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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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洛拉小姐,你沒事吧?”

不知過了多久,水流聲終於平息,芙洛拉逐漸聽到海格斯叫她的聲音。

剛才似乎發生了件奇怪的事情。

當海格斯講述魔力消失的真相時,芙洛拉腦海中竟然不斷閃過畫面,就像她親眼見證過當時的情景一樣。

為什麽會這樣?

是……因為她的心臟嗎?

“我沒事。”芙洛拉壓下心底的疑惑,她面色恢覆如常,說:“儀式馬上就要開始,你該出去了。”

大殿內已經開始響起腳步聲,人們正在陸續趕來。

今天的確不是個聊天的日子,芙洛拉不動聲色地打量海格斯,不由猜想,他在她結婚之前跑來和她說這些,究竟是為了什麽?

他口口聲聲說著羅伊和人類是對立的,難道是想讓她“棄暗投明”不成?

海格斯站在原地不懂,顯然並沒有離開的意思。

“別急著趕人,芙洛拉小姐,”他扯了扯自己的領口,“我的話還沒有說完。”

芙洛拉語氣不耐:“那就快說,說完快走。”

海格斯眼睛緊盯著她,朝她步步逼近,“我說過,陛下和人類是對立的,這句話並沒有錯,即使讓魔力消失的人是先王——還記得我問過你,想不想知道魔力如今在哪裏麽?”

他的視線掃過他們所在的這片空間,從沒有太陽懸掛的藍天,到草坪,最後定格在淺藍色的池塘表面。

“魔力就在這個大殿,它極有可能就在這裏!”

他的話音落下,芙洛拉的心臟猛地一跳。

怎麽可能?

她明明已經把他探測魔力的裝置給拿走了,並且沒發現有第二個……

芙洛拉提著裙擺後退一步,海格斯繼續向前逼近,在她難掩驚詫的目光中,海格斯嘴角勾起得意的冷笑。

“我以為可以和芙洛拉小姐合作的,”他聲線冷下來,“可是沒想到啊,在我告訴你有辦法感測魔力位置的第二天,感測裝置就不翼而飛了。”

“你連掩飾都懶得掩飾,就差直接告訴我是你拿了裝置,因為你有陛下撐腰,你可以想做什麽就做什麽,而我,拿你毫無辦法,是嗎?”

“這真令我傷心,芙洛拉……可是你一定想不到,其實我早在告訴你之前,就已經感測到魔力就在大殿裏!”

海格斯忽地上前邁出一大步,一把攥起芙洛拉的手腕。

她今天戴了純白的長手套,略有加快的脈搏隔著真絲傳遞到海格斯的指腹表面,他呼吸一滯。

芙洛拉用力掙了兩下,理所當然地沒能掙脫,她冷眼看著男人,“真厲害,然後呢?”

芙洛拉的確是沒有想到,他竟然早就把魔力所在的位置範圍縮小到主神大殿內。

明明知道,當初卻故意對她那樣說,著實是把她耍了一通。

可看他現在的樣子,多半也只是知道魔力在大殿裏,並不知道魔力在她體內……

等等,他該不會以為是羅伊把魔力藏起來了吧?

“告訴我,魔力現在在哪裏?”海格斯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冷厲的目光極具壓迫力,“我相信你一定知道,芙洛拉,為了人類的未來,請你告訴我。”

他把請字咬得極重,卻分明用了威脅的語氣。

他有什麽資格威脅她?

芙洛拉輕嘆了一聲,“好,我告訴你,你過來些。”

她沒被攥住的另一只手指尖微動,悄無聲息地對準海格斯。

海格斯顯然沒想到她會是這種反應,當她用那張男人無法拒絕的臉說出過來些的那一刻,他竟有種渾身血液往一處湧,幾乎就要控制不住朝她靠過去的本能沖動。

可他終究還留存著一絲理智,目光仔細地從她的手上和身上掃過,確認她沒有藏匿利器的可能後,才俯下身子,耳朵靠近她的唇邊。

溫熱的氣息撲在耳廓上,海格斯在意亂神迷中聽到她說:“魔力就在……”

芙洛拉低聲快速念出咒語。

可就在咒語念到一半時,周圍忽然吹起一陣帶著幽香的風。

“魔力在我這裏。”

