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采花賊

關燈
阿顏偷偷跟在馬車後面來到一間客棧,在客棧外面等了約莫兩盞茶的時間,見那一行人安頓好,車馬也都被牽去了後院,這才動身進了客棧。

“阿伯,我要住店”

掌櫃見來人是位年輕姑娘,姑娘生的好看,但是嘴唇上不知是蹭了什麽,一嘴的藍,和肩膀上蹲著的小鳥一個顏色。當下不知該不該提醒她,但又一想,莫非是哪個門派練得什麽功不成?

“姑娘,我們店裏面二樓的上房都被包出去了,現在一樓也只剩下最後一間下房,雖然比較偏僻,但我會讓小二給您打掃幹凈,您看…”

“多少錢?”

“給您算便宜些,只需要二十文錢一晚”

阿顏付了錢,帶著一只跟隨店小二一路來到的一樓最西邊的一間房。這房間果然又偏很小,只一張床,簡單的桌椅和一個小小的妝臺,但還算幹凈。然而房間光線很暗,還沒到晚上就需要點燈了。店小二將阿顏送至房門口,好心的提醒道:“姑娘有什麽需要盡管告訴我,熱水和吃食都可以送進屋裏。前堂和後院您都可以隨意去。可今日住進來的幾位爺看著並不面善,姑娘自己小心莫要沖撞了貴人,二樓就莫要去了。”

阿顏道了謝便轉身進了屋,點上燈後來到妝臺前坐下,擡頭往鏡子裏一看,這才發現自己嘴唇上竟是一片的藍。稍想一下便明白,是粘了糖衣上的色彩。阿顏並不在意,走到水盆邊用水輕輕的洗掉。其實一只早就註意到了,只不過在一只看來,那樣子、還挺好看的。

阿顏躺到床上,從包袱裏拿出幾本話本,是剛剛追著馬車時得空買來的,因為一只說,話本是把過往發生的大事記錄下來,人間的姑娘都看這個,讀了就能知曉人間事。

阿顏把一只放在桌上,從一摞話本中抽出了一本《江湖志之英雄美人》。書如其名,講的是一個大俠尹山與一名官家小姐的故事。深閨裏的小姐被歹人相中了美貌所以擄了去,行俠仗義的江湖俠士,單槍匹馬殺入山寨對小姐出手相救。“妙極!大俠好生厲害!竟能以一敵百!我只知當年軒轅黃帝驍勇善戰,有戰神之稱,不想原來人間也有這般厲害的人物! 若有機會與他結識,定是會有趣的很!”

大俠容貌俊郎,小姐一見傾心,一段良緣本應就此開花,然而故事走向卻急轉直下。小姐父親許了大俠許多錢財,卻絕口不答應兩人婚事。只因小姐父親在朝為官,早有將小姐送入宮中之意。故事的最後,大俠遠走,小姐嫁入深宮。兩人此生再無相見。

阿顏猛地翻到最後一頁:“這就這樣結束了?!”阿顏一時有點緩不過神。她在想小姐的父親難道是假的,不然怎麽會不顧女兒的心意,執意要她嫁給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她想不明白,小姐為何不偷偷離開,或是大俠為何不帶著小姐遠走天涯。她心裏埋怨這大俠太笨,惱火他空有一身以一敵百的本事,卻放任自己心愛之人嫁給他人。先前想要結交的心思被拋諸腦後,現在只想找到他問清楚,為何當初不帶小姐走,如果現在改了主意,阿顏願意助他。

阿顏將書丟到一邊,仰躺著倒了下去。一只這個時候乖巧的伏在她身邊,靜靜地呆著。

“一只,你是怎麽受的傷?”

