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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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樂谷乃冥界鬼氣聚集之地, 極樂谷外還有廣袤無垠的混沌之地, 連接其他四界, 綿延到遠方。

江言笑把姬九雲扛到一個提前準備好的石窟中,令他平躺在一座劍氣切割而成的石臺上,頗覺棘手。

石窟隱藏於一座荒山中, 洞裏洞外都貼了隱藏的符箓。荒山外還有密林野嶺, 雲姬又受了傷,一時半會找不到此處。按照江言笑的想法,他得先把姬九雲藏起來,一幫他療傷, 二催他蘇醒,等他醒來後向他邀功, 說不定就能拿到采補術的秘籍。

可他傷得那麽重……該怎麽治?

江言笑皺眉看了姬九雲一會兒,對系統道:【戳了那麽多窟窿眼兒, 我看還是換個身體吧。】

系統道:【怎麽換?】

江言笑眨眨眼:【看冥界有沒有什麽黑蓮花之類的……】

【打住, 】系統道, 【你還是直接拔吧。不說移魂換體有多麻煩, 萬一你費了老大的功夫給姬九雲換了一具身體,他醒來後不喜歡……】

【……行吧】江言笑搓搓手,【那就對不起啦。】

他其實很不願意看到這種鮮血飛濺的血腥場面,但沒辦法, 此時小師尊法力低微,無法化成人形,姬九雲又是個癱的, 不可能自己給自己拔,江言笑只能咬牙挺上。

他蹲下身,湊到被紮成刺猬的姬九雲跟前,打算先拔出他腳底的兩根鎖魂針。

江言笑閉上眼:【一、二、三!】

說完兩手握住足心的鎖魂針,用力一拔——

“噗噗——”

兩道血線急飆而出,擦著江言笑的袖子飛出去。姬九雲身體猛然一顫,發出一聲悶咳。

江言笑:【…………】

他緩了緩,又去拔姬九雲大腿、手腕、前胸與喉嚨上的鎖魂針,拔了自己一身血。

【最後一根。】見姬九雲似乎有清醒的跡象,江言笑定了定神,小聲對姬九雲道:“咳咳,尊師你別怪我,我這兒沒麻藥,也不知道止痛止血該按哪些穴位,您忍忍,很快就好。”

“噗!”

剛說到“忍”字,江言笑就下了手,把插進姬九雲百會穴的鎖魂針狠狠一拔,濺起一串紅白相間的液體。

“……唔!”姬九雲慘哼一聲,一把抓住江言笑的手。

姬九雲手勁極大,江言笑只覺手骨生疼,仿佛被捏碎了。他硬是擠出一個驚喜中帶著關切的神情,對姬九雲道:“尊師!你醒啦!”

姬九雲被冷汗浸透的睫毛顫了顫,睜開一條縫:

“言肅……你是要弒師嗎?”

江言笑:【………………】

姬九雲從喉嚨裏擠出幾個字,翻了個白眼,又昏了過去。

江言笑無語片刻,在姬九雲腦門上大逆不道地拍了一下,施施然走出石窟。

他先找了一條小溪,脫下臟衣服,把身上的血汙洗凈,換上一套新衣,然後從乾坤袋中取出雪蓮花,雙手合十,對雪蓮花拜了拜:“師尊,您千萬別生氣!我只愛您一個,天地可鑒!”

“額……這段時間您不方便出現,委屈您呆在乾坤袋,暫時別出來,等我弄到采補術就回去負荊請罪。”

