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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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種很玄幻的感受。

當人眼睜睜地看著另一個大活人從眼前瞬間消失,他最初的感受一定會是,哇,好神奇。

芙洛拉就覺得挺神奇的,即使她見過那麽多次羅伊憑空變物,甚至是呼風喚雨,她還是難免覺得神奇,神奇到有些諷刺。

她只不過是眨了一下眼睛而已,他怎麽就從眼前消失不見了呢?她的掌心明明還留有他的體溫,不是溫熱的,而是涼涼的,正是獨屬他的溫度。

芙洛拉怔怔維持著拉他手腕的姿勢,她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自嘲地想,哪怕是一把沙子,一捧水,即使抓不住,至少也會在手心裏留下點什麽。

可現在他走了,卻留不下半點痕跡,就像他從沒出現過似的。

她剛剛說了什麽來著?如果她的男人敢背叛她,她就會找個地方把他關起來,用鎖鏈鎖住,鎖一輩子。

可是,她要拿什麽去鎖呢?世界上再精密的鎖,再密不透風的房間,也絕對無法鎖住一個來去如風的神。

芙洛拉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她上一秒剛說完,他下一秒就離開,仿佛在用實際行動告訴她,她那些話不過就是個不自量力的笑話。

芙洛拉從草坪上慢慢站起身來。

往好的方面想,他這一走,起碼讓她想通了一個問題,那就是不管羅伊是怎麽想的,她對他的感情恐怕都無法再回到從前了。

她確實不是個正常人,哪怕之前極力偽裝,努力在內心築起圍墻,不讓任何人走進來,哪怕她看起來與正常人無異,可她始終騙不了自己。

她就是個占有欲和控制欲極強的人,強到需要醫生來治療的病態程度。

羅伊不是戴裏克,不是那個需要她來保護,可以被她完全占有的小男仆,而是這世間唯一的神,一個她根本無法掌控的存在。

她厭惡死了這種感覺,這令她感到窒息。

芙洛拉不斷地舔著自己的嘴唇,像一只不安的貓咪會做的那樣,她伸手抓住自己的頭發,下意識地用力拉扯,現在只有疼痛可以勉強讓她維持幾分清醒。

她知道自己犯病了,可這個世界沒有心理醫生。

她該怎麽做?

在極度的不安和焦躁中,她憑借著思考的本能,得出兩個解決辦法。

第一,不再喜歡羅伊,失憶也好,換個人喜歡也罷,她不能再喜歡他。

第二,得到和他一樣的能力,哪怕一點也好,只要一點點,她就能從中得到一些可憐的安全感。

芙洛拉不知道哪一個聽起來更離譜些。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她不知道從羅伊離開到現在經過了多久,在她心裏,那都是比一個世紀還要漫長的時間,她把自己扯掉的頭發揉成一團,隨手丟在草坪上。

然後她跑了起來,纖細的身影用盡全身力氣向著池塘跑去,銀發和睡裙的裙擺在風中飛舞成白茫茫的一片,她蹬掉鞋子,朝著淺藍的池水中心縱身一躍。

“撲通”一聲,水花四濺。

月光莊園的那片湖,人掉進去就會沈底,不知道這池水是否也是一樣。

芙洛拉的身體緩緩向下沈,冰冷的池水灌進鼻腔裏,她在水中睜開眼睛。

雖然不是第一次掉進池塘,但這卻是她第一次仔細打量這裏,這池塘從外面看,也就比泳池大了一些,可內部卻是別有洞天,很深,也很寬闊,往下沈了一段距離後,芙洛拉終於看到池塘的底部。

她看到了成片的海草和珊瑚,還有一些說不清名字的海洋植物,它們靜靜躺在池塘底部,將這片池塘裝點成了一方縮小版的海域。

果然是八爪魚生活的地方呢,當芙洛拉肺腔中的氧氣逐漸開始不足時,她心裏冒出這樣的想法。

就在她閉上眼睛的下一秒,周身包裹的水流忽然微微波動,開始向四周蕩漾,察覺到異樣的芙洛拉睜開眼,發現自己的眼睛居然可以毫無阻力地輕松睜開,而眼前出現了一片水波紋的形狀。

以她的身體為中心,她被包裹在了一個阻隔水流的球形空間裏,像是一個碩大的泡泡,她嘗試著吸氣,發現竟可以在這裏面自由呼吸。

“羅伊?”她試著喚了一聲,面前的水波紋隱隱抖動。

【別喊那麽大聲!我要被你的聲音震散了!】

“……”芙洛拉壓低聲音:“你是誰?你在哪裏和我講話?”