-我每天就喜歡到處跑,不小心闖進了其他鳥類的領地,被它們打了出來。

“聽那小光頭說你受傷已有半月,那這半個月你沒有飛過,豈不是要憋壞了。”阿顏看著一只乖巧的呆在自己身邊,突然心念一動。她將手指放到唇邊,輕輕一咬,一滴血從指尖滑出,停在了一只眼前。

“既然我們如此有緣,我便送你一滴我的血。喝下它你的傷就能好了。但有一點你須知道,喝下我的血,你便不再是一直普通的鳥。將來你或成妖成魔,皆由你的機緣左右,那統統是不可預料的。不過無論你變成什麽,你若為惡,我定親手把你送回輪回道去。”

聽了阿顏的話,一只並沒有馬上動作。它擡著頭看著阿顏,又看看眼前的血珠,沈思片刻後,終於張開嘴把血珠吞了下去。那一瞬間,一股氣從它口中進入胸腹裏,滾燙的一團氣,從胸腔一路蔓延至頭頂、雙翅、雙腳。那一團氣在身體裏來回往覆,終於在一炷香以後平息。它伸伸翅膀,發覺自己的傷真的如阿顏所說,全都好了。

入夜後,出去探路的一只回來報信,二樓那間房四周都有人,只有二樓窗戶留著一絲通風的縫隙。若是沒有蹊蹺怎會這般嚴防死守,難道真的是有人捉了幼龍?可她記得那只手,那是一個成年男子的手。那房間裏也並沒有第二個人的氣息。阿顏低低念了一個障目咒,隱蔽了自己的氣息悄悄來到後院,守在後院窗戶下的男人對阿顏毫無察覺。此時客棧的燈大都已經熄滅,只餘馬廄裏和走廊裏還點著幾盞燈。阿顏沒有蒙面,畢竟話本裏說,只有壞人才會把臉遮住,大俠自然要正大光明。

阿顏繞過守在院中的男人,飛身到一樓屋頂,而後沿著屋頂去到二樓窗戶前,此時恰巧一陣風來,將窗戶的縫隙開得更大了些。阿顏側身從窗戶爬進屋裏,房間裏還留著守夜的燭火,阿顏稍稍打量了四周,房間寬敞,桌椅擺設也更為講究。房間裏熏著淡淡香,然而她依舊聞到了一絲若有似無的苦味。

阿顏點著腳尖來到床前,隔著床幔感受到龍氣漸濃。她伸手掀開床幔,借著微弱的燈光,阿顏終於看清男子的臉。那確實是一個成年男子,且有一張溫和又好看的臉。略有消瘦的雙頰使得五官更加突出,他的眉毛有些淡,眼窩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微抿著,泛著微白。男子長發未束,散開披在枕上,壓在身下,稱得他的皮膚更加白皙如玉石,玉石雖美,卻透著易碎之感。

阿顏棲身靠近男子,發覺男子好像睡得並不安穩,他微微蹙著眉,長長的睫毛不安地抖動,呼吸很輕很淺。阿顏不自覺靠的更近,甚至想伸手將他蹙起的眉心撫平。這時床上的人突然動了動,阿顏在他睜眼的瞬間迅速的跳上床,跨坐在他身上,一只手壓著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捂緊他的嘴,阿顏俯身靠近他,低聲道:“不要出聲,我是來救你的。”

床上的人並沒有掙紮,他蹙眉盯著阿顏,眉先是蹙的更深,隨後又漸漸舒展開。

“本女俠是來解救你的,我現在放開你,你千萬不要出聲引人過來,好不好?”

見身下的人只是眨眼,阿顏試探著松開手,那人依舊沒有動作,只是盯著阿顏。

他的眼睛也漂亮。阿顏心想,她覺得這個人哪裏都漂亮,光是看著就讓阿顏覺得開心。

兩人相對無言,在阿顏仔細研究男人五官的時候,男人也在打量阿顏。

“你可是被困在此地?”阿顏先開口道。

“何出此言?”男人不答反問,他的嗓音低沈,話語徐徐。

“你這房間四周全都有人把守,嚴密的很。”

“既然如此嚴密,那、女俠又是如何進來的?”

“我自有我的辦法。”阿顏此時感到有些怪異,因為在她眼裏,眼前的男人確實是個凡人。她坐起身,疑惑的將男人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發覺那龍氣與其說是從身體散發出來的,不如說是環繞在他的周身,若隱若現的將他護在那團氣之內。阿顏不甘心,伸手探向男人的小腹,那是靈獸結丹之處,她想確認龍氣是否被封印。然而她伸出去的手,在即將觸碰到男子時被一把按住。

男子低笑一聲:“女俠莫不是個采花賊?”說罷便咳了起來。他稍稍起身,單手握拳擋在唇邊,他略顯蒼白的面頰伴隨著陣陣咳嗽泛起了紅。他咳的隱忍,眉毛輕蹙起來,努力想要壓抑住從胸膛湧向喉嚨的不適感。看得出,他很難受。咳嗽聲一時不停,阿顏實在有些看不下去,擡手在男人胸口拍了一下,胸口的不適感一瞬間就消失。

