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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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 江言笑身上發生了奇妙的化學反應。

經脈化作引線, 他仿佛變成了一個裝滿炸藥的鐵桶, 被系統一句話點燃:

“劈裏啪啦——轟!”

大腦直接被炸當機了,江言笑腿一軟,差點摔倒。

慈心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子楚?!”

江言笑連忙站穩:“沒事兒師父, 我就是腿有點抽筋。”

慈心目光擔憂:“崴到了嗎?”

江言笑:“沒有沒有。”

【我只是有點絕望。】江言笑對系統道。

不過, 江言笑是何許人也。說的好聽點,叫心大,說的粗俗點,叫耐操, 絕望了一會兒,重新拾起對生活的信心, 決定接受這個殘酷的事實。

【如果說生活是一場強奸,誰奸誰還不一定呢。】江言笑拾掇好心情, 給自己打氣, 【我永遠是上面那個!】

系統:【……】

兩人一鬼很快回到遙城。慈心做主帶江言笑與阿喪去城中最好的酒樓, 點了一桌子菜慶祝。

慈心夾起滿滿一筷子青菜給江言笑:“子楚, 多吃點。”然後舀起一個肉丸子,擱在暫時化作人形的小骷髏碗裏:“阿喪,你的。”

江言笑機械地扒飯:【……我的待遇居然沒它好,是不是親生的!】

系統:【別醋了, 很快你就有肉吃了。】

這倒也是,冥界肯定不忌葷,他很快就能如願以償。可江言笑卻高興不起來, 他惆悵地想,時間過得可真快,兩個月如白駒過隙,還沒多陪陪慈心,又到了該離開的日子。

不過,他不著急走——在這之前,還有一件事要做。

是夜。

慈心與他依舊夜宿恩慈寺,大約是累很了,亥時休息後,慈心很快墜入夢鄉,連江言笑推門進來都沒有發現。

江言笑輕手輕腳的走入,沒有刻意隱藏腳步聲,以此檢驗慈心的熟睡程度。

意料之中,慈心睡得很沈,呼吸均勻綿長,仿佛陷入一場好夢。

江言笑卻一陣心疼,走到床邊坐下,靜靜凝視慈心的面容。

【師父憔悴不少,】江言笑對自己道,【都是因為我。】

這裏是慈心長大的地方,是他真正的家,因此他沒有設防,浮屠塔就擺在床邊,江言笑一伸手便能夠到。

他放出夢貘,兩手舉起象鼻豬身的小怪物,對準慈心:“噓,幫我看看,師父睡得夠沈嗎?”

夢貘卷卷鼻子,點點頭。

“那好,”江言笑用氣聲道,“睡神,幫個忙。”

“我想從十幾歲看起,了解師父的過去。”

師父的心結,是什麽呢?

自從被江言笑恐嚇過,夢貘一直百依百順,有求必應。聽了江言笑的要求,夢貘烏溜溜的眼睛轉了轉,鼓起肚皮,對慈心吐出一個泡泡。

半透明的泡泡悄然飛向睡夢中的慈心,懸在他額頭上方,停住不動了。

夢貘轉過頭,對江言笑甩甩鼻子,示意他伸出手指。

江言笑伸出食指,點在泡泡上,一陣微弱的白光散發而出,他眼前出現了十幾年前的畫面——

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和尚牽著一個小豆丁的手,朝江言笑緩緩走來。

那小和尚一身淺灰僧袍,又瘦又高,大約正在長身體,身形青竹般單薄,一陣風能吹走似的。他生了一張極為好看的臉,五官俊朗,眉目溫和,輪廓稚嫩柔軟,是慈心年少時的模樣。

他牽著的那個小豆丁,裹著白色布褂,只到少年慈心小腿高,短胳膊短腿,站不太穩,像個白白嫩嫩的矮蘿蔔。

慈心蹲下時,小豆丁剛好能直視他。

“哥哥!”他喊了一聲,聲音又脆又甜,笑出幾顆尖尖的乳牙和兩個小酒窩。

“阿豆乖,”慈心摸摸他的腦袋,動作輕柔,“從今天起,我們就住在這兒了。”

背景一轉,露出金色釋迦牟尼殿一角。慈心彎下腰,把小豆丁抱起來。兩人的背影沒入林蔭小道,盡頭是一排黑頂白面的僧房。

他們在這住了兩年。從阿豆咿呀學語到能跑能跳,生活平靜而美好。

白日裏,慈心隨圓光大師修習佛法,誦讀佛經。由於弟弟太小,不能離人照顧,慈心時常把他帶在身邊,一同聽經講法。

佛經太深奧,落在半大的孩子耳中,像一首首深遠悠長的歌。於是,圓光大師在佛前念經,慈心邊聽邊學,小阿豆坐在哥哥身邊的蒲團上……打瞌睡。

小小的一團白丸子,窩在蒲團上,竭力凹出“打坐”的姿勢。可他的胳膊和腿太短了,像短短胖胖的蓮藕,做不出標準的盤腿姿勢,只能屈腿“跌坐”在蒲團上,眼睛慢慢合成一條縫,腦袋一點一點。