這聲音一聽就是個中年男人,好像還聽著有些熟悉。

哈洛什:【我?我只是平平無奇一個魂罷了,不用找了,你看不見我的,因為我沒有實體,你就叫我哈洛什爺爺吧。】

亨尼:【放屁!這是陛下的女人,你讓她叫你爺爺,是想占誰的便宜?】

【嘶,我都死了多少年了,按歲數,她叫我一聲爺爺完全沒毛病。】

【那我是誰?】

【……曾爺爺?】

芙洛拉環顧四周,並沒有看到任何除她以外活著的生物,她看向面前的水波紋:“是你們兩位?”

哈洛什驚訝:【你知道我們倆?】

芙洛拉想了想,點頭:“在我進神宮的第一天,我聽過你們的說話聲。”

哈洛什和亨尼一時無言。

之前陛下確實說過這少女聽力過人,可他們沒想到是這麽個過人法。

當時他們的對話聲分明沒有多大,百米開外的距離,按理說人類不可能聽到,可她居然聽得清清楚楚,還記下了他們的名字。

哈洛什:【亨尼,怪不得陛下會對人類女孩動心,你看,她簡直是太特別了,她這耳朵太特別了!】

亨尼懶得搭他的腔,問芙洛拉:【你跳下來做什麽?陛下呢?】

芙洛拉遲疑片刻,“這裏太悶了,我跳下來涼快涼快,陛下……走了,他要去找別的女人,從我面前化成風消失了。”

她並不是故意抹黑羅伊,只是起碼到現在為止,事情看起來就是這個樣子。

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哈洛什驚叫一聲,【哇,太過分了,陛下怎麽可以這樣!】

【這就是你輕生的理由?】亨尼厲聲問。

“……”

芙洛拉不知該怎麽回答,在她決心跳下來那一瞬,其實內心的沖動占了大半,但當她跳入水中,很快發現這池水並不會使人沈底後,卻並沒有向上游。

在身體下沈的同時,她的心底閃過很多種想法,比如她要是有了生命危險,羅伊會不會像英雄天降那樣立刻出現,比如她要是死了,羅伊會不會把她覆活,覆活後的她會不會失憶。

又比如,如果她就這樣死掉,靈魂回到原來世界的話,羅伊會不會隨著時間流逝忘了她,然後去找其他女人。

“我抓不住他,”芙洛拉垂著眼,小聲回答:“我好想喜歡陛下,可是我抓不住他。”

將這些話宣之於口的時候,委屈和無力感一下子湧上心頭,她的聲音帶上了一點哽咽的哭腔,像只受了欺負的可憐小貓。

對於她這種人來說,如果沒法完完全全地占有他,就算她強迫著自己繼續這段感情,也遲早會在焦慮中被自己活活逼瘋。

她不想那樣,所以她寧願將自己永遠留在這一刻,讓他只記得她美好的樣子。

哈洛什嘆了口氣:【唉,可憐的女孩,要知道你的愛人不是普通人,他是神,區區人類,怎麽可能妄想抓牢一個神呢?】

“我也知道我在做夢。”芙洛拉眼眶滑落兩行晶瑩的淚,她用手背擦去淚珠,“所以我跳了下來。”

【愚蠢!】亨尼有些生氣,【為了這種小事放棄生命,你對得起生你養你的父母嗎!】

哈洛什:【你幹嘛,別兇她呀!她這不是還沒死嗎,再說就算死了,陛下也能把她弄活……】

意識到自己洩露了“機密”,哈洛什立刻閉嘴。

芙洛拉並沒有感到多驚訝,既然人類可以向羅伊許願,為親人續命,那救活她應該也不是難事。

她哽咽道:“我知道錯了。”

美人哭起來本就讓人心疼,更別說像現在這樣軟著聲道歉,兩個叔叔級別的亡靈都是心頭一軟,不舍得再說什麽重話。

哈洛什:【你們年輕人就是容易心浮氣躁,你怎麽知道陛下去找別的女人,他就是變心了呢?沒準是有正事要聊呢對不對。】

芙洛拉:“去聽鋼琴,也是正事嗎?”

【……】

糟糕,哈洛什一驚,陛下當初邂逅這個銀發少女的時候,不也正是打著聽鋼琴的幌子嗎。

難道都是同一種套路?

【聽個鋼琴而已,大驚小怪。】亨尼道:【這些年裏,陛下聽過的鋼琴比你吃過的飯還多,可他哪次在彈琴的人面前露真身,還用男仆的身份接近她了?】

【啊對對對,】哈洛什也隨即反應過來,【要說扮男仆這個主意還是我和亨尼出的呢,咳咳……】

“什麽?”芙洛拉微微皺眉。

原來是他們兩個搞的鬼?