男人有些詫異的看向阿顏。

阿顏沒有理會男人的眼神。她此時已經知道自己怕是想錯了。眼前的人確確實實是個凡人,雖然周身有龍氣縈繞,卻不是自身散發的,更像是從祖先那裏承襲的福蔭一般。這龍氣雖能使普通妖魔無法近身,這對凡人並沒什麽作用,亦無法治愈他的病。

“抱歉,是我弄錯了。你不是…”你不是龍。

阿顏眼裏透著失望,既然弄錯了,那也沒有必要留在此地,正當她要起身之際,男人卻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子:“我不是女俠要找的人?那女俠可還要帶我離開?”

男人的聲音已有些沙啞,也許是因為剛剛咳的厲害了。說話間,男子嘴角含笑,眼裏也有笑意。他的話頓時讓阿顏微微受挫的英雄心重新跳了起來。

“門外的可是壞人?他們把你抓住要做什麽?”

“其實我此時更想知道女俠為何會來此…救我,還有,你是誰?”

“我?”阿顏微微一笑,作一臉高深莫測狀:“我初來此地,路見不平,與你有緣,便救你一救。”

“那女俠要如何帶我離開,門窗外皆有人看守,那幾人皆武藝高強,並非泛泛之輩。”

“你無需擔心,我既然進的來,自然能出去,你只需告訴我,你可是被迫被關在這裏的?”

男子依舊不答反問道:“女俠一人也許可以來去自如,可如要帶著我從這裏逃走,恐怕是不能的。方才你一瞬便止了我胸口不適,女俠可是會醫術?”

“你不要怕,我有辦法,我們可以…”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微的敲門聲:“主子可是醒了?可是有什麽吩咐?”

男子見阿顏止住了聲,嘆了口氣道:“無事”

外面再次靜的悄無聲息。

阿顏驚訝的看著男子:“他們叫你主子,他們是你的仆人?”

男子面不改色:“是。”

“那你還讓我帶你離開?讓我誤以為你被歹人劫持!”

“女俠,我從頭至尾都沒有和你說我是被歹人劫持。”

阿顏這時才反應過來,剛剛這男人只一個勁的對她問東問西,卻沒有告訴她什麽。阿顏瞬間有些惱,鼓著氣就要起身,然而那袖子還攥在男人手裏。阿顏瞪他,男人卻仿佛沒有看見阿顏憤憤的目光。

“女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你是誰?你一路尾隨而來,有什麽企圖?”

“我不是壞人,誤會罷了。我看到你房間周圍都是人,以為你被看守起來。所以想進來看看。你若沒事就放開我,繼續睡好了。”

然而男人不理會她的辯白,追問道:“你是如何進來的?”

“…”阿顏沈默,總不能說自己會法術。她悄悄的擡起另一只手,決定使個咒把他弄暈。可誰知手剛剛一動,便被男人一把握住手腕。

男人拉著她的手突然逼近:“女俠可是要把我弄暈?”突然放大的面容讓阿顏本能的向後躲,可是男人的手很有力,她沒有辦法拉開距離。她的手腕被握得有些痛。阿顏心裏突然湧起很多的後悔:後悔自己學藝不精,法力太弱。後悔自己自不量力,妄想來拯救一條龍,結果還是一條假龍。甚至有些後悔來到人間,因為谷裏的伯伯嬸嬸對自己從來都是疼愛非常。沒想到剛來這裏第一日,便連著兩次受到委屈,此時初生牛犢的氣勢也不在了。

阿顏眼睛一紅,嘴巴一撇,嗚嗚的哭了起來。開始是只是小聲的嗚咽,到後來變得不管不顧的大哭。闌嬸嬸說得對,人間的男人都是壞蛋!小光頭是,眼前這個是,那個狗屁大俠也是!