如今雪蓮花化不成人形,江言笑也不知李玄清的想法,只好自我安慰一通,繼續去做任務。

姬九雲昏迷時,江言笑就在他身邊打坐修習,或者找個沒人的地方練劍畫陣,倒也沒閑著。

三日後,姬九雲再度清醒。

——他是被香味勾醒的。

鬼王本就比一般鬼魂強悍,哪怕肉身受損,魂魄碎裂,也可以很快恢覆。姬九雲原本昏昏沈沈,一陣香味忽然飄進他的鼻子,把他的魂魄從深淵中拉了回來。

他騰地坐起來,就見不遠處支著一口大鍋,熱氣從鍋裏騰騰而上,他的徒弟正側對他,舉著一根勺,一臉嚴肅地攪湯。

“尊師,您醒了。”姬九雲醒來的時間與江言笑估計的差不多,因此江言笑卡點備好,姬九雲蘇醒時一鍋魚湯剛好熬的最濃。

他不知從哪摸來一個石碗,用勺子舀起乳白的湯,盛了滿滿一碗,走到姬九雲面前。

“這是魚湯,您喝一點吧。”

姬九雲接過,看看江言笑,又垂頭盯著魚湯。好一會兒,才端起碗嘗了一口。

“……”

姬九雲挑起一邊眉,用指節敲敲碗沿:“太淡。”

“……”江言笑端回姬九雲的碗,在碗裏撒了一把鹽,又端回去遞給姬九雲。

姬九雲接過,又喝一口:“嘖……太鹹。”

江言笑額頭青筋跳了跳,接過碗,換了一邊碗沿嘗了一口。

【明明剛剛好!】

可惜戲開始了,就得演下去。江言笑終於意識到姬九雲是個多難伺候的主,光是調整味道就來來回回跑了快十趟,一鍋湯都快被糟踐完了,姬九雲才屈尊降貴飲下一碗。

“肅兒,不錯。”姬九雲終於滿意地喝完,把空碗遞給江言笑,“是你救了為師?”

江言笑躬身道:“是。”

姬九雲:“雲姬呢?”

乍一聽,他的聲音挺正常,江言笑揣摩不出姬九雲心中所想,便如實道:“徒兒把他打暈後,把您帶到這兒,之後發生什麽就不清楚了。”

姬九雲點點頭,望向石窟外,目光中閃著渺茫的光。良久,才輕聲道:“……快了。”

他維持那個姿勢一動不動,直到江言笑收拾好柴灰洗完鍋碗回來,才發現姬九雲就著那個姿勢睡著了。

顯然,此番他受傷極重,元神受損,就算清醒也只是暫時的,隨時都會昏睡過去。江言笑半屈膝,隔著一米的距離,觀察了一會兒,忍不住在心中感慨:【雖然不是什麽好東西,但臉長得確實不錯。】

系統讚同:【光看顏姬九雲還是挺能打的。這大概就是迷人的反派吧。】

江言笑哼哼:【迷人就算了。】

明明不及他師尊萬分之一!

江言笑觀察了一會兒,發現姬九雲一直微微蹙著眉,昏過去也很不安穩的樣子,幹脆把他擺平了,讓他躺在石床上。

之後他沒再管姬九雲,出去練劍修習,等待姬九雲下一次清醒。

姬九雲昏迷的間隔縮短不少,第二日便醒了。

這次,他又是被香味勾醒的。

與上次魚湯的奶香味不同,這次的香味兒更濃郁,帶著油香肉香與佐料的香氣,饞的人食指大動,硬是被喚醒了。

姬九雲聽見火焰的劈啪聲,瞬間翻身而起,走到江言笑面前。

“這是什麽?”姬九雲饒有興致地指指架在火上

、被烤的金黃冒油滋滋作響的肉,問江言笑。

江言笑:“回尊師,是野兔。”

