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家齊往外走了好幾步, 這才發現千淩沒有跟上來。

他疑惑回頭，便看到千淩孤身站在燈光下。光線照得他略顯蒼白，修長如竹的身影今日, 有一點落寞。

那輕輕抿起的唇, 下壓唇角顯示出他此時的心情, 他望著路家齊, 沒有吭聲, 也沒有動，無聲擰起的眉糾纏成結, 看得出他委委屈屈。

路家齊腳步一頓, 心情忽然有些覆雜。

他當然知道千淩為什麽不開心, 他想了想，走了回去。

“怎麽了？不服氣啊？站著幹嘛？”

千淩擡著眼簾看著他, 殷紅薄唇抿得更緊了, 眼睫毛在光線下一顫一顫的。

“我是不是真的很沒用？”

路家齊：“你哪裏沒用了？”

“那人剛剛說我不夠格。”

“你才剛訓練, 也才訓練兩三天，談什麽夠格不夠格？”

千淩：“可我原來可以的！”

“我確實幫你成功分擔大型機甲壓力、讓你好好完成任務了。本來你可以順利成為特錄成員, 同時不再受機甲師副手的氣，但現在就因為別人一句我不夠格, 害你又要回去面對那些人，又要受他們的氣, 以你的天賦和成績, 明明你什麽氣也不用受，你說我不是沒用是什麽？”

路家齊見他情緒略有些激動, 沈默了一下，讓他稍稍緩緩再來談。

好一會兒後，他掐掐千淩鼓起的腮幫, 企圖把他往下垮的小臉給提拉起來：“那我問你，如果你是一個掌管整個星際軍團、肩負無數人民性命的大領導，遇到一個只靠天賦驅動機甲，卻完全沒有經驗的新人，你敢讓他加入軍團，在關鍵時刻替他出征嗎？”

他指腹溫度偏熱，掐在體溫微涼的千淩臉上，一下留下一種微妙的觸感。

千淩一楞，先是往後縮了縮，但很快，他又下意識往路家齊掐他的方向偏了偏，感覺這溫度好舒服啊。

路家齊卻以為他不喜歡自己掐他，便迅速放了手。

“嗯？你來說說看？”

千淩臉蛋一松，冷氣讓路家齊掐過的地方迅速變涼，他內心竟有絲遺憾。

但他沒在意，想到路家齊問的話，他思考了一下，抿唇嘀咕：“話這麽說雖然沒錯啦……”

路家齊：“‘但是’什麽？”

“但是我還是難受啊！”

“我不想看你受氣，不想看你被欺負，也不想自己被人瞧不起！”

“我還是你爸爸呢，當爸爸的哪能比當兒子的還弱？哪能幫不上兒子半點忙？現在這樣，讓我感覺非常的挫敗，我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我對不起你，嗚嗚嗚嗚，我是一個壞爸爸了。”

路家齊挑了挑眉，心情更微妙了。

見千淩泫然欲泣的模樣，他嘆了口氣，只能道：“那當爸爸的讓當兒子的安慰，是不是更過分一點？”

千淩一怔，才漫上眼眶的淚一頓一凝固，眨巴著眼睛：“你剛剛說什麽？”

路家齊在心裏狂翻白眼：真要讓這家夥占自己便宜嗎？

然而嘴上還是無奈道：“我說，當爸的不該讓當兒子的來安慰。你既然這麽代入角色，你就堅強起來可以吧？人家現在說你不行，他有說你永遠不行嗎？既然不是永遠不行，咱努力一下，爭取打他臉，不行嗎？哼哼唧唧的像啥啊，趕緊擦擦眼淚啦。”

千淩一下抹掉眼眶的淚：“你承認我是爸爸啦？”

路家齊：“我沒有。”

“那你剛剛？！”

“我只是以你的角度、按你的思維，做假設。換言之，我是讓你不要哭，我並不擅長安慰人，你真掉眼淚我會扭頭就跑知道吧？”

千淩：“可你剛剛明明——”

“夠了，不要說了。你要是再堅持這個話題，你就自己在這兒待著吧。”

千淩只能閉上嘴，可內心還是不甘心！

不過轉念一想：這是不是意味崽崽松口啦？！

是不是遲早有機會？！

一想到這裏，千淩馬上開心了。

臉上陰霾一掃而光，勾勾路家齊的手：“那我不說了，我們回去吧！”

路家齊一怔，默默看了一眼他的手，心裏有一絲異樣劃過。

這家夥的小動作這麽多的嗎……

這像個爸爸的樣子嗎？

但他沒說什麽，轉身往前走：“那走吧。”

千淩絲毫沒有發現路家齊的微妙反應，笑瞇瞇地跟上去。

不能冷落孩子的理念讓他嘴巴停不下來。

“爸爸爭取以後不拖累你哦。”

