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關燈
主神大殿常年陰冷,偌大而空曠。

大殿兩端分別擺著一列雕像,其中最出名的還屬前朝遺物,那座少了只左耳的少女裸雕《美之女神萊昂絲》。

它的旁邊有座中年男人雕像,同樣也是前朝遺物,它沒有標註任何作品名,但神宮卻裏無人不知,它就是前朝先王,也就是羅伊統治帝國前最後一位人類國王的雕像。

羅伊此時正站在先王雕像面前。

神歷99年的今天,羅伊仍能清晰記得當初他和先王的對話。

——“神,該怎麽做?”

——“首先,你要樹立威信,你要讓人敬你,怕你,然後人們才會信仰你;其次,你要一視同仁,視萬物皆為螻蟻。”

“我哪個都沒做到。”羅伊低語,嗓音陰沈暗啞,他暗紅的瞳仁直勾勾地看著先王雕像的眼睛,“所以,這是你給我的懲罰,是麽?”

沒有人能夠回答他,他的聲音回蕩在空蕩的大殿內,激起輕微的回聲。

就這樣在雕像面前靜立了許久,羅伊回到帷幕後的空間。

哈洛什猶豫著開口:【陛下,您……您還好嗎?】

亨尼:【陛下,我覺得這個事情,您需要和銀發少女好好溝通溝通,說不定其中有什麽誤會呢?】

見羅伊沈默著不說話,哈洛什試圖趁熱打鐵多勸一些:【誰說不是呢!陛下,夫妻之間嘛,小打小鬧是常有的事兒,想當年我和我家那個還三天兩頭就吵架呢,俗話說,吵架是增進感情最好的……】

【咳咳!】

在更有眼力見的亨尼的咳嗽聲下,哈洛什止住了勸說。

糟了,陛下的臉色怎麽好像更難看了一點?

“你們錯了。”羅伊微微擡眼望向水面,池水不像往日那樣平靜,下面似有暗流湧動,他道:“你們全都錯了,我也錯了。”

他從一開始,就不該聽他們的話。

他直到今天才明白,先王告誡他的,沒有一句是廢話。

“很吵,你們睡覺。”

羅伊冷聲說完,兩個亡靈便瞬間陷入沈睡,再也沒能開口。

芙洛拉醒來時,身上一片冰冷潮濕,她險些以為自己陷入了沼澤裏。

睜開眼後,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烏雲密布的天空。

她此時正躺在草坪上的被褥裏,純白的蕾絲被褥十分眼熟。

可包裹著她全身的,卻是另一樣東西——那一根根紫紅色的粗壯觸手。

觸手貼著她雪白的皮膚緩緩滑動,像悄然爬行的蟒蛇,芙洛拉下意識地掙紮,卻瞬間引來了觸手主人的註意,身上的觸手霎時間全部收緊。

“唔……”

有觸手壓迫到她的喉嚨,她感到有些喘不過氣,四肢更是被綁得緊緊的,動彈不得。

她不是第一次被觸手綁,但這次的觸手明顯和之前的不同,它們變得猙獰的形態和顏色,仿佛正在昭示觸手主人憤怒至極的內心。

芙洛拉決然地閉上眼睛,硬是沒有說出一句討饒的話語。

僵持了片刻,不遠處傳來許久不曾聽見的聲音,那聲音低沈,有些空靈,本該是很好聽的聲音,但語氣中的陰沈卻只是使人感到害怕。

“回答我兩個問題。”

“第一,你準備怎麽逃,第二,你打算帶上誰,我要聽實話。”

羅伊問完,芙洛拉睜開眼,向著聲音來源望去,他穿著一身黑衣,正坐在不遠處池塘邊的一塊大石頭上,修長的腿架起一條,坐姿看著慵懶隨意,但他緊緊攥起的指尖卻出賣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芙洛拉垂眼看了他一會兒,心頭忽然湧上巨大的怒火和悲涼,她強忍住眼眶裏打轉的淚水,略微哽咽道:“在這之前,請陛下先回答我的問題,您的角色扮演,有意思嗎?”