鬼與仙魔一般,早不用吃東西了。就算吃往往也是美酒佳肴,鮮少有這種人界燒烤風味。

正因此,姬九雲反而更感興趣。

他俯下身凝視烤肉時,橘紅的火光映在臉上,為他的面頰鍍上一層血色。

這一刻,姬九雲面容是沈靜乃至溫柔的。像是透過面前這一幕,想起了什麽很久遠的事。

“尊師,給。”江言笑松了一口氣,挺滿意目前這種兩相無害的相處方式。見野兔烤的差不多,他撕下一只兔腿,遞給姬九雲,又撕下另一條留給自己。

一人一鬼坐在石凳上,篝火旁,人手一只兔腿,吃得津津有味。

“沒想到,肅兒廚藝甚好。”姬九雲啃兔腿的姿勢倒挺賞心悅目,一點點撕下兔肉,慢條斯理的咀嚼,帶著一股子矜傲與貴族之氣。

江言笑知道,那是他少年時鐘鳴鼎食留下來的習慣,哪怕歷經磋磨、化作厲鬼,也沒有完全消失。

江言笑則大大咧咧多了,啃得滿嘴油光,胃裏暖暖的,下意識就想笑,卻還得顧及人設憋著,只能板著一張俊臉,手偷偷扣住乾坤袋,一下一下地摩挲。

【師尊不會怪我吧,】江言笑有點心虛,【我為了討好姬九雲做了這麽多吃的,他都沒吃過!】

系統道:【你還有一輩子給他做飯,急什麽。】

江言笑果真被帶偏了:【……也是哦。】

他在心中盤算,回雲浮山的路上要不要買點食材帶回去,一旁姬九雲突然開口:“肅兒。”

江言笑一個激靈:“……尊師。”

姬九雲:“你在想什麽?”

江言笑面不改色的扯謊:“我在想,下一頓給尊師做什麽吃。”

姬九雲一笑:“那就來條烤魚吧。”

江言笑:“是。”

姬九雲提出這個要求,倒不算為難江言笑,反而意味著他心中滿意,認可了江言笑的廚藝。

江言笑還是有點兒小得意的,頓了頓,又去撕兔子的胸脯肉,就聽姬九雲道:“對了,你不是一直想習采補術嗎?”

江言笑的心跳砰砰加快。

“喏,這本是秘籍,你先拿去研究。”

只聽啪一聲,姬九雲不知從哪變出一本黑色封面的小冊子,拍在江言笑腿上。

仿佛萬裏長征終於見到了盡頭,江言笑心中激動,拾起小冊子,站起來對姬九雲鞠了一躬:“多、多謝尊師!”

姬九雲擺擺手,也站起來。

“你我何必說謝。”姬九雲伸出拇指,在江言笑唇角上輕輕一擦,抹掉油光。然後收回手,在指腹上吻了一下。

江言笑瞬間石化。

“為師尚未恢覆,肅兒先自己琢磨著,等下次,為師再手把手教你。”

江言笑:【……】

江言笑:【他什麽意思?這他媽什麽意思???】

然而他壓根不能問出口,姬九雲也不會解答。他自顧自地把兔肉啃了個精光,就又回石床上睡覺去了。

“……”

江言笑原地走了幾步,心中隱隱不安。

他不知方才發生的那一幕是否被蓮花知道了——雖然蓮花無法化形,但那裏面畢竟有師尊的魂魄,簡直細思極恐。

【啊啊啊啊啊,他瞎JB撩什麽撩,不知道我是有家室的人嘛!】

咆哮完發現姬九雲確實不知道,知道了也不在乎,甚至可能膽大包天,因為他是李玄清徒弟而故意整他。

江言笑心裏七上八下,但這樣瞎想於事無補,幹脆打開冊子,看看傳說中的采補術究竟是個什麽玩意兒。

【第一式,龍翻虎步。】

江言笑看到兩人伏於床上,上下交疊,周身經絡與要穴皆被紅線點出,清楚的描繪出了氣脈走向。

江言笑頓了頓,又翻一頁。

【第二式,觀音坐蓮。】

兩個人面對面抱著在一起,身上依舊密密麻麻畫滿了線條,江言笑卻只覺鼻腔發熱,心如亂麻。

系統:【你清心咒念那麽快幹嘛。】

江言笑啪一下合上書,耳朵紅了。

……

又過了兩日,姬九雲徹底蘇醒。

其實這期間他醒過好幾次,只不過每次時間都很短,只夠吃兩口喝兩口就躺了回去,沒時間指點江言笑。

這日天象不好。明明是下午,天色卻陰沈沈的,像是在醞釀一場暴風雨。

姬九雲起身時,江言笑正立於洞口,一手拿著秘籍,書頁被狂風吹得嘩嘩作響。

“肅兒。”姬九雲擡眼望一眼洞外,走到江言笑身邊,“學的怎樣?”

