聚起來,阿顏覺得整個胸腔都在砰砰震動,讓她再聽不見雷聲與水聲。她再顧不得其他,瞬間幻化出狐身原型縱深向岸上一躍,通身銀白的靈狐沿著峭壁疾馳,她的眼睛緊緊盯著湍急的流水,順著水流的方向一邊奔跑一邊尋找。

歸遠,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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