滑動的觸手齊齊一頓。

羅伊像是冷笑了一聲,他站起身,不緊不慢地朝她走來。

“神在問你話,”走到她附近時,觸手齊齊發力,將她的上半身猛地擡起,使她坐了起來,羅伊冷聲:“你只需回答。”

羅伊在她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她,芙洛拉仰頭看了一會兒,少年冷漠的神情和冰冷的目光無一不在告訴她,都是假的,過去的溫存全是假的,她的戴裏克沒有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世間唯一的神。

芙洛拉垂下眼,兩顆碩大的淚珠快速地砸落,砸在紫紅色的觸手上,燙得羅伊瞳仁一顫。

“正如陛下所見,”芙洛拉努力維持聲音的平靜,“我原本打算乘船逃跑,劃船到湖對岸去,再混入人群趁機逃脫。”

這些蓄謀已久和精心策劃,此刻全都化成利刃,刺得羅伊心臟生疼。

觸手再次漲大了幾分,變得更加猙獰,他的情緒正處於失控邊緣,本就烏雲密布的天空更是瞬間更加陰沈,整片空間陷入死一般的灰暗。

“第二個問題,回答。”羅伊的聲音壓抑著沈沈怒火。

芙洛拉輕笑了一聲,“沒有必要回答,陛下,很不幸,我想帶走的人已經死了。”

她擡起頭,又是一顆淚珠奪眶而出,劃過臉頰,砸在猙獰粗壯的觸手表面,她道:“我的戴裏克,我的男朋友死了,我好難過,好想他啊,陛下,您能送我去見他嗎?”

羅伊呼吸微滯。

芙洛拉嘴角扯出一抹笑,她仰視著這位神明,誠懇道:“您是無所不能的神,想必您一定有辦法送我去見他的,對嗎?我願獻出我的一切,求求您……”

她停頓片刻,再也忍不住淚如雨下,可她卻倔強地沒有哭出半點聲音。

“他就在這裏。”羅伊深深呼出一口氣,頓了許久,沈聲補充道:“在你面前。”

芙洛拉不住地搖頭。

“他不是這樣的。”她看著自己身上那些猙獰的觸手,它們纏得她無法動彈,柔軟的皮膚深陷,壓出一道道紅痕,“我的男朋友很好很溫柔,他從來不會這樣對我。”

“是麽?”羅伊眉心微皺,“他確實沒有這樣對過你,可他不是不想,只是不能。”

芙洛拉自嘲地一笑,“是啊,他當然不能,畢竟演員要忠於角色,陛下,不得不說您演得很成功。”

她擡起頭,碧眸中淚水閃爍,“您成功地讓我愛上他了,陛下。”

羅伊指尖一顫,胸口莫名開始發悶,看著她此時的眼神,他竟生出一種想要躲閃目光的沖動。

不該是這樣的。

他作為神,明明不該再被她輕易調動情緒。

他穩住心神,告誡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了,人的本質都是貪婪,他絕對不能再縱容她。

一陣風吹過,他的身旁出現一個男仆裝的少年,少年緊閉雙眼,剛一出現,身體就軟軟向下倒去,羅伊伸手握住他的脖子。

“你要找的,是他?”羅伊沈聲問。

芙洛拉睜大了雙眼,看著面前這兩個長相幾乎一樣的人,“你……”

戴裏克的長相只比羅伊稍顯稚嫩一些,閉上眼時,兩人幾乎看不出區別,此時芙洛拉的眼前無疑上演了一出“我掐我自己”的荒誕場景。

羅伊:“他只是我的另一個身體。你所看見的他,裏面的靈魂從頭到尾都是我。”

“為什麽?”芙洛拉不解地問。

羅伊緊抿住唇,他把戴裏克的身體隨手丟開,就像在丟一件垃圾。

“神做事,不需要理由。”他移開視線。

如果仔細辨別,就能聽出他此時語氣中的一點窘迫,可芙洛拉的目光卻追隨著戴裏克的身體而去,看到他被丟開,她劇烈地掙紮起來,“不要!你放開我……”

她著急擔心的樣子刺痛了羅伊,羅伊倏地沈下語氣:“都說了只是我的另一個身體,你聽不懂?從頭到尾都是我,只有我,只有我!”

聽你彈琴的是我,和你跳舞的是我,和你做盡親密事的人也是我。

可是為什麽……兩個人同時站在你面前的時候,你的眼裏卻只有那具軀殼呢?

芙洛拉側過頭,在纏在她肩膀上的觸手上狠狠咬了一口,羅伊悶哼了一聲。

她擡起頭,目光憤怒地直視他:“不一樣,他才不會對我這麽兇!”

兩人無聲地對峙,烏雲密布的陰沈天空隱約出現了打雷的前兆,芙洛拉擡頭望去,下一秒,她整個人忽地被推倒下去,身上壓上來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

羅伊捏住她的下巴,觸手齊齊動了起來,他俯視著她,額前的黑發垂落。

“你這麽說,”他看著她啞聲問:“是因為我和你做的時候,用的是那具身體?”

