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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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伊擡手指向一個方向。

主神大殿層高極高,尤其是一層,窗戶目測離地至少六米。

那是一個火勢尚未蔓延到的角落,一群人圍在那裏,他們試圖搭人梯,打破窗戶逃生。

羅伊並不是想讓芙洛拉阻止他們,他所指的,是一個看上去六七歲的小孩子。

小孩和母親被人群沖散,母親處在靠近人梯的地方,她想要穿過人群,去接自己的孩子,卻一次次被湧上來的人潮擠回原地。

小孩站在人堆外,無助地邊哭邊喊“媽媽”。

芙洛拉神情微滯。

她收回視線,問羅伊:“幹嘛?你想讓我救他嗎?”

小孩固然可憐,可一想到他不久前還跟著其他人一起高喊“打倒怪物”,讓羅伊受了重傷,芙洛拉的那點憐憫心就瞬間消失無蹤。

羅伊眨了下眼,問:“甜心,你不是喜歡人類幼崽?”

“什麽?”芙洛拉疑惑:“我什麽時候這樣說過了?”

羅伊道:“聖火節那天。”

她是沒有明確說過這樣的話,可羅伊記得很清楚,聖火節慶典當天,她為了一個人類幼崽把他給兇了一頓,還讓非要收下那幼崽送來的“聖火”。

芙洛拉哭笑不得,“我那樣做,不是因為我喜歡他……”

是為了讓人們不那麽害怕神。

想到這裏,芙洛拉不禁失笑,當初慶典圓滿舉辦,羅伊降雨救人,收獲了在場所有人的好感和信仰。

可今天的事情讓她明白,靠施恩和施救得來的信仰終究不會長久,神或是怪物,觀念的轉變只在一念之間。

芙洛拉輕扯住羅伊的袖口,“羅伊,以後你不要再做他們的神了。”

羅伊微垂下眼,“他們現在不需要我。”

芙洛拉揉揉他的發頂,“我的寶貝傷心了嗎?”

羅伊想了想,搖頭。

“不傷心,只是……”他說不上來這是種什麽感覺。

芙洛拉:“感慨?悵然?就好比一個人在同一個崗位堅守了一百年,突然有一天被告知‘以後你不用來了’,一時間有些難以接受,是這樣嗎?”

羅伊抿唇思索片刻,然後眼睛一亮,瘋狂點頭。

芙洛拉忍不住彎唇輕笑,笑過之後,心底又泛起一陣酸澀。

她朝他張開手臂,“過來,姐姐抱抱。”

羅伊抱住她,虛弱的他抱得卻比以往還要用力,他把腦袋埋進她的頸窩,輕蹭的動作像只受傷的小獸。

芙洛拉摸著他後腦勺上柔軟的黑發,“這麽多年,我的寶貝辛苦了。”

少年的聲音有些發悶:“嗯。”

“都結束了。”

“嗯。”

芙洛拉朝人梯方向伸出手,念起咒語。

地面以圍在那裏的人群為中心開始結冰,冰面在那個小孩身後的位置停下。

結冰的區域溫度驟降,並且冰面毫無被高溫融化的趨勢。

人們一楞,齊齊看向大殿盡頭相擁的那對“怪物”。

今天本該是冊封神後,也就是這對新人大婚的日子,可他們的婚禮現場已經幾乎燒光,他們的純白禮服上也染了血。

其實從海格斯拋下其他人,只顧自己逃跑的那一刻,一部分人就開始了後悔。

他們意識到自己好像站錯了隊。

有的人想著,同樣的局面,如果是羅伊,起碼不會丟下他們獨自逃跑。

有的人想著,羅伊就算是怪物又怎麽樣,他與人類相安無事這麽多年,只要不戳穿他,肯定還能繼續平靜下去。

有人憤而尋找最先煽動的人,可他們不知道的是,那些人都是海格斯事先安排好的,他們的臺詞也是早已寫好的,遇到突發情況,他們早就溜回海格斯身邊,現在已經安全脫險了。

黑火已將整個大殿吞噬了七成,芙洛拉從人梯方向收回視線。

她道:“一切既然從這裏開始,就讓它在這裏結束吧。”

這座大殿即將燒毀,就像以往那些被燒毀的神殿一樣。

至於剩下的人能否逃出去,人們又會為了那方唯一的安全區怎樣自相殘殺一番,就不關芙洛拉的事了。

羅伊從她的頸窩裏擡起頭,他的視線掃過黑色的火海,“甜心,我們以後去哪裏?”

