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道門(二十二)

關燈
任無道要去覆仇。

雖然不能自已地將事情的一切結果歸咎於自己,但他不會忘記是哪些邪修闖進了驚虹派,也不會忘記是什麽人破碎了收留他將近十年的師門。

除了叛變的長老,驚虹派數千名弟子,竟只有他一個人活了下來。

從那一天起,他註定要背負從未有過的重擔。

可在此之前,他便已經有了沈重的命運。

師父死了,再沒有人攔他,他終於得以在一個夜晚闖進一名相士家中,試圖弄清楚自己身上到底有什麽東西。

相士比任無道低一個大境界,膽子也小,從一開始就縮到了房間的角落。

“天……天元十四殺,”他一邊翻著歷書一邊顫顫巍巍地說話,“我們當年就看到了這個異常的星相,但沒想到真的有人會在那時候出生。”

任無道坐在房間中央的桌子邊,皺起眉頭:“那又怎麽樣?”

“你會成大事,”相士說,“但它也是絕命……只、只要和你親近之人,都不得善終。”

任無道一個人離開了相士的宅邸。

那天之後,他一直都是一個人。

不過也沒什麽關系,之前所有的親友、師長,都已經死於非命。

任無道要做的,無非是拒絕所有新來的陌生人罷了。

這很好做到,他的修為尚低,為了報仇還需要做很多事情,需要提升許多個境界的實力。

他在最偏僻的山谷住了下來,每一天都過得忙碌,根本無暇去和陌生人多說一句話。

遇到一個人無法完成的事時,他也只是冷漠地與別人交流,避開任何不必要的接觸。

只是偶爾,在修煉的間隙,他偶爾也會想起曾經的生活。

師兄只比他大三歲,卻總愛裝出一副老成的模樣,故作高深地指點他的修行。

同門師弟聰明卻喜歡鉆牛角尖,總是提一些奇奇怪怪的問題。

只見過幾面的同門師妹總是要送他各種東西,每一樣他都不太喜歡,也從沒有收過。

但他並不愚鈍,知道師妹僅僅因為他的外表和冷漠便起了傾慕之心,總是跟在後面偷偷看他。

任無道跪在師父的衣冠冢前,有時候他其實在想,如果自己不出現,或者不那麽聽師父的話,而是早點離開,會不會所有的大家都還活著。

他很懷念與他們相處的時光。

後來他成功地為師門報仇,卻又被卷入了種種紛亂。

那百年間他多多少少接觸了些人,於是又有人因他而死。

當一切事情結束時,五百年已經過去。

任無道在世間鮮有敵手。

此時的他仍孑然一身。

沒有朋友,沒有家,沒有牽掛,甚至連境界都已到了當世巔峰,不需要再刻苦修煉。

可人總要給自己找點事情做。

他開始四處游歷。

那一百年任無道幾乎走遍了世上的所有地方。

他與所有人萍水相逢,與所有人擦肩而過,陌生人對他投以尊敬和畏懼,他則漠然地從不回應。

有時候他會做夢,或者在恍然中覺得自己不應該是這樣。

有個人曾經陪在他身邊過。

好看的青年會把他從噩夢一般的泥潭中拉出來,與他一起游歷,跟他分享世間的一切歡樂與痛苦。

他甚至不久前才抱過他,也許在某一天還可以親親他。

可他現在找不到易憐真,有誰粗暴地把易憐真從他身邊拉走了。

易憐真真的曾經存在過嗎?

那一天,任無道在路上遇到一個走丟的小女孩。

寒冷的深夜她哭得淒慘,他路過又回來,終是於心不忍,帶著她去找父母。

他沒有跟小女孩說任何一句話,可三四歲的小孩子見人就笑,拉著他的手奶聲奶氣地叫哥哥。

被母親抱著的時候,她還叫嚷著要親親任無道以作感謝。

那個女人有點怕他,抱著孩子沒敢過來。

任無道也沒有多留,沈默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二天小女孩就因為受涼生了大病,遠近的大夫都無計可施。

任無道早就覺得她會出事,所以沒有離開太遠,聽到消息後便偷偷配了靈藥,默不作聲地送到那家人門口。

小女孩的病治好了,她很聰明,會跟母親說:“我知道,肯定是上次的大哥哥救的我,他可厲害了!”