亨尼;【怎麽,你不滿意?就陛下那個一根筋,要不是我們兩個出謀劃策,估計等你頭發白了他都開不了竅!】

哈洛什:【她的頭發本來就是白的呀,銀白色,多好看吶。】

芙洛拉仔細回想了一下,當初“戴裏克”突然變撩人的那幾天,她確實懷疑過他去進修了說話的藝術,卻沒想到是背後有兩個戀愛導師。

她沒有過多糾結這個問題,而是問道:“亨尼先生,哈洛什先生,請問你們也有像陛下那樣的力量嗎?”

兩個亡靈楞怔片刻,隨後笑了起來。

哈洛什:【這你可就想多了,我們只是兩個魂而已,連實體都沒有,只有在這片水裏能發揮點作用。】

亨尼:【這根本不能稱作什麽力量,我們的魂體很微弱,你要是說話聲音再大點,或者亂動一下,我們兩個可就要被你弄散了。】

芙洛拉不由屏住呼吸,不敢亂動。

她又壓低了幾分音量,問道:“那這世上除了陛下,真的就沒有其他人擁有力量了嗎?”

這怎麽想都不合理。

怎麽會有這樣一人獨大的世界存在?

亨尼道:【很久以前是有的,那時候不少人類都能擁有力量,不過和神的力量不同。】

芙洛拉心頭猛地一跳。

“難道是類似魔法的東西?”

她隨口一問,兩個亡靈卻是內心大驚。

他們幾乎同時開口:【你怎麽知道?!】

芙洛拉也很震驚:“我……”

該怎麽回答?她只是在另一個世界看多了漫畫?

亨尼:【魔力已經消亡了99年,所有有關魔法的古籍都被列為了禁書,你一個連貴族都不是的平民女孩怎麽會知道魔法?難道最近世道變了?】

哈洛什:【你不要總拿神歷初年的基準衡量年輕人好不好?別說現在了,就我那個時代,都有不少人私下傳播禁書呢,這種東西啊,再怎麽禁也是禁不完的。】

芙洛拉煞有介事地點點頭,又問:“魔力為什麽會消亡?是……和陛下有關嗎?”

今年是神歷99年,魔力消亡了99年,很難讓人不將二者聯系到一塊去。

亨尼:【不知道。】

哈洛什:【不清楚。】

芙洛拉:“……”

芙洛拉:“那魔力要怎麽找到?如果重新找到魔力,是不是人類就能重新使用魔法了?”

她壓下心底的激動,盡量平靜地問道。

哈洛什又是一陣爆笑,【天真的女孩,你以為消亡這個詞是鬧著玩的嗎?消亡了,就是沒了,再也不存在了,你能去哪裏找?】

亨尼:【你以為像你這樣想讓魔力覆蘇的人會少嗎?從神歷元年開始,多少人前仆後繼地尋找,他們翻山越嶺,連海上都找遍了,結果如你所見。】

如任何人所見,當今世上,擁有力量的仍是只有羅伊一個。

芙洛拉剛剛燃起的希望被澆熄。

怎麽會這樣?如果魔力的消亡真的和羅伊有關,那麽會是他親自將魔力毀掉,或者回收的嗎?

芙洛拉想了又想,實在想不出他這樣做的理由,要是說羅伊為了自己統治世界而毀掉魔力,那她是絕對不信的。

他那麽怕麻煩的一個人,怎麽可能做這種事?

她自言自語地喃喃:“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許是她看起來太受打擊,有些可憐,哈洛什安慰道:【想要施展魔法,首先要念咒語,我知道一句咒語,你可以跟我念著試試。】

亨尼怒喝:【念個屁!魔力都沒有了,你念咒語有什麽用!】

哈洛什:【念著玩玩嘛,過過嘴癮還不讓了?來,跟我念。】

哈洛什念出一串古老的咒語,聽在芙洛拉耳朵裏,無疑和嘰裏呱啦沒什麽兩樣。

但她還是跟著念了一遍,發音還算標準,聲音也很清晰。

念完後,一秒過去了,兩秒過去了。

無事發生。

意料之中的結果。

哈洛什得逞般地笑了起來,亨尼忿忿譴責他這種捉弄人的行為。

芙洛拉聽著他們的聲音在周身縈繞,忽然心臟猛地一痛。

她用手捂住心口。

亨尼:【你怎麽了?】

芙洛拉疼得嘴唇發白,但這次的痛感比上次輕些,她艱難道:“心絞痛犯了。”

兩個亡靈一陣唏噓,怎麽年紀輕輕的,就有心臟病了呢?