當阿顏小聲哭泣的時候,門外便立馬有了動靜。在阿顏放聲大哭時,門外的人終於安耐不住破門而入。房間一瞬間多了七八個身形高大的男人。幾人手裏都持著長刀,燭火晃動,時明時暗。領頭的男人肩寬腿長,額角帶疤,幾步便沖到了床前,一把刀瞬間抵在了阿顏的脖頸處。

阿顏不理會來人,看也不看便將刀推開。她哭的很忘我,她此時很想念娘親,想念娘親溫柔的手,她想念自己走到哪裏都倍受歡迎的狐貍谷,想念狐貍谷裏尚未化形的小狐貍崽子們圍在身邊‘姑姑姑姑’的喚她。

一時間,房間裏除了阿顏的哭聲,什麽聲音都沒有。

原本守在窗外的一只,聽到了阿顏的哭聲便急忙飛進屋來落在阿顏肩膀上,嚶嚶的安慰著阿顏。

地上站著的大漢們一個個面面相覷,不知該作何反應。眼前的一切都讓他們覺得怪異的很。

起先只是隱隱聽到裏面好似有女人的哭聲,他們知道主子醒著,卻沒召喚他們。等了又等,依舊不得召喚,可裏面的哭聲卻越發的放肆,放肆到他們無法忽視,急著沖了進來。可進來一看,他們看見了什麽?一個女娃娃跪坐在主子身旁,手和袖子都被自家主子抓著,兩人離的非常近,怎麽看也不像是自家主子吃了虧。反而那女娃似受了天大的委屈,哭的不能自己。若是不明就裏的看客來此,定會認為這女娃是被床上的男子輕薄了。可自家主子什麽身份,怎麽可能會做這種事。況且,這不是主子的房間嗎?他們一直守在四周,這女娃是如何進來的?!。

一群大漢腦子裏頓時滿滿的困惑。

領頭的刀疤男子望向自家主子,男人輕輕擺了擺手,刀疤男子拿著刀向後退了一步,但並沒收刀入鞘。見主子要起身下床,隨侍上前遞上鞋子,並為他披上披風。男人只著裏衣,披著披風來到桌前面對著床坐下。有人點上了燈,端上熱水開始沏茶。不一會,茶香裊裊充盈在房間內。男人端起一杯茶,輕輕吹了吹,伴隨著阿顏的哭聲,兀自飲起了茶。

阿顏坐在床上哭了好一會,終是有些哭累了。哭聲逐漸停下,男人終於放下手中的杯子,擡眼看向阿顏。此時阿顏眼睛通紅,眼裏還有未退的水光,手裏拿著剛剛不知是誰遞過來的帕子大力的擦著鼻涕。她深深的吸了口氣又吐掉,反覆幾次,終於平靜下來。

“可是哭夠了?”男人說了長久以來的第一句話。接著又問道:“你是何人?”

阿顏這次學著男人的法子,仰著下巴反問道:“你又是何人?”

男人這次沒有出聲,床邊額角帶疤的男人大喝一聲大膽。阿顏被喝了一個激靈,一雙杏眼怒瞪向那人。肩膀上的一只同時抖了一抖,向阿顏的脖頸處又靠近了些。

男人又開口道:“告訴我你是誰,從哪裏來,來此做什麽,你把我要知道的講清楚,我便不會為難你。”

阿顏自是不能告訴他自己是誰,只道:“我來此本是想救你於危難,不想你們是一夥的。我和你說是誤會,你不信我,我說我沒有壞心,你也不信我,還不許我走。你一直對我問這問那,可我連你得名字都不知道,真是沒道理!”

“林。”男人說道:“我姓林。現在你知道了,可否回答我的問題?”

阿顏撇撇嘴,小聲嘟囔:“我也沒想知道的。”說罷便與肩膀上的一只同做鵪鶉狀,不再說話了。

姓林的公子繼續問道:“城門口處,你可是第一次見我?”

是的,眼前這個少女,他是見過的。就在剛剛入城的時候,連日的趕路使他的身體乏累極了,直到入城的時候他才稍稍松口氣。他掀開車窗簾子的一角只想看一看這縣城裏的百姓。簾子掀開,一身水藍色的少女出現在他的視線中。少女一只手拖著一只藍色翠鳥,另一只手舉著褪了色的糖人,花著一張臉,呆楞楞的看著他的馬車。他放下窗簾,臉上不自覺浮現出多日裏第一個笑。

作者有話要說:

現在的阿顏還是個小哭包。

這本大概率做不到日更了哈~最近工作實在太忙了,但隔日更應該是沒問題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