少年清冽的聲音壓抑著怒火,從耳邊響起,下一秒,微風倏地變為勁風,朝海格斯狠狠拍去。

海格斯只來得及悶哼一聲,整個人便被這強到不容反抗的力量掀翻,他在草地上狼狽地滾了好幾圈。

剛有停下的趨勢,腰間和脖子上卻驟然一緊——顯出幾分紫紅色的觸手將他纏住,硬生生從草地上提了起來。

海格斯憑借本能用手去扒脖子上的觸手,他的臉漲成豬肝色,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

他掙紮道:“陛下要……違背……諾言嗎……”

羅伊暗紅的瞳仁中透著死一般的冰冷,他看著海格斯,觸手竟有愈發漲大的趨勢。

他現在很生氣。

芙洛拉提起裙擺上前一步,握住羅伊的手,“不要,慶典馬上就要開始了,至少過了今天再說。”

相比羅伊,她還是冷靜得多,婚禮和百年慶典都在今天舉行,如果海格斯現在出了事,這一天無疑會被毀掉。

芙洛拉即使剛才對海格斯動了一瞬先斬後奏的念頭,最後也仍是忍了下來,只念出了讓他出現幻覺的咒語。

羅伊緩緩回頭,目光先是落在了她的手腕上。

他捉住她的指尖,將那只被海格斯碰過的手套粗.暴地扯下,手套在他手中灰飛煙滅。

他這才將視線上移,少年的下頜緊繃,看著她道:“叫寶貝。”

“什麽?”芙洛拉微微睜大眼。

“叫我寶貝,為什麽不叫?甜心,快叫寶貝。”

羅伊語調透著焦急和不安,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意味。

原來是又吃醋了。

明白過來的芙洛拉伸出手臂將他抱住,羅伊身體僵了一瞬,然後才像往常那樣,緊緊摟住她柔軟的腰,俯下腦袋埋在她的頸窩處,一邊輕蹭,一邊深深嗅她的味道。

不知是不是錯覺,羅伊感覺她身上被染了海格斯的氣味。

觸手憤怒地收緊,海格斯被勒得兩眼翻白,仿佛下一秒就要斷氣。

芙洛拉一只手輕拍羅伊的後背,一只手朝腰後的觸手根部探去,在光滑的表面上順毛似的輕撫:“別生氣了寶貝,我不是故意的。”

白皙指尖所觸之處又麻又癢,羅伊喉間發出一聲輕哼,觸手在空中海浪似的翻動兩下,然後猛地將海格斯甩向一旁。

被甩開的海格斯撕心裂肺地咳嗽起來。

他咳得嘴巴裏都有了血腥味,可他雙眼死死盯著不遠處那對緊緊相擁的情侶,竟是朝著那方向一點點爬去。

“陛下……和人類……是對立的,我說得……沒有錯。”海格斯艱難道。

羅伊眉心微蹙,不顧芙洛拉的阻攔,轉身看去。

羅伊穿著一身純白禮服,居高臨下,神情睥睨;海格斯連站起來都吃力,臉上的漲紅還沒消退,樣子十分狼狽,可眼神卻意外地堅定。

芙洛拉忍著怒意,問道:“你今天一直在說這句話,我問你,你有什麽證據這樣說?就因為魔力在大殿?”

羅伊沒有阻止,他靜靜看著海格斯,等待對方開口。

海格斯又咳了一陣子,才用沙啞的嗓音問:“陛下,魔力在哪裏?”

芙洛拉的指尖微微攥起。

羅伊不經思考便回答道:“在我這裏,它是我的,誰也搶不走。”

芙洛拉猛地轉頭看向他。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麽?

魔力根本就在她的身體裏啊……

海格斯朝羅伊伸出手,聲音堅定:“陛下,請將魔力還給王室!”

“不可能。”羅伊沈聲重覆:“它是我的,我的。”

芙洛拉忍不住出聲:“寶貝,你……”

羅伊握住她的手,攥得很緊,他再次重覆:“誰也搶不走。”

芙洛拉垂眸,銀白的睫羽輕顫,她的眼眶湧上一陣酸澀之意。

他果然早就知道了。

除了對她說話以外,他講話從不重覆第二遍,如今他重覆的每一個字,都仿佛在說“我就是在說謊,我就是在包庇她”。

芙洛拉深吸一口氣穩住情緒,她看向海格斯,冷聲道:“你讓陛下把魔力‘還給王室’?海格斯殿下,你真不愧是先王的親孫子,魔力本是屬於全人類的東西,先王為了守護區區一國而將它收回,而你現在又想讓王室獨占魔力,你們爺孫的自私真是一脈相承。”

“不,你不懂。”海格斯聽了這些話,臉上卻不見惱色,他嚴肅道:“魔力存在的時候,多少普通群眾飽受其害,這些你從會議記錄上都看到了!力量如果不能正確地被使用,那還不如只交給部分人來使用,這就是我想讓王室獨占魔力的目的!一切都是為了更好地管理國家!”