她還真是個處處特別的女孩。

在他們的魂體快要撐到極限,他們將芙洛拉送上水面之前,哈洛什多嘴說了一句。

【如果你真的對這方面有興趣,可以去神宮圖書館看一看,雖然那麽多人努力了卻沒成功,不過……萬一呢。】

芙洛拉被送上水面後,羅伊還是沒回來。

她顧不得那麽多,徑自跑了出去,換好衣服,稍作梳洗,便讓愛瑪和莉莉婭帶著她出去。

愛瑪和莉莉婭畢竟是原騎士團的成員,有了她們開路,馬車在神宮裏一路暢通無阻。

這些天裏,都是由羅伊親自看著芙洛拉,並沒有其他人會限制她的行動。

神宮的圖書館是個近十層樓高的獨立建築,可想而知裏面有著多少藏書。

下了馬車後,三人向著圖書館正門走去。

即使芙洛拉今天穿了很低調的黑色宮廷裙,頭發也只是簡單半束起來,可銀發雪膚的少女無論走到哪裏都太過耀眼,圖書館一樓大廳此時只有看門的侍衛,和幾個貴族在交談,他們聽到聲音,全都朝著芙洛拉看去。

芙洛拉無視了那些或隱秘或灼熱的目光,對守門的侍衛道:“我來找幾本書。”

守門的侍衛聽說過這位神妃,他從芙洛拉那惑人的美貌中回神,剛想詢問幾句走個過場,大廳裏其中一名貴族走了過來。

這是一個拄著拐杖的老者。

老者長得很面善,他對芙洛拉道:“神妃大人,這裏我熟,不如我帶您逛逛?”

羅伊來到湖邊後,果不其然看到一個紅發少女坐在長鋼琴凳上,正在彈那首他最喜歡的《月光》。

然而在他聽來,這人彈得無比難聽,連芙洛拉的一半都比不上。

他眸色一冷,一陣勁風吹起,艾米麗驚叫一聲,整個人被從鋼琴凳上掀翻,摔了個底朝天。

艾米麗倒過來的視野中,她看到了那張她朝思暮想的臉,雖然羅伊的臉色十分陰沈,可這並不影響少年驚艷的美貌。

她就是喜歡他這幅冷淡的樣子。

艾米麗脫口而出:“陛下……嘔!”

話剛起了個頭,羅伊一腳踩上她的胸口,艾米麗被他踩得差點把早飯都吐出來。

羅伊看著艾米麗額間的紅痣,辨認出了她的身份。

他冷聲:“我說過,再有一次,你就死。”

這並不是他們的第一次見面。

在芙洛拉進宮的不久前,艾米麗先被送進香雪蘭宮,她也是陰差陽錯地住進了月光莊園,又彈了這架明令禁止彈奏的鋼琴。

在羅伊弄明白鋼琴為什麽會比生命還重要之前,他不想任何人動它,所以下了這道命令。艾米麗彈琴的那天,他原本沒有露出實體,只是用聲音警告了她一番。

誰知她走的時候會有膽子回頭看,正好看到露出真身的羅伊。

後來她搬離了月光莊園,住到隔壁,卻在不久後又聽到芙洛拉的琴聲,所以她才穿上鬥篷去“警告”芙洛拉。

只是她沒想到,芙洛拉不但沒有死,還成功勾.引到了陛下。

羅伊踩著她的腳下用力,力氣大得像是要把她活活踩死。

艾米麗拼命撲騰,掙紮道:“陛下您……不能殺我!還有契約……”

“威脅我?”羅伊緩緩歪頭,暗紅瞳仁裏毫無感情,“一個契約傷不了我幾天。”

他現在是久違的力量鼎盛期,就算受到契約書的反噬,大概也只需要休息兩天的樣子。

大不了讓芙洛拉照顧他,羅伊美滋滋地想。

艾米麗聽完這句話,臉上居然露出詭異的笑容。

艾米麗大喊:“不是一個契約!是兩個!您忘了您送進來的那個女孩了嗎,點名要見我的那個女孩!”

羅伊一頓,想了好久才想起這件事。

確實有過這麽個人,是節日慶典上贏得表演,許願進宮看望艾米麗的女孩。

“所以?”他問。

艾米麗語速飛快:“她還沒有完成願望!您要是殺了我,那就是毀了兩個契約!”

一個願望就是一個契約,即使沒有做存證用的實體契約書,當羅伊宣布契約成立的那一刻,契約就自動生效。

羅伊的腳向下猛地一用力,艾米麗被踩得“噗”地噴出一口血。

他不耐煩道:“那個人在哪裏?”

艾米麗擦著血,眼底閃過欣喜若狂。

她道:“不可能的……您就算找到她,她也實現不了願望……”

“因為她的眼睛已經被我挖了……她這輩子都別想看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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