“滾。”

“真的，爸爸會更努力的。”

“努力可以，當爸爸不必。還有，這個不叫拖累，撐死只是時候未到，你不用過於自責。”

千淩默默把話記在心上，點點頭：“好的，爸爸又懂了。”

路家齊長嘆一口氣，後悔剛剛為了安慰他讓步了。

千淩還是沒有放過他，繼續在他身邊叭叭叭的，一路說到回宿舍，說到路家齊崩潰。

好不容易路家齊才勸得他安靜，兩人休息了一晚上。

第二天，路家齊照舊先完成自己的訓練任務，空閑了再去教千淩。

但這次，千淩沒有乖乖在宿舍等他。

路家齊一走，他立馬溜出去，想方設法找到柏圖。

後者聽說他要找訓練場地自己訓練，還想找教練教他，有些驚訝：“可路家齊不是說不要教練了？——你們經濟條件不是不好麽？”

千淩：“確實不好。這筆錢我也確實負擔不起。”

“所以我還想問問上校，基地裏有沒有我可以勝任的工作，我可以用工作抵消這個費用，或者等拿到薪酬再請教練也可以。”

柏圖瞅了瞅他的身板子，語帶為難道：“這裏是軍事基地，老實說，你這樣的條件，還真沒有多少能夠勝任的工作。”

“但是那些你能夠勝任的……我怕路家齊知道，會和我翻臉喔。你今天過來沒告訴他吧？”

千淩老實搖頭，還老實交待：“其實他不讓我去幹活。他說我好騙、太容易被騙了，我在上一個分盟打的第一份工就是被騙，從那之後他再也不讓我去工作。”

“不過我認為上校是值得信任的人——反正家齊很相信你，那我應該就可以在您這裏謀活計，不可能被騙。”

柏圖額了一聲，突然不知該不該高興。

再看到千淩一本正經、一臉真誠，他忍不住笑了聲：“你還真單純啊。”

千淩：“……很單純嗎？”

“太單純了。”

“你和路家齊，簡直就是兩個世界的人。虧得你倆能走到一起。”

千淩對這個話，只能理解一半半，他沒有接話。

“那，究竟有沒有工作嘛？我什麽都可以幹，只要不是騙人的就行。”

柏圖：“路家齊未必願意讓你幹……”

“他也說了只要不被騙，我想幹什麽都隨意。”

柏圖便思索起來，最後，找了後勤部的負責人過來。

“你跟著他走，給你安排一些後勤工作吧。”

“由於你是非編制人員，不可能一上來就錄用你，你這幾天必須好好表現，通過他們的考核了，才算正式上班。”

“我們軍團後勤部，非編制人員，一個月兩萬星幣，吃住我們都負責。”

“你想訓練，我們基地附近也有小型訓練場。我可以讓他們給你一臺機甲，以成員價格出租給你，一個月連機甲帶場地，才要三千星幣，已經很便宜了。”

千淩連連點頭：“這個我負擔得起！”

柏圖嘆氣道；“總之你現在，每天請教練是不可能的，那你不如就好好鞏固家齊教你的知識，切忌心急。”

千淩：“好。但我還是會盡快當上家齊的副手！”

說到這裏，柏圖忽然想起昨晚的事。

於是他在千淩即將出門之際，又喊停他：“等等。”

千淩疑惑回頭。

柏圖道：“其實昨天，陳司令不是那種意思，你可以理解的吧？”

千淩楞了楞，不解問：“是哪種意思？”

柏圖嘆氣：“因為他是總司令，他所在的位置，不允許他草率行事。他的位置決定了他必須嚴苛到底，所以他昨晚說的話，從根本上說，只針對這個現象，並非單獨針對你，你能明白嗎？”

千淩又沈默了一下，這一次，他語氣和表情都沒有先前那麽歡快了：“嗯，我知道的，家齊昨晚也是這麽告訴我的。”

“不過，不管他是什麽用意，我覺得，我的能力沒能讓他信服，我的表現沒能像家齊那樣，讓大家一路對他刮目相看、特別錄用，那就證明我確實不可以，不夠資格站在他身邊。”

柏圖正想安慰他兩句，他忽然拉了拉衣服下擺，一本正經地挺直腰身、拍拍胸膛：“所以我還是會努力的！”

“努力到有朝一日，我站在我們家齊身邊，所有人都覺得我配得上他、是他當之無愧、獨一無二、絕無僅有的第一副手，還是他出得廳堂入得廚房的好爸爸！”

柏圖驟驚：爸爸？？？

然而千淩已經懷著雄心壯志離開，絲毫不給柏圖詢問了解的機會。

柏圖見喊不回來人，愕然地坐在辦公室後，愕然地發呆半天，最後看向桌面年紀輩分分明的合家歡照片。

……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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