芙洛拉神情一凝。

片刻後,她問:“究竟是想更好地管理,還是想更好地專.制?說到底你只是想讓王室獨大,讓普通人無法反抗你們罷了。”

海格斯笑著搖了搖頭,像是聽到了好笑的笑話。

他說:“普通民眾本就難以反抗王室,這是自古以來王室立足的根本,不是嗎?”

芙洛拉抿住唇,一時語塞。

思考幾秒後,她提起裙擺走上前,邊走邊道:“好,就算王室有正當理由獨.占魔力,可我問你,你口中的王室,是只有帝國王室,還是也包括其他國家的王室?要知道如果不是你曾祖父從中作梗,把魔力全部收回的話,這個帝國早就該被別國滅了。”

“與其把魔力還給你,倒不如說,請你把魔力還給其他國家。”

“一個國家的存亡是靠自身發展決定,而不是靠這些旁門左道!”

芙洛拉有些氣急,她越說越激動,連什麽時候走到海格斯面前的都不知道。

羅伊朝她走去,想要將她拉遠一些。

芙洛拉:“別鬧,寶貝,我今天非要和他說清楚。”

羅伊沈默片刻,抿唇收回手。

海格斯問:“神後大人,您認為帝國能夠一國獨大,將周圍國家不斷合並,或是收為附屬國,靠的是什麽呢?”

還沒等芙洛拉回答,海格斯緊接著自答道:“靠得並不是先王將魔力收回,這件事甚至和魔力無關,實話說吧,帝國能有今天,靠得全是你身邊這位偉大的神,帝國的陛下啊。”

芙洛拉一怔。

海格斯笑了兩聲,他看看羅伊,又看向芙洛拉,“猜到我為什麽說陛下和人類對立了嗎?這就是理由的其中之一。世間唯一的神在帝國坐鎮,我們想不統治全世界都難!這就是人類對神出於本能的臣服!”

“你可能又想問了,陛下為什麽會留在帝國,而不是其他任何國家,不是你的家鄉奧得岡?”海格斯又笑起來,然後猛地提高聲線:“因為這是先王犧牲自己的生命換來的!”

芙洛拉微微倒抽了一口氣,轉頭看向羅伊。

少年靜立在那裏,並沒有反駁的意思。

海格斯又道:“不僅是先王,就連我的父親,我的祖父,甚至是我!都要為了陛下能留在帝國,而獻出我們的生命!”

芙洛拉下意識地看了眼不遠處淺藍色的池塘。

水面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而那平靜的水面之下,此時就沈睡著海格斯的父親和祖父。

芙洛拉抱著一絲希望,扯了扯羅伊的袖子,問:“寶貝,這是真的嗎?”

她的聲音帶了些不自覺的顫抖。

羅伊沈默,算是默認。

芙洛拉一顆心如墜谷底,她咬住自己的下唇。

然而海格斯的話還遠沒有結束,他繼續道:“知道陛下之前為什麽要教歷代王子劍術、棋藝和其他東西嗎?正是因為我們都是年紀輕輕就沒了父親!”

“不過這也不能怪陛下……這是先王、父親和祖父自己的選擇,只不過到了我這一輩,我不想這樣選了。”

“神後大人,你看了那麽多史書,你應該清楚在我接手政.務之前的帝國是什麽樣的。”

芙洛拉是記得的,她再清楚不過。

神歷最初的幾十年,人們對神近乎是達到一種盲目追崇的狀態,試問同樣是人,當一個人看到身邊人只通過許個願望,就能輕松得到財富、地位、甚至是任何東西時,他會是什麽樣的感受?

他最開始可能會不屑,然後慢慢開始不平衡,當許願的人逐漸變多,變得越來越多時,他可能就會覺得,瞧瞧,這沒什麽,大家都是這樣做的。

於是漸漸地,莊稼荒廢掉了,種什麽莊稼?只要許個願不就行了。

人們也不工作了,為什麽要工作?只要許個願,不就能得到幾輩子都花不完的財產?