芙洛拉難以置信地微微睜大眼,“胡說什麽!”

熟悉的面孔在她的視野中倏地放大,她聽到他說:“好,以後我只用自己的身體,這樣你就不會搞混了。”

說完,兩根纏在她腿上的觸手各自向一側發力,他現在不需動手就可以毫不費力地桎梏住她,芙洛拉下意識地掙紮。

即使心裏有了隔閡,可他們的身體都還記得對方,他們幾乎同時意識到了這一點。

甚至她的身上,昨天弄出的痕跡還未消退。

芙洛拉看著他流淚,哽咽道:“你是神又怎麽樣?我告訴你,沒人可以逼我做我不願意的事。”

“哦?”羅伊分開膝蓋,“你想怎麽樣?”

她能怎麽樣?在絕對的力量面前,她自然沒有抵抗的可能性。

“我至少可以去死。”芙洛拉停止了落淚,近乎狠厲地瞪著這張熟悉的臉,“你可以試試,你要是喜歡,以後大可以抱著我的屍體為所欲……唔!”

她的嘴巴被堵住了,紫紅色的觸手和它的主人一樣憤怒,她的舌頭完全被壓住,說不出任何話。

“不……”羅伊的臉上閃過害怕和慌亂,他松了幾分觸手的力道,語氣軟下來,帶著幾分懇求,“就這一次,只要一次,你會明白我和他是一樣的……”

芙洛拉用盡全身的力氣往後退縮,就在這時,她的心臟猛地一跳,心口傳來一陣劇痛。

“啊……”突如其來的心絞痛使她叫出了聲。

她忽然想起老醫生之前和她說過,她的心臟有些問題。

老醫生說她的心臟問題不同於他所見過的任何一種,一開始她還有些擔心,可來到這個世界這麽久了,她一次都沒有病發過,她幾乎要忘了這件事。

原來病發是這樣的嗎。

人們常把極度的疼痛比喻成“鉆心地疼”,可她懷疑他們根本沒有體會過真正的鉆心之痛,芙洛拉疼到眼前模糊,大腦也開始不清晰,她此刻腦海裏只有一個想法。

“我要死了……”她大口地喘著氣,臉色變得微微發紫,她胡言亂語道:“寶貝,寶貝我要死了……我要去找你了……”

羅伊怔了半秒,隨即立刻反應過來,將纏在她身上的觸手全部收起,他握住她無意識中亂抓的手,“哪裏疼?告訴我,快。”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他敢肯定自己活了這麽久,從沒有像現在這麽害怕過。

他怕得指尖都在顫抖,見她疼得開始捶打自己的心口,他沒有多想,立刻按住她的手,往她的心口處輸送了一股力量。

羅伊從沒有以這種方式醫治過人類,他現在所做的,完全是出於本能。

“甜心……”羅伊的聲音竟帶上了一絲哭腔,可惜芙洛拉此刻已經聽不到。

與此同時,神宮內某個地下室裏。

正在翻看古籍禁書的海格斯察覺到什麽,他站起身,望向地面上的環形裝置。

裝置由環形的隧道狀琉璃和一塊晶石構成,它擺在這裏十幾年,從未有過動靜。

可是這一刻,琉璃隧道裏的晶石微微晃動,一秒,兩秒,晶石亮起了微弱的白光。

海格斯瞳孔驟縮。

只見亮起的晶石自己動了起來,開始繞著隧道轉圈,在瘋狂的幾圈過後,它在某個方位停了下來。

海格斯按捺住內心的激動,連忙拿過紙筆,記錄下晶石所指示的方位。

晶石的光熄滅後,他看著紙張,難以自持地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

馬修的宮殿裏。

第三個醫生在給芙洛拉檢查過後,說出與上一名醫生相同的診斷:“神妃大人的心臟已經脫離了危險,大人的病情十分罕見,今後可能不時會有心絞痛的情況發生,但不會危及生命,請陛下放心。”

羅伊坐在芙洛拉的床前,臉色十分難看。

“一個比一個沒用。”

羅伊冷冷朝醫生瞥去一眼,醫生虎軀一震,心道委屈,明明前兩個醫生也是這麽說的呀,為什麽受傷的只有他自己?

“都滾。”羅伊冷聲說完,目光重新回到昏迷不醒的芙洛拉臉上,他握緊了她柔軟的手。

馬修給醫生和女仆使了個眼色,把所有閑雜人等趕走後,對羅伊道:“陛下,神宮裏最好的醫生都這麽說了,您應該可以放心了吧?”

