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永炎以為，他還願意第二次吃魚，這本身就是信任她的，不過那種信任不同於此刻。

願意吃她做的魚，那是對她放心，認為她擅長做飯所以可以相信。

可此刻的信任不同於對什麽人所擅長之事的放心，不同於他幾百年裏和別人說過的任何一句“我相信”。說不上來這信任出於何處，總之而言就是，因為好像很喜歡她，所以願意相信她的一切。

他活了幾百年啊，交往過的女朋友少說也有幾十個了，見過的女人少說也有幾百萬，可沒有一個人讓他有現在這種感覺——僅僅是撞進一雙真誠期待的眼，他便好像心底積年累月的灰暗角落被淅瀝的小雨沖刷，被暖和的陽光傾灑，被和煦的春風拂面……

什麽妖界各族勾心鬥角、自相殘殺，什麽妖王奪他不得欲斬草除根，什麽各族各勢覬覦妖力偷襲不斷……這些活在心底的灰暗，遇到一雙眼便潰不成軍，落地成土，正育出一竄竄姹紫嫣紅的春花，伴著一輪驕陽升起。

輕輕地嘆出一口濁氣，蛙一低頭把魚肉含進嘴裏。

對面的姑娘臉色變了又變。

一整塊鮮嫩的魚肉慢慢嚼開，鮮香迅速在口腔裏彌漫，舌尖的味蕾叫囂著，跳躍著，盡情地歡呼“怎麽那麽好吃！”

直至他吞咽下去，淡淡說一句“好吃”，對面的姑娘才眉目舒展，像喜歡的球隊贏比賽了一般激動得手舞足蹈。

她笑的時候露出潔白的牙齒，蛙看著，就想起來前幾天親吻的事。

看到她即將墜落到地上，當時不明白自己怎麽跟魔怔了一樣，覺得她會離開這個世界就心慌慌，不想失去這個煮飯婆煮的飯，順便連她的唇舌甚至身體裏暖暖的味道也心生貪戀。

不知道怎麽的，姑娘的唇瓣看上去比平時更加粉嫩，牙齒間偶爾露出的舌頭像只誘惑的精靈，裸露的脖頸細嫩纖弱，好想咬上一口……

男人很不自在地挪開視線，脖頸處的喉結上下一陣滾動，做賊心虛似的挖了塊蛋羹放嘴裏，滑過喉嚨。

他低頭假裝悠閑自得地吃飯，歡呼雀躍的姑娘倏地動作一僵，蛙好奇地擡頭，卻見對面的人搶先一步挪開了視線，低頭假裝悠閑自得地吃飯，小腦袋快埋進了碗裏。

……

花永炎知道自己低頭吃飯是心虛，莫非她也是？

目光稍一流轉，就瞧見她耳邊碎發叢中一抹欲滴血的紅，看來真是心虛了。

想想也是，一個什麽都不敢爭取的懦弱人士，以為自己死了，豁出去了，當著他的面看著他的眼睛跟他表白，還主動親了他。

等她醒悟過來自己沒死，活蹦亂跳地需要繼續生活以及承擔一切好事壞事的後果時，恐怕寧願自己是死的也不敢面對吧。

花永炎把害羞的姑娘晾在一邊，一邊用勺子吃著飯，一邊想著接下來的事。

這個人，懦弱到讓人想踢著她的屁股逼她往前跑，就算是可能依然在青春期裏的蛙也忍不住要拿出自己的年齡做架子，以老者的身份教育她不能這麽懦弱。

不過現在不必了。

她不必非要勇敢。

因為他明明白白確定自己的心意——他喜歡她，所以她不必勇敢，她不敢做卻想做的一切，他都可以替她去做。

比如，她不敢爭取他。

妖族發展至今，比千百年前開放了不少，不僅允許妖與人類合作以加速修行，妖與人通婚也是允許的，盡管這之間的程序比較覆雜，身為妖的一方為了能通婚還要受不少苦頭。

不過既然能夠在一起，那身為個年長她幾百歲的老者，理應保護好她寵著她，她不敢主動，就都讓他來好了。

花永炎嘴角噙著笑，用勺子在碗裏挖了勺正中間的蛋羹，剛要把勺子遞出去叫她張嘴，那個一時脫離他註意力裏的姑娘已經迅速扒完最後一口飯，騰地站起來一聲吼，“我吃完了您慢慢吃再見！”說完就邁腿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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