江言笑肩膀一僵:“回尊師,有些地方還不太懂。”

“不懂是正常的,”姬九雲勾唇一笑,“跟我來。”

七日來,他第一次主動走出洞口。江言笑雖萬分別扭,還是跟著走了出去。

姬九雲招來一朵黑雲,載江言笑飛到荒山山頂。

“看——”

姬九雲擡手一指,示意江言笑看向天邊。只見一片黑雲從天邊滾滾而來,仿佛向天穹潑上了墨汁,所到之處一切光芒都被吞沒。

狂風呼嘯,暮色四合。姬九雲的紅衣被吹得鼓起,維持仰望天空的姿勢,瞇了瞇眼睛。

“這是……天雷下降的征兆?”江言笑心中怪異的感覺越來越濃,忍不住問出口。

“是,”姬九雲道,“肅兒懂得不少。”

“……是雲姬引來的?他會死?”

“怎麽可能,”姬九雲涼涼道,“只是借助雷罰,讓他想起一些事。”

不過幾句對話,那片黑雲已行至極樂谷上方,江言笑甚至能看見濃雲中翻滾的閃電,像無數條滋滋發亮的小蛇,纏繞扭曲在一起。

姬九雲擡起手,鮮紅的廣袖刷啦展開,成為蒼茫大地間唯一一抹血色。

他的掌心,一坨黑霧迅速成型,繼而膨脹旋轉,化作一條黑龍直沖雲霄!

“肅兒。”姬九雲一手托舉黑龍,一手按住江言笑肩膀,“你想盡快習得采補術嗎?”

江言笑背後一炸,轉身想逃,卻發現自己動不了了!

就在方才那一剎那,姬九雲定住了他,把他攬入懷中。他像是做給什麽人看,抑或只是一時起了捉弄之心,右手捏住江言笑的下巴,美艷而蒼白的臉緩緩湊近。

【你他媽有病啊!!這種時候還輕薄我!!!】

江言笑在心中怒吼,卻無法阻止姬九雲的靠近。

那一瞬間無限短又無限長,江言笑甚至瞧見了姬九雲纖細的睫毛與眸中沈沈霧氣,他的目光極幽極深,落在江言笑的嘴唇上,就要吻下。

“噌——!”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白光從江言笑勃頸中刺出,直直劈向姬九雲。

姬九雲閃身後退,卻還是被暴漲的劍光掃到胸口,噴出一口血!

江言笑只覺乾坤袋一松,一朵雪蓮花直飛而出,在空中變大、化形,變成一個雪衣少年,將江言笑護在身後。

“……李、玄、清?!”

姬九雲本就重傷未愈,又被太微劍當胸劈下,受了不輕的傷。他是現在第一時間就認出了這把名動天下的劍,臉上的錯愕與驚詫簡直掩飾不住!

少年沒有理他,手一擡,太微劍自動飛到手心。

“呼——”

他寒著臉,周身劍氣暴漲,頓也不頓,又一劍向姬九雲劈下。

姬九雲捂著腹部閃身避過,足尖停頓時望向江言笑,整張臉都扭曲了。

可現在不是深究這個的時候。

“轟隆隆——”

天上傳來一聲悶響,一道閃電當空劈下,雪亮的白光幾乎刺傷江言笑的眼睛。

在少年劈出第三劍之前,姬九雲突然消失在原地。

一秒後,紅衣身影出現在一裏之外,江言笑抓住少年的手,看向姬九雲奔向的方向,劇烈喘息。

“師、師尊……”他白著臉,握住少年的手,卻只抓了個空。

江言笑:“……師尊?!”

剛才情況萬分緊急,直到這時江言笑才發現,他的小師尊身體是半透明的。

——這具蓮花身再強,也只有李玄清一絲魂魄。遑論之前還中毒頗深,一直沒恢覆。

江言笑陡然意識到,這把“鑰匙”是會消失的!