“放心?他們說她以後經常會痛。”

“……人和神是不一樣的,人類頭疼腦熱,生老病死,這都是正常現象啊陛下,實在不行,可以多開一些止疼的藥物。”

馬修說完,羅伊擡眼向他看去。

三秒後,馬修的心臟傳來一陣劇痛。

“啊!”馬修驚叫著捂住心口,“陛下!我的心臟好疼!陛下救命!”

“這很正常,給你開點止疼藥。”

羅伊讓他疼了幾秒,便收回了力量,不再看他,馬修“得救”後,像個溺水的人般大口喘氣。

馬修知道這是自己失言受到了懲罰,他惶恐地俯身行禮:“我這就派人張貼告示,搜尋全帝國最好的心臟醫生,陛下。”

馬修正想告退,羅伊出聲叫住他。

羅伊:“明天聖火節,有什麽活動?”

馬修一楞,心想每年的聖火節都差不多,哪有什麽特別的。

忽然他想到什麽,試探性地問:“陛下您是說……”

“我要去。”羅伊垂眼看著芙洛拉,“修神殿太慢了。”

他現在就要得到更多力量。

馬修走後,羅伊把芙洛拉的手拉到唇邊,一遍又一遍地吻著,“甜心,甜心……快點醒。”

“我再也不惹你生氣了,求你快點醒。”

“我錯了。”

羅伊垂下頭,自責地自言自語,在這種沒人聽見的時候,他可以毫無防備地卑微,低頭。

芙洛拉的睫毛忽地顫了顫,濕潤從銀白的睫羽根部開始蔓延。

許久後,她睜開眼,看向正在親吻自己指尖的羅伊。

“陛下。”她喚道。

羅伊的動作一頓,他眼底閃過一絲被抓包的窘迫,狀似不經意地放下她的手。

“醒了?”他快速地看她一眼,視線移向別處。

羅伊從床邊站起身,後退兩步,維持了一個疏離安分的距離,“餓不餓?”

芙洛拉仔細地觀察他的神情,心裏一陣疑惑,她撐著身體坐起來。

“餓。”她仰頭看他:“我想吃傑克森做的飯。”

“不行。”羅伊下意識地拒絕完,才發現自己的態度太過冷硬,他軟下幾分語氣,道:“神宮的食物比你莊園裏的更好吃,想吃什麽?說。”

芙洛拉垂下眸子,小腦瓜飛快地轉動起來。

“陛下打算把我送回香雪蘭宮嗎?”她小心翼翼地問。

羅伊睨向她,“做夢,放你回去接著逃跑?”

“……”

“你以後住在我的大殿裏,你的住處已經在修了。”

芙洛拉抿了抿唇,“那,誰來服侍我呢?”

她知道自己一個逃獄不成反被抓的“犯人”,說這話可能有點臉大,如果眼前的人不是這個不谙世事的神明,她是絕對做不到舔著臉這樣說的。

“神宮裏最不缺女仆和廚師。”羅伊道。

言下之意,愛瑪、莉莉婭和傑克森他們,你就不用再惦記了。

可是芙洛拉怎麽可能不惦記他們,她突然消失,他們現在一定正急得團團轉。

“想吃什麽?”羅伊難得重覆了一遍自己的話,“如果不說,就讓他們隨便做了。”

芙洛拉忽然眼前靈光一閃,她道:“我想吃炸雞,這道菜只有傑克森會做。”

“?”羅伊狐疑地看她,“還有這種菜?”

芙洛拉眨巴著漂亮的大眼睛,毫不臉紅地扯謊:“這是傑克森的獨門美食,而且他做這道菜的時候,旁邊必須得有愛瑪和莉莉婭打下手,否則他做不出來。”

羅伊暗紅的眸子盯了她幾秒,芙洛拉也是能耐,竟能毫不心虛地直視他的打量。

不過羅伊仍是無情地說:“那就吃別的。”

“那就不吃了。”芙洛拉心一橫,重新躺了下去,被子蒙住半張臉,“人在生病的時候只想吃特定的東西,吃不到的話不如不吃。”

……

一小時後,芙洛拉面前呈上來一盤炸得金黃酥脆的雞,光聞味道就知道,這是她之前和傑克森研究出來的宮廷版炸雞。

芙洛拉環視了一圈,“他們人呢?”

“在你的莊園裏。”羅伊理所當然道:“這是在莊園裏做好,我拿過來的,你不是非要吃這個?”

“…………”

芙洛拉:我謝(日)謝(死)你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