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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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蠟燭一點點被高溫融化,蠟油一路下滑到燭臺底座上。

燭光時而被激起的風撲得閃爍兩下,令這室內一隅的光線忽明忽暗。

說來也怪,明明先動手的人是羅伊,說出“我說了算”這種霸道臺詞的人也是他,可當真的實操起來時,他自己卻是不爭氣地先紅了臉。

在沒有被憤怒沖昏頭腦的時候,他在她面前果然還是會忍不住臉紅害羞,少年額前的黑發柔軟地垂落下來,呼吸有些粗沈,明明這些事情他已經做過不少次,可哪一次都沒有現在這麽緊張過。

羅伊的心臟在胸腔跳得飛快。

“甜心,”他輕吻著芙洛拉的唇角,修長的指節收緊,他啞聲問:“好不好?”

……好個鬼!芙洛拉羞惱地瞪著他,一根纏在她手臂上的透明觸手距離她的掌心很近,她的手動了動,一把抓住那根又滑又濕的觸手,綿軟而有彈性的觸感仿佛在捏一只水母。

羅伊低哼了一聲,眨巴著眼睛看她,像是無聲的詢問。

芙洛拉在不甚清晰的視野中望著少年暗紅的瞳仁,她忽然問:“如果我死掉,你會不會找別的女人?”

“……”

“不。”羅伊有些洩氣,她這句話將他岌岌可危的理智瞬間拉回了些許,他自上而下,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重覆:“沒有其他人,只有你。”

“而且,我不會讓你死。”

他之前做了那麽多,就是為了重新得到力量,賜予她永生。

羅伊緊抿住唇,他實在不知道到底還要說多少次,她才能停止對他的懷疑。

他問:“你希望我怎麽做?”

怎麽做?芙洛拉還能希望他怎麽做呢。

他已經做得夠多了,除了無法給她力量,無法給她最想要,也最需要的東西。

“甜心……”羅伊有些沮喪。

她最近的狀態很不好,她總是不開心,現在也是。

即使他說著最溫柔的承諾,對她做著最親昵的舉動,她仍然不開心。

該怎麽做才能讓她開心?羅伊垂頭埋進她的頸窩,大口地平覆著呼吸,大腦飛速運轉。

芙洛拉忽然問:“你為什麽從來不叫我的名字?”

羅伊一怔,擡頭。

“我從沒叫過人類的名字。”他問:“你想聽我叫?”

“你知道我的名字嗎?”

“……”

羅伊的嘴唇動了動,他是知道她名字的,芙洛拉是唯一一個他不用思考,就能將名字和臉對上號的人類。

可這畢竟是他第一次喊人名字,竟然有些說不出的別扭。

好奇怪,比第一次喊她甜心的時候還奇怪。

人到底為什麽要取名字,真是煩死了。

芙洛拉輕嘆一聲,“只說一次,我的名字是……”

“……拉。”羅伊的舌頭仿佛忽然打結,含糊不清道。

芙洛拉雖然聽到了,但她故意問:“什麽?大聲點,我沒聽清。”

被子底下,羅伊的腳趾微微蜷起,他有些扭捏,仿佛一個被逼著在人前表演唱歌的小孩子。

芙洛拉晃了晃身子,連帶著羅伊的身體也輕輕晃動,她擡手捧住他的臉,直視他道:“羅伊。”

少女的聲線柔軟,羅伊時常覺得她的聲音像是某種鳥類和貓的結合體,沒有鳥鳴那樣尖,有時撒起嬌來,語調卻能像小鳥似的尾音轉好幾個彎;哭的時候又像小貓,又軟又黏糊,可又一點都不令人厭煩,一切都是恰到好處。

而現在,她正用這樣的嗓音,鄭重而認真地喚著他的名字。

羅伊的目光閃了一下。

這是他第一次當面被人直呼名諱,他心底泛起奇妙的感受,神活了九十九年,人們喊了他九十九年的“陛下”,不管某些人在背地裏如何稱呼他,但終歸沒有人這樣叫過他。

“羅伊”,聽上去有些親昵,這是從她口中說出的,獨屬於他的稱呼。

好聽,他想。

“芙洛拉。”羅伊看著她,喚道。

芙洛拉頓了片刻,輕聲:“再叫一遍。”

“芙洛拉、芙洛拉、芙洛拉。”