如果小師尊消失了,師尊還會記得他嗎?

會記得他的表白,記得他坦言的一切嗎?

李玄羽會怎麽想?他們還會讓他進雲浮山嗎?

江言笑大腦一片空白,簡直不敢深想。那少年也快支撐不住,他深深看了江言笑一眼,身體愈加透明,在化作蓮花的前一秒,把太微劍交到了江言笑手上。

“……”

江言笑一把握住雪蓮花,塞入乾坤袋。

“師尊,別出來。”

江言笑深呼一口氣,朝姬九雲與雲姬的方向追去。



數十裏外,一道雷電從黑雲中劈下,仿佛一條銀色巨龍掃向地面的白衣少年。

“轟——!”

白色弧光幾乎將天幕撕成兩半,等亮光與煙塵褪去,少年的身影逐漸清晰起來。

他趴跪在被雷電劈出的深坑中,渾身浴血,皮開肉綻,連深深扣入地縫的指甲都血肉模糊。明明這樣狼狽,他的面容卻依舊冷淡,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似乎完全感知不到痛苦。

數年以來殺戮不止、近百條人命終於招來神罰,九道天雷就算不把他打的魂飛魄散,也勢必把他打成重傷,魂魄碎裂。

可雲姬不在乎。

他只想找到那個人,親口向他求證一些事。

“轟——”

又一道天雷劈下,雲姬連爬出深坑的力氣都沒有了,硬生生受了這一道,脊背被打出一道手腕粗的血口,鮮血直接潑了出去,在塵土中撒開,露出白色的脊椎骨。

黑雲焦土化作深沈的色塊,在視野裏逐漸模糊。

一雙雲紋黑靴停在他面前。

雲姬竭力擡起頭,頸骨發生哢哢的響聲。他吐出一口血,布滿血絲的眼睛看向面前一身紅衣的姬九雲,張了張口,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想起來了?”姬九雲絕美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想起多少?”

雲姬劇烈倒氣,手指狠狠抓地,力氣大到恨不得掰斷指骨。

“你……我想問你……那些是不是……都是假的?”

“是,”姬九雲面無表情道,“都是假的。”

“我接近你,對你好,讓你愛上我,都是耍你的。”

“我從沒教過你讀書寫字,沒帶你看過月光,沒收拾你父親和姨娘,更不會閑的無聊哄你入睡。你以為的對你好,全都是幻覺。不然你想想,為何你死後才能找你父親和他的小妾報仇,”姬九雲停頓了一秒,“……因為我想讓你死啊。”

雲姬一下就崩潰了。

“……你恨我。”他滿臉是血,聲音嘶啞的變了調,“……可是為什麽?!”

“為、什、麽?!”

“為什麽?”姬九雲冷笑,聲音帶著奇異的沙啞,“看來天雷還沒劈開你的封印,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他錯開一步,眼睜睜看著第三第四道天雷劈下,發出轟然巨響。

周遭塵土飛揚,整個世界變得白茫茫一片。雲姬已經痛到說不出話,連意識都模糊了。他仿佛變成了一根純白的羽毛,逆著風飛向高空。無數畫面在他面前閃過——那是前世的記憶。

一個高大的男人把少年姬九雲領回家,對他說:“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了。”

男人教他習武練字,和他共賞河山。他英俊的眉眼倒映在少年的眸中,泛起瀲灩的波光。

雲姬知道,那是與他相似的愛意。

可是,好景不長,在和少年上過床,用盡手段拿到《天下兵馬圖》後,男人變得若即若離。少年不知自己做錯了什麽,整日惶惶不安,生怕自己被拋棄。

他猶豫了很久,想跑去問男人為什麽不理自己了,卻在他寢殿外聽見了女人壓抑的呻吟。

後來的一切,突然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少年不甘心,想盡辦法重獲男人的註意,獲得的卻只有輕蔑與看不起。

“……讓他含。”

“滾。”