芙洛拉彎唇,“你說,我們直接去度蜜月怎麽樣?”

羅伊一怔,隨後也笑起來,暗紅眸子裏亮晶晶的。

“嗯,都依你。”

奧得岡。

從帝國到這裏,需要一個多月的車程,但有羅伊在的話,只需要二十分鐘。

芙洛拉原以為自己記不起回家的路,可不知道為什麽,從她踏上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一些往事便像潮水一般湧上腦海,這些明明不屬於她的記憶,卻像是親身經歷過一般充滿真實感。

她近乎輕松地找到了自己的家。

她的養父是這一帶小有名氣的商人,生活還算富足,住的地方自然也不會太差。

父親去世後另娶了繼母,後來繼母和繼姐帶著芙洛拉去了神都,這個家裏也就沒了人。

之前海格斯和她說過一次,她們家被附近的小賊洗劫了。

她聽完當時沒覺得什麽,畢竟在這個圍墻隨便就能翻過去,鎖隨便就能撬的地方,沒人看著的家不遭賊才不正常。

可當芙洛拉親眼看到自己家被洗劫過後的樣子時,一股怒火才騰地一下湧上心頭。

她還沒來得及做什麽,羅伊先倒下了。

不是因為一路飛來消耗太大,而是在這短短的時間裏,事情已經被有心人散播開,越來越多的人知道了神不是神,而是一個有著猙獰觸手的兇殘“怪物”。

人類,再一次傷害了羅伊。

並且這傷害短時間內不會停止,只會越來越大。

芙洛拉把羅伊扶進自己的房間,不斷往他身上丟治愈術。

她忽然想起先王在位時的一系列魔法濫用事件,其中一件就是魔法師用石塊爛鐵等物品偽裝貨幣去購買商品,魔法消失後,假貨幣顯出原形,商人只能財貨兩空。

既然魔法能消失的話……那羅伊的力量是不是也可以收回?

芙洛拉用力晃羅伊的手臂。

她問:“寶貝,你能把你用力量變出來的東西收回去嗎?”

羅伊慢吞吞地眨了眨眼。

對於他這種信守承諾的人來說,這種事情他從前想都不會去想。

可是現在……

“我試試。”羅伊道。

整個過程只花了他很短的幾分鐘。

幾分鐘後,有人發現家裏堆積成山的金銀財寶憑空消失了。

有人發現自己美麗的臉蛋變回了平平無奇的樣子。

有人健全的身體恢覆殘缺,有人則是壽命耗盡,當場死去。

那些曾向羅伊許過願望的人們,一個接一個地發現自己得來的東西全部消失了,一切仿佛都成了破碎的泡影,就像是做了場美好的夢。

他們開始絕望,他們開始尖叫哭喊,然後漸漸地,他們開始痛罵不守信的神,亦或是怪物。

一個大殿的人反對羅伊,就能給他帶來那麽大的傷害,更遑論全帝國,甚至是全世界所有許過願的人一起反對羅伊。

好在芙洛拉的方法奏了效,被羅伊收回體內的力量抵消了一部分傷害,而另一部分,則是被芙洛拉事先準備好的治愈術給抵消。

她十分感謝魔法對羅伊有用。

做完一切後,羅伊緊張兮兮地等了半晌,見沒發生什麽,才終於松了口氣。

“甜心,我活了。”羅伊癱平在床上,道。

芙洛拉恨不得捶死他。

要不是他現在還很虛弱,她非要給自己施個大力術捶他胸口。

她忿忿:“我會做害你的事情嗎?你以為我讓你收回力量是為了什麽?”