芙洛拉笑了,羅伊見她總算再次露出笑臉,不由也彎起了唇。

人真的很奇怪,明明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卻能讓她這麽開心。

羅伊於是又多喚了幾聲,他看著她,吻著她,或是俯身在她耳邊,一遍遍念她的名字。

她看上去心情好了不少,可不管他再念多少遍,她都沒有第一次時那樣開心,羅伊忽然悟了,看來這種方法給她帶來的開心是一次性的。

羅伊沮喪地耷拉下眼。

芙洛拉輕輕扯了扯他的耳朵,說:“在我的家鄉有個習俗,相愛的戀人把對方的名字紋在身上,代表一輩子不分開。”

羅伊眨眨眼,“紋在身上?”

“就是刺青。”

芙洛拉用了將近五分鐘給一個神解釋,人類為什麽要刺青,怎麽刺青,以及洗了會不會掉等問題。

羅伊躍躍欲試:“我們也刺,我要刺在手心。”

“……”

芙洛拉嫌棄,他的腦回路果真清奇,刺青刺在手心算什麽?打小抄嗎?

“名字通常要刺在心口,”她擡手,一根食指順著少年的鎖骨向下滑,撥開睡袍薄薄的衣襟,在少年的左胸膛畫圈,“可是,刺青對你來說有用嗎?”

神的身體,似乎是不會受傷留疤的。

羅伊垂眸思索。

片刻後,他捂住芙洛拉的眼睛,握住她點在他胸口的那只手,說:“寫。”

“……什麽?可是我看不見,會寫歪的。”

“用心看。”

還記得羅伊第一次以自己的身份請她過來下棋的時候,他擋住她的眼睛,讓她用心看棋盤,這聽上去很離譜,可結果還真叫芙洛拉“看”到了。

一回生二回熟,芙洛拉沈下心緒,很快便在漆黑的視野中“看”到自己的手指尖在發著微光。

他握著她的手,垂眸看著她一筆一劃寫下自己的名字。

字體和她的人一樣,纖瘦漂亮,每一筆劃的末端輕輕勾起,像一個個小尾巴。

芙洛拉睜眼,看到少年冷白的胸口皮膚上,墨綠顏色的筆觸刻下獨屬她的字跡和名字,她開心地揚起唇笑。

好像安心了一點點。

“它真的不會掉嗎?”芙洛拉問。

羅伊的嘴唇有些泛白,額間冒出細密的冷汗,他道:“永遠不會。”

芙洛拉見他這樣,心裏不禁害怕,他一個向來很能忍疼的人都疼成這樣,那她會不會直接疼暈過去?

當羅伊微涼的指尖觸上她皮膚的時候,她怕得身體微微戰栗,她緊閉著雙眼,不敢呼吸,然而只是輕微的一下刺痛過後,她聽到羅伊說:“好了。”

他沒有刺在她的心口上,因為他覺得那裏很美,別的東西會破會它的美感,他將自己的名字留在了她左邊鎖骨下方,是一排暗紅色的字跡,清晰遒勁的“羅伊”。

芙洛拉不禁想,難道胸口比鎖骨疼嗎?他怕她疼,所以刺在她的鎖骨下面。

看在他這麽貼心的份上,芙洛拉決定不嘲笑他被疼出冷汗這件事。

第二天起來穿衣服,當愛瑪和莉莉婭看著那行“羅伊”,大驚失色時,芙洛拉忽然明白了什麽。

宮廷裙的領口通常很寬,臭八爪魚把名字印在這裏,是想叫所有人都看到,以便宣示主權吧!

芙洛拉開始後悔,她不應該印在他心口,而是應該印在他臉上的。

她才是更需要宣示主權的那個人啊。

她問兩人道:“之前有幾個新神妃去月光莊園做過客,其中一個女孩子是紅頭發,額頭中心有顆紅痣,你們還記得嗎?”

愛瑪和莉莉婭對視一眼。

愛瑪問:“小姐突然提她做什麽?”