男人居高臨下地看著姬九雲,後者跪在地上,哭著挽留他。而他的回應是一腳踩在少年的手上,冷冷道,“你這樣犯賤,只會讓我瞧不起。”

……

顛沛流離、飽受欺騙折磨的一生在煙花柳巷結束了,結束在一把捅入心口的短刀中。

畫面戛然而止——雲姬重新睜開眼睛。

“阿雲……”再度開口時,他的聲音變了。雖然還是少年的嗓音,語氣卻更沈穩,帶著熟悉的、殺伐果決又冷漠無情的氣息,仿佛一把刀瞬間捅入姬九雲的心臟。

“你就那麽恨我?”雲姬用一種覆雜的、近乎憐憫的目光凝視姬九雲,“其實我後來有去找你,可惜找到你時,你已經……”

“住嘴!!!”姬九雲再也繃不住,周身鬼霧連連爆破,眼睛紅到近乎滴血,“住嘴!!住嘴!!!”

可“雲姬”還在說。

“你要只是恨我就好了……為何把我留在你身邊?”

“為什麽?哈哈哈哈哈!”姬九雲似乎覺得很可笑,笑出了兩條血淚,“因為我要報覆你!永生永世折磨你!把你對我做的一一加還於身,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是,我們之間也該有個了結了……”男人嘆息一聲,忍痛站起身,在姬九雲通紅的目光中,給了他一個擁抱。

“這一世,是我欠你的……”他在姬九雲唇角印下一個吻,用如同初遇時那般溫柔的聲音對他道,“來世,再也不見了。”

語畢,雲姬的身體驀地發出一聲脆響。

——那是震碎經脈與魂魄的聲音。

姬九雲睜大眼睛,尚未反應過來,雲姬就拖著殘軀,向天幕中的雷眼奔去。

“別想走!!!”姬九雲目呲欲裂,如一道赤色閃電一掠而上。

一直在暗中觀察的江言笑猶豫了一瞬,沒有上前幹預。

姬九雲趕上去的一瞬間,又有三道閃電連劈而下,幾乎把雲姬劈成血泥。雲姬卻速度不減,瘦弱的身軀沒入雷眼的白光之中。

江言笑膽戰心驚:【他想幹什麽?!】

【自戕,魂飛魄散的那種,】系統道,【看來……這回是永別了。】

離雷眼越近,受到的雷罰便越重。雲姬的肉身在天雷下一寸寸裂開,血肉飛濺,白骨化粉,在第八道天雷時,只剩下最後一縷魂魄了。

那縷黑色的魂魄卻像是被什麽追趕著,寧願完全消散,也不願意落人之手。

——一切都發生在瞬息。

狂風嗚咽,電閃雷鳴,最後一道、也是最劇烈的一道天雷落下,本來馬上就要劈到魂魄,一片紅色忽然而至,用背部擋住了閃電。

“抓住你了。”姬九雲死死捏著雲姬的殘魂,從高空猝然墜落。

“這才第一世……還早著呢。”

江言笑並沒見到高空那一幕,只望見姬九雲先是瘋了一般沖上去,接著斷了線的風箏般掉下來。

他手裏還握著姬九雲的頭發,因此全程聽見姬九雲與雲姬的對話,大概明白了他們之間的糾葛。

【回去吧。】江言笑頓了頓,道,【趁亂走,回雲浮山。】

他手中的太微劍卻突然亮了起來。

江言笑:?

只見太微劍越升越高,懸掛在江言笑頭頂。與此同時,整座極樂谷的邊緣亮了起來,仿佛點燃了一串天燈,連成一條閃閃發光的弧線。

下一刻,雪蓮花破袋而出,少年的虛影飛到江言笑面前,做了一個口型:回家。

一張明黃的符箓從少年指尖飛出,在空中映出一個熟悉的圓陣。

江言笑瞳孔驟縮——是那張瞬移符!

一雙手把他推進瞬移陣,江言笑消失的後一秒,鋪天蓋地的白光吞沒了極樂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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