羅伊想都不想地說:“為了懲罰人類。”

“?”他媽的。

芙洛拉的小拳頭高高舉起,猶豫數秒又放下,她改成用手掐他的臉蛋,邊掐邊說:“你以為我那麽喜歡懲罰人嗎!我是在替你懲罰他們,如果你死了,懲罰那些人對我來說毫無意義!”

芙洛拉的手勁不大,羅伊被掐得毫無感覺,只是嘴巴被扯得歪向一邊,他含糊不清道:“會魔法的甜心,變兇了。”

芙洛拉:“……”

芙洛拉:“我還可以更兇一點,你想試試嗎!!”

羅伊搖搖頭,想了想,又點點頭,暗紅的眸子亮晶晶地望著她:“你怎樣我都喜歡。”

芙洛拉一哽,瞬間熄火。

這個傻瓜,怎麽死裏逃生一次,嘴巴還變甜了……

一根觸手慢慢鉆出來,軟綿綿地纏上芙洛拉的腰,羅伊拍拍床上空餘的位置:“甜心,陪我睡覺,我困了。”

“寶貝……”

芙洛拉有些沮喪,雖然他暫且沒有受到更大的傷害,但他今後很有可能會像以前一樣,不能離開水太久,每天需要長時間來睡覺,甚至是只能在晚上活動,白天睡覺。

羅伊又拍了兩下床,無聲地催促。

芙洛拉:“……”

算了算了,大不了以後她也陪他晝伏夜出,做只夜貓子。

她慢慢脫下身上冗雜的禮服,只留一條輕薄的打底襯裙,在他身邊躺下。

更多觸手鉆出來,綿軟滑膩地纏住她的身體,羅伊抱著她,卻沒有像往常那樣不安分地蹭她聞她,可想而知他是真的累了。

芙洛拉看他的眼神充滿心疼,她輕聲道:“羅伊,以後你做我一個人的神吧,我永遠信仰你,永遠不背棄你。”

羅伊呼吸滯了兩秒,在這兩秒裏,感覺就像是心臟有塊柔軟的地方正在塌陷。

他的嘴唇動了動,眾多思緒湧上心頭無法表達,於是他捏住她的下巴,動情地將自己的唇湊上去。

就在兩人即將吻上的時候。

“陛下也是我的神!”

房間裏忽然響起熟悉的聲音,下一秒,隨著一道光芒閃過,愛瑪手持撕碎的傳送卷軸出現在床邊,她激動道:“小姐我來找你……”了。

看到床上的景象,愛瑪的話哽在喉嚨口,她驚叫一聲,背過身去。

“小姐我來晚了!您沒事……”吧。

隨即傳送而來的莉莉婭也呆住。

莉莉婭快速表演了一個向後轉,“我什麽都沒看見!”

芙洛拉的臉已經紅成了熟番茄,她瘋狂扒拉身上的觸手,然而觸手現在又軟又無力,收得很慢。

她把觸手胡亂團了兩下,在羅伊委屈的目光中塞還給他,她一邊整理自己,一邊問:“你們兩個怎麽來了?是不是神宮裏出了什麽事情?”

還好大殿出事的時候,裏面的人幾乎全是海格斯找的貴族,他為了輕易煽動人心,偷著換掉了芙洛拉原本的邀請名單,導致她的朋友一個都沒能過去。

愛瑪:“神宮暫時還好,只是我擔心小姐,所以趕快撕掉卷軸過來找你了!”

莉莉婭:“小姐,陛下還好吧?不管其他人怎麽想,我和愛瑪反正是站在你們這邊的。”

愛瑪高聲:“陛下,您是……”

她懟了懟莉莉婭。

莉莉婭看了她一眼,兩人不算默契地一起喊道:“您是我們的神!”

芙洛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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