其實小阿豆知道,在這裏睡覺是不對的。可他就是忍不住,最後睡著了,一個前翻差點滾下蒲團。

見到這幅畫面,江言笑想起自己的娃娃臉,還有在豐城,以蕭子楚的身份與慈心初次見面時,聽佛經聽睡著的場景,心裏“唔”了一聲。

這時,畫面又是一轉——兩年過去,少年慈心高了兩寸,還是瘦如松竹,面部輪廓卻硬朗了些許,顯得成熟不少。

小豆丁也長高了,站直時腦袋頂兒能到慈心大腿。兩兄弟站在一起,依然是大的牽小的,背對江言笑,眺望遠方。

“此子天生聰穎,過目不忘,心志堅定,一心向佛,於佛法悟性極高,說一聲天才也不為過。圓光,老衲打算把他帶回大昭恩慈寺,收做關門弟子。”

他們面前,遙城古舊的恩慈寺逐漸虛化,化作一片模糊的遠景,一座金碧輝煌的佛寺在遠處拔地而起,仿佛神佛點指創造的聖跡,古剎越來越近,越來越大,清晰地展現在所有人面前。

大昭恩慈寺。

江言笑看見,灰衣少年立於朱紅的山門外,仰望遠處林頂冒出的金色檐角,琉璃般的眼瞳中,第一次出現了局促的神情。好在那神情一閃而過,很快被深沈的堅定取代。江言笑看見一位白眉老僧從山門走出,慈心對他施禮,喊他“師父”。

老僧頷首,望向慈心與阿豆的目光盡是慈祥。他將慈心領進門,親手把他帶入一個更廣袤浩大的世界,也把期許與責任、信仰與噩夢,一並帶給了他。

西邊居室,慈心整理行李,鋪好被褥,坐在床邊把阿豆舉起來,問他:“阿豆來這兒開心嗎?”

阿豆點點頭,小雞啄米似的:“和哥哥在一起,阿豆就開心。”

慈心摸著他的腦袋笑了:“等咱們安頓下來,哥帶你去城裏玩。”

可是,慈心尚未來得及踐行承諾,阿豆就出了事。

那天,慈心修早課回來,沒有在居室中見到弟弟。

他一下子著急,四處搜尋,快走到水池邊時,聽到人喊:“有人落水了!”

畫面展現到這裏,發生了明顯的晃動,江言笑趕緊看向慈心,握住他的手。

睡夢中的慈心似乎有些不安,薄唇抿起,眉頭緊蹙。江言笑握住他的手後,慈心眉頭才舒展些許,身體卻還是緊繃的,似乎隨時會驚醒。

江言笑拿手指頭戳夢貘的肚皮:“慢點兒,不要打擾師父睡覺!”

夢貘抖了抖,照做。過了一會兒,慈心神情舒緩下來,重新陷入沈睡。

畫面繼續展開——不用想,落水的就是阿豆。慈心把他撈起來時,阿豆渾身濕透,小臉一片慘白,呼吸微弱,四肢都被泡腫了。

再晚一刻,慈心就會永遠的失去他!

雖然只是旁觀,江言笑卻可以感受到慈心那一刻的心境,與他產生共情。

【師父見我落水,就是噩夢的重演。】他嘆了一口氣,很想俯下身抱抱慈心,想了想,還是忍住了。

他看見阿豆躺在床上發起高燒,渾身燒的粉紅,迷迷糊糊喊哥哥。慈心握著他的手,給他冰敷,為他熬藥。中藥太苦了,阿豆不肯喝,慈心就輕聲哄他,喝一勺藥,餵一顆糖。

幸虧慈心趕到的及時,阿豆雖落水,卻被及時搶救回來,脫離了生命危險。

【是誰害了阿豆?】

江言笑提出這個問題時,慈心也在思考這個問題。阿豆溺水只是最初的警告,接下來的日子,那人,或者那一群人不再掩飾惡意,開始瘋狂地排擠和欺淩慈心。

自那件事後,慈心將阿豆保護得滴水不漏,反倒沒顧上自己,屢屢中招。幸而慈心也有個好師父,及時意識到不對,像慈心保護江言笑那樣,略施小計,把背後因嫉妒而害人的幾個和尚揪了出來,嚴加懲戒。

接下來,日子恢覆平靜,江言笑略微松了一口氣。

慈心因領悟佛法,有自己的獨到見解,位列高位,成為了眾僧之師。又因布施行善,信徒漸眾,威望越來越高。

阿豆六歲時,慈心得到了一個外出歷練的機會。

其實慈心並非沒有外出過,只不過以往都是在人間歷練,這一次卻要深入魔界,直面妖魔鬼怪,更危險,也更有意義。

臨行前,慈心按照師父的建議,把阿豆留在寺中,請信任的師叔看照。誰也沒想到,小阿豆壓根不肯離開哥哥,偷偷鉆進乾坤袋,一路跟在慈心身邊。

大家更不會想到,這麽小的孩子,竟然自學成才,學會了收斂氣息,近乎完美地藏匿了自己。

要不是他餓得厲害,自己爬出來,慈心都不會註意到弟弟。而此時,慈心已同師父深入魔界,回不去了。

四周危機重重,他無法把阿豆送回去,也不放心用傳送陣,只好在阿豆身上貼滿符箓,把他嚴密的保護起來。

可惜,百密終有一疏。

這場歷練,成了他一生跨不過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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