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傑希最早的記憶可以回溯到伊利比亞半島的一個村莊，但當時他並不知道自己住的地方被人叫做伊利比亞半島。同樣不知道它的絕大部分地區被三個基督教國家控制著，□□和猶太人住在他們的隔離村莊裏即將遭到天災和人禍的雙重滅絕。

他的世界很小，裝不下這些，列奧娜、索菲亞以及燒著橡樹枝的火爐就構成全部。他和索菲亞終日臥在火爐旁，聽著列奧娜的自言自語和橡樹在火中的炸裂聲睡覺。

有時候，他醒來發現自己身在二樓，那麽就說明列奧娜在樓下醫治病人，要等到病人離開他才能下去。王傑希趴在窗戶上向下看，病人有時很快就走，有時則不。他們有的是自己離開；有的被人擡著，身上蓋著麻布。列奧娜說，那個人死了。

什麽是死，王傑希不知道。他看到的只是一動不動而已，這就是死嗎？那索菲亞每天都要死很久呢，自己也是，比如一動不動地被列奧娜抱上樓。

他每天死去又醒來，這段時間到底有多久已經不能確定，當時他並沒有學什麽歷法去計算自己過了多少個日出日落。雖然可以通過回憶裏窗戶的高度判斷出當時是孩童的身高，但又不能以常人的孩童時期來類比判斷自己。畢竟五個世紀過來了，他才長到常人二十幾歲的樣子。

死在火爐旁的日子因為出現了一群特殊的病人而結束，他們全身長滿癤子，還有黑色或青灰色的斑點。王傑希趴在窗戶上看著被擡走的人越來越多，還有一些人在來看病的路上突然倒下，伏屍於道路。

“黑死病？”

“是的。”王傑希不奇怪喻文州會驟然出聲打斷他的講述，這反應不過是黑死病肆虐留下的後遺癥，當年直面黑死病的那群人才叫瘋狂:上帝無情的懲罰讓人們在橫屍遍地的時候重新想起了十誡。

除了我以外，你不可有別的神。

不可崇拜偶像、不可侍奉天上、地下、水中百物。

不可妄稱耶和華之名。

記念安息日，守為聖日。

孝敬父母。

不可殺人。

不可□□。

不可偷盜。

不可做假見證陷害人。

不可貪鄰居的房屋；也不可貪鄰居的妻子、仆婢、牛驢，和他一切所有的。

這一刻，人們想起了上帝之眼註視著、知曉著一切:上帝知道他們中居住著□□和猶太人；上帝知道他們曾在病痛時求助於巫師，跪拜偶像；上帝知道他們以它之名誑言妄語；上帝知道他們拋棄父母；上帝知道他們在安息日奴役仆人、農民；上帝知道他們謀殺、偷情、竊財、偽證；上帝知道他們貪婪嫉妒、愛慕攀比。

有人用藤條鞭笞自己乞求上帝的原諒；有人將自己活活餓死以示虔誠；有人認為這是不信基督的□□與猶太人帶來的災禍，大舉焚燒□□與猶太人；也有人認為這就是最後的審判日，沈於酒色，縱情狂歡。

黑死病作為歷史的節點，也改變了王傑希的命運，僅管他當時懵懂不知，像往常那樣待在樓上等著病人全都離開。

直到某個淩晨，列奧娜在他睡前上來，對他說：“傑希，留在黑夜裏，別讓他們看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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