一開始,愛瑪和莉莉婭怕影響芙洛拉的心情,所以沒有把艾米麗後來又去月光莊園的事情告訴芙洛拉。

她們認為芙洛拉以後應該不會再回莊園,兩人也就沒了再見面的可能性,那個學人精愛學就學,反正也帶不來什麽實質性影響。

芙洛拉道:“我想讓你們幫我查件事情。”

下午,芙洛拉看了很久的書。

為了不讓自己的目的性太過明顯,芙洛拉從圖書館裏拿回來不少書,有關歷史的,涉及各個方面。

在這些書裏,有關魔法的描述幾乎沒有,偶爾提起寥寥幾句,也都是模糊地將它稱為“一種遠古的神秘力量”,至於魔力為什麽消失,消失去了哪裏,更是沒有半點提及。

難道真的只有搜集民間的禁書,才能了解到真實情況?

芙洛拉合上書,決定暫放這件事情。

她拍了拍躺在她大腿上看圖畫書的羅伊,道:“我想回月光莊園看看。”

羅伊放下書,從她的大腿枕頭上擡起腦袋,“好。”

見他一副要一起走的樣子,芙洛拉趕忙道:“我想一個人去。”

羅伊聞言頓時沈下臉,暗紅的瞳仁盯著她看。

仿佛在問,當初是誰不讓他離開自己半步的?現在卻要一個人離開那麽久?

芙洛拉也自知心虛,她扯扯他的袖子,軟著聲:“就兩個小時,我想去看看我的朋友們,你知道的,她們都是女的。”

羅伊抿唇不語,芙洛拉抱住他的胳膊,搖了搖,開始撒嬌:“好不好嘛?好不好好不好?”

沈默片刻,羅伊啞聲問:“回來給我摸?”

芙洛拉:“……”

瞧瞧,這八爪魚學壞了,他學精了!

“你怎麽就學這種東西學得快?”芙洛拉甩開他的胳膊,忿忿道:“成交。”

羅伊道:“給你一個小時。”

“?”芙洛拉討價還價:“一個小時連話都說不了幾句,不行,至少一個半小時。”

“半個小時。”

“哈?”

“十分鐘。”

“……”

芙洛拉簡直要被他氣暈。

她在他胸口軟綿綿地砸了一拳:“一個小時就一個小時!”

臭八爪魚!!

羅伊有些得意地揚起唇角。

香雪蘭宮,某莊園的地下室。

這裏陰暗潮濕,放置著成堆的雜物,在老鼠蟑螂橫行的角落一隅,一個被挖去雙眼的女孩蜷縮在這裏。

她的手腳被麻繩捆著,先前的掙紮使她的皮膚被磨破出血,有發炎潰爛的趨勢,她現在已經疼得無力再掙紮。

不久後,地下室的門被打開,光線投射進來,一個紅發綠裙的少女走進室內。

艾米麗眼神冷漠,看向女孩。

“姐姐,吃飯了。”雖是叫著姐姐,可她的聲音裏毫無感情。

艾米麗的右手已經被羅伊廢掉,她讓女仆把餐盤端到面前,她自己用左手給女孩餵飯。

女孩的嘴唇顫了顫,聲音也透著戰栗:“艾米麗,你到底……想怎麽樣?”

艾米麗冷笑一聲,沒有回答,她把勺子硬懟到女孩嘴邊,強行讓她張開嘴吃。

“姐姐放心,在我的目的達成之前,我不會讓你死。”

艾米麗說完,地下室外的過道忽然傳來動靜,她喚了一聲自己的女仆,“你在做什麽?”

女仆沒有回應,艾米麗把勺子丟在地上,起身向外走。

當她走到門口時,芙洛拉也剛好進來,兩人面對面遇上。

芙洛拉微笑著說:“你好呀。”

艾米麗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她厲聲說:“這裏是我家,我沒邀請你來,請你出去。”

她說完,她的姐姐像是終於遇上救星,立刻朝芙洛拉的方向尖聲呼救,艾米麗讓自己的女仆捂住女孩的嘴。

見芙洛拉沒有離開的意思,艾米麗悄悄抄起一旁的舊燭臺,想要動手。

這時,芙洛拉帶來的人從她身後繞上前,這些都是她從附近的白房子臨時找來的人,只要給錢,什麽都肯幹,他們將芙洛拉牢牢護在身後。

芙洛拉輕笑一聲,說:“我找了六個男人過來,你確定你要和我動手?”

“哐當”一聲,艾米麗手中的燭臺摔落在地。

……

“你到底想怎麽樣?!”