女孩的父母自然不信她的話,去廟裏恭恭敬敬地上了香,感謝神佛的恩慈。

可任無道還是不敢走。

果然又過了幾天,女孩父親不小心打翻了家裏的炭爐,火星燎到床褥,馬上就要轟轟烈烈地燒起來。

然後遇到任無道的離間海,戛然而止。

“大哥哥又救我們了,我好喜歡他!”女孩說。

她的父母又給家裏的神龕續上了香火。

後來的幾個月,任無道一直待在這座小城裏。

他已經是最強大的修士之一,天底下幾乎沒有他不能做到的事情。

他固執地想要保住這個女孩的命。

生病、中毒、遭遇意外、掉進湖裏,女孩完全稱不上平安健康,但總算磕磕絆絆地長大了一點兒,到了四歲生辰。

那一天晚上雨很大,天上竟現出修士渡劫時都不會出現的恐怖紫雲,比白晝還亮的雷光將女孩的家籠罩在其中。

任無道用盡所有力量,還是沒有擋下它的全部威力,遺漏了一絲。

女孩的父母活了下來,女孩太小,最後只能被草草地埋在屋後的墻根。

附近的人們都說,那是天上的神佛在內鬥,他們至高無上,掌管著所有人的命運。

這世上的一切都是神靈說了算。

憑什麽?

任無道不接受。

憑什麽他只能擁有這樣的命運?

盡管已經快忘了年少時與親友相處時的感受,可他依舊能看到人間熙攘,能看到世上的溫暖與情誼。

他也想有愛人,想有朋友,想被人關心,想在寒冷時遞給對方一點微暖的火焰。

於是他踏進神域,弒盡神佛。

可什麽都沒有改變。

他好像生活在一個被定好規則的樊籠之中,有比神靈更可怕的東西為每個人定好了命運。

無論如何掙紮反抗,都無法改變那條既定的軌跡。

除了易憐真,再沒有人能救他。

可易憐真早已消失,時間的長河裏他再無法找到一根能攀扶的浮木。

任無道終於心灰意冷。

他孤獨地留在神域破碎後的虛空之中,封閉了自己,選擇沈睡。

沒有盡頭的沈眠最後只能通向死亡。

任無道能感受到自己在逐漸衰弱,可虛空裏只有一片沈寂,他並不想醒過來。

他的情感早已全部托付給了易憐真,再也不想過一個人的日子。

就這麽樣也好。

也許易憐真知道他這樣後會失望,畢竟他曾經那麽希望他能夠有其他朋友,希望他能夠不再孤獨。

可任無道做不到了,他踽踽獨行八百年,與易憐真相遇只有短短三個月。

三個月的時間足夠讓他愛上一個人,可也只夠他愛上這個人了。

可惜沒有易憐真的時候,他仍要面對這樣的命運。

無窮無盡的虛空裏,任無道的呼吸緩下來,生機逐漸消逝。

他是被什麽東西驚醒的。

耳邊是炸裂般的巨響,仿佛有石塊砸落在墻上,又有什麽東西被擊成碎塊,落在地上發出劈啪的響聲。

任無道猛然睜開眼睛。

心魔的反噬讓他一下子嘔出一口鮮血,身體不知何時已經虛弱到站都站不起來。

法力枯竭,眼前一片朦朧,只怕再差一點兒他就要真的死在這裏。

還好有響聲把他從那場半實半虛的心魔夢魘裏驚醒。

他大睜著眼睛,身前有無數大小不同的人影,他卻一個也看不真切,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

是易憐真嗎?

任無道又嗆咳著嘔出血來,終於能勉強看得清些。

他還在原來的大廳裏,無數的石像怪物將他圍在一個墻角,紛紛擁擁地想過來。

這些石怪每一個都無比高大,能夠輕松地將現在的他撕碎。

一個人在他身前奮力地將所有石怪擋了下來。

他的動作並不太熟練,就好像沒有練過武術一般;身體上也有很多傷口,胳膊被石怪鋒利的石劍切出血淋淋的口子。

但他始終沒有後退一步,就這麽一直沈默地擋在任無道身前,用自己的身體充作盾牌,接下每一次攻擊,再用拳腳作刀,將最前面的石怪擊碎成沒有生命的石塊。

是徐白沙。

作者有話要說:收到好多霸王票,受寵若驚又害怕,小可愛們只訂閱就好了!不然收到霸王票我老覺得應該加更,但是真的碼不出來了QAQ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