既然可以輕松得到,為什麽還要艱苦奮鬥呢?

於是,神歷最初的幾十年,許多產業招不到員工,物價不斷哄擡,人們懷裏抱著金山銀山卻無處消費,人口數量不增反減。

這時開始逐漸有人意識到,信神並不能給自己帶來全部,信神也是有利有弊的。周圍附屬國逐漸興起反神思想,並關閉了大量送神妃入宮的渠道,以阻止人們向神許願。

又過了三十幾年,信神熱潮幾乎完全減退,帝國內逐漸分化出兩種勢力:支持派和反對派,當然,此時的反對派只是主張不許願,並沒有明目張膽地反對神。

轉變發生在海格斯上任以後。

海格斯首先在帝國內興建了一批學校,宣傳人的未來應靠雙手去努力創造的思想,同時出臺了一系列鼓勵政策,這才使百廢待興的諸多產業重現生機。

可以說如果沒有海格斯,現在的帝國看起來絕對不會這麽正常。

就連芙洛拉都不得不承認,海格斯不是一個好人,但他是個好的執.政者。

“事實證明,人類,不需要神,那些從未許過任何願望的人們,也可以憑努力生活得很好。”海格斯朝羅伊深深俯身,行禮,“過去的百年裏,陛下辛苦了,但下一個百年,我希望看到人們只靠雙手創造出的未來。”

海格斯這個禮維持了許久,然後他起身,看著羅伊道:“這也是您對先王的承諾之一,不是嗎?”

芙洛拉難以置信地用力扯羅伊的袖子,“什麽承諾?你承諾了什麽?”

羅伊沈默片刻,冰冷的手掌覆上芙洛拉的手,“如果王室後人可以獨立治理好國家,我就將統治權歸還。”

海格斯道:“陛下如今只需要將魔力交給我。”

羅伊皺眉,用力攥緊芙洛拉的手。

海格斯再次行禮:“懇求陛下。”

帷幕外的人聲愈發嘈雜,帷幕內此時安靜得落針可聞。

芙洛拉看著身旁的少年,他的下頜緊繃成鋒利冷冽的線條,鴉羽般的睫毛下看不清眸中情緒。

她猜不透此時他心裏在想什麽,可他握著她手的力度從未松開過分毫。

芙洛拉的心忽然一陣揪疼,然後她笑了起來。

其實海格斯說得很好,同為人類,她不得不承認他的某些思想十分正確,甚至是超越這個時代,即使沿用到後世也不會過時。

人想要什麽,就該靠雙手去獲得,而不是犧牲子女的生命去換取。

說得多好啊。

海格斯口口聲聲說著羅伊和人類是對立的,羅伊的存在使周圍國家懼怕,使人類不思進取,荒廢自身,說得就像……羅伊才是這個世界的最大反派一樣。

的確,即使沒有神,人類也可以靠自己活得很好。

可如果真是這樣,羅伊的存在又成了什麽?

作為一個神,世間唯一的神,他的存在難道從一開始就是錯的嗎?

芙洛拉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是什麽。

可她看著少年直到此刻依然緊握著她的手,她心中好像忽然就有了決定。

其實羅伊一直都很像個反派。

他冷漠且喜怒無常,他看上去沒有任何人類感情,他會在生氣的時候隨便懲罰人,甚至是殺人,人命在他眼中不過螻蟻的分量。

人們貪圖他的賞賜,同時也懼怕他的力量。

就連芙洛拉自己,也一度以為他是個嗜血兇殘的暴君。

他和她一樣有著病態的占有欲和控制欲,這在外人看來可怕,可只有他們這種人自己知道,那是因為他們把愛人看得比生命還重。

他們就是彼此的生命。

所以羅伊在得知芙洛拉的心臟就是魔力後,一直默默為她保密,甚至不惜為她撒謊,自己攬過責任。

所以芙洛拉在得知羅伊親手取了前代王子的生命後,沒有追問原因,且沒有告訴任何人。

他們的愛是無條件包庇,無條件追隨,哪怕對方的對立面站的是全人類。

就算羅伊真的是這個世界的最大反派又怎樣呢。

既然她愛他,如果他是好人,那她就去施粥行善,如果他是惡人,她同樣也能成為他手中染血的屠刀。

芙洛拉笑得愈發燦爛,即將成為新娘的她,笑起來格外耀眼。

“魔力就在我的身體裏。”她看向海格斯,倏地收起笑容,“有本事就來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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