艾米麗被捆在一根柱子上,困獸似的掙紮,她身旁就是她的姐姐,芙洛拉沒有給她松綁,而是暫時找東西塞住了她的嘴巴。

諷刺的是,不久前艾米麗的姐姐才剛對她問出這句話,現在卻輪到她來問芙洛拉。

芙洛拉坐在她們面前擺弄畫板和調色盤,時而在畫布上隨手塗兩筆,像是準備畫畫的樣子。

她調好了顏色,回頭看向艾米麗,這女孩一頭紅發,長相十分出眾,眉心的痣很有辨識度。

艾米麗穿著墨綠色長裙,脖子上戴著條祖母綠項鏈。

——這都是屬於芙洛拉的。

月光莊園現在已經沒人住了,傑克森也被接到神宮,只是羅伊暫時禁止他們見面,艾米麗之前只是模仿芙洛拉的打扮,現在倒好,有什麽想要的,她直接去月光莊園偷拿原物,再大搖大擺地穿在自己身上。

芙洛拉打量了她兩遍,勾起唇笑,“想學我是嗎?你沒學到靈魂。”

艾米麗臉色發白,渾身顫抖地盯著芙洛拉,銀發雪膚的少女過分美麗,舉手投足都透著骨子裏的優雅,即使是在這種情況下,她也沒有過任何的失態,就連聲線都未曾提高半分。

艾米麗知道,她自己現在的樣子狼狽,表情也一定很猙獰,對比之下,芙洛拉就像高高在上的神女,美得不沾一絲穢垢。

“你不能對我動手。”艾米麗聲線顫抖,語氣卻很自信:“我身上有兩重契約,如果、如果你不想陛下有事的話……”

“嘩啦——”

芙洛拉突然將手邊的畫筆桶推翻,畫筆散落一地,在死寂的室內發出令人心顫的聲響。

“再提他,我會讓你死得很難看。”

芙洛拉的語氣冷淡,面上沒有表情,仿佛剛剛那個突然發火的人不是自己。

她問:“為什麽學我?你想從陛下那裏得到什麽?你是想接近他,然後害他,還是只是想得到他的註意?”

艾米麗的牙關不自覺地打戰,她壓下慌亂的心緒,開始思考,勾.引陛下事小,謀害陛下事大,事已至此,她還是決定實話實說。

“我只是……想讓他多看我兩眼。”

芙洛拉握著畫筆的手指一緊。

她勾起紅唇,笑容美得有些殘忍,她拿起畫筆和調色盤,向著艾米麗走去,邊走邊道:“想學我,也要拿出點誠意才行,比如這樣。”

她蘸了一點剛調好又試色過的墨綠顏料,舉到艾米麗眼前,微笑道:“我的眼睛是這個顏色的,陛下他看人不認臉,要是你把眼睛染成我的顏色,沒準他還能對你印象好點。”

艾米麗驚恐地瞪大眼睛,隨即她意識到什麽,又把眼睛死死閉上。

“你想幹什麽!你瘋了,你瘋了!!”

她掙紮起來,然而兩個男人得到芙洛拉示意,快步上前,一左一右地把艾米麗的眼睛強行扒開。

顏料這種東西,只要有一點進了眼睛裏,都會刺痛無比。

更別說把眼球當畫板,整個往上面塗。

艾米麗的慘叫聲一時間響徹整個房間。

芙洛拉捂了會兒耳朵,見她不喊了,才道:“這才塗了一只,你可是挖了你姐姐兩只眼睛呢,乖,再忍忍。”

墨綠的液體順著艾米麗的眼角滑落,她又哀嚎了一會兒,才死死瞪著芙洛拉,聲嘶力竭地哭喊道:“你懂什麽!你根本不知道她對我做了什麽,你有什麽資格替她懲罰我!!”

芙洛拉漫不經心地調著顏色,聞言微一擡眸,“你是說,你姐姐把你送進宮裏的事情?”

艾米麗姐妹兩人同時一楞。

被挖雙眼的女孩下意識地往後蜷縮,她顫抖著搖著頭,像是在否認什麽。

芙洛拉道:“一個人就算本性再壞,也不至於對一個無冤無仇的人下狠手,所以我已經調查過了,是你的姐姐薩莎,親手把你送進了香雪蘭宮,而她的願望是……”

芙洛拉看向女孩,“擁有最出色的舞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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