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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迄今為止,見過陛下真容的人類不超過十個,其中半數以上已經離世。

就連民間隨處可見的神殿裏,也從未放置過任何神像。

無論是近百年前,人們盲目追崇神明的時代,還是如今神力大幅漸弱,信仰衰竭的年代,那位被稱為主神和陛下的存在都是神秘而不可知的。

一開始,人們心中的神明形象是個美得雌雄莫辨,且沒有性別的人類形態;之後這形象逐漸演變成各種陰冷的動物,比如蛇和烏鴉;而最近的說法大多偏向於,神明的本體是只長了無數手臂的可怕怪物。

能有這些五花八門猜測的原因,還是要歸功於神明將自己的真容藏得太好了。

馬修作為上一代的帝國二王子,當年和爾文是一個身份地位。正如現在的爾文從未見過羅伊一樣,馬修也是在自己的王兄死後,才得以見到羅伊的真面目。

人們對於神明的概念今時不同往日,對於馬修這句“跪下迎接”,眾人內心的想法不一,有的覺得荒唐,有的感到疑惑,大多還是持觀望態度,想要先看一看來人長什麽樣再說。

只有馬修脊背挺得繃直,嚴陣以待地站在大門一側靜候,神情看起來有些緊張。

大廳內安靜了片刻,門外沒有傳來任何動靜,爾文忍不住開口打破死寂:“二王叔,您確定來的人是陛下?門外、門外可是什麽都沒有啊。”

眾人隱晦地交換眼神,他們現在心裏也是一樣的想法:陛下再怎麽說也是帝國的最高統治者,是至高無上的神明,就算要突然出現在這種場合,也不可能是一個人孤零零地過來吧?

起碼身前也得有兩個,哦不,二十個侍衛開路才合理。

“肅靜!速速跪下!”馬修迅速瞥了眼門外,緊張使他額頭冒了層冷汗,他掏出帕子,胡亂擦了一把,然後繼續站好。

就在眾人腹誹這是不是馬修準備的惡搞節目時,空無一人的大廳門口吹起一陣風。

與此同時,整個大廳內的幾乎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突如其來的力量,這強大的力量壓迫著他們的身體,在眾人還沒來得及反應的間隙,就壓得他們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垂下頭顱。

偌大寬敞的宴會大廳裏,烏壓壓跪倒了一片又一片。

人們這才明白,為什麽神明出門,身邊可以沒有任何侍衛開路,因為他根本就不需要。

只憑神自己,就足以使千萬人在瞬間俯首稱臣。

這便是神與人的天差地別。

噠、噠,寂靜一片的大廳傳來長靴踩在地板上的聲音,馬修聲音有些顫抖地說了句:“恭迎,陛下!”

有人戰勝不了好奇心,大著膽子努力擡起眼皮看過去,有限的視野裏,他們只能看到一雙修長緊實的男性雙腿,純黑長褲的末端和半個小腿被包裹在線條流暢的長靴裏,他正向著眾人走來。

步伐從容不迫,每一拍腳步聲都令人心頭一顫。

有人嗓音艱澀地跟著喊了一句:“恭迎陛下。”

有人在嘗試挪動身體失敗後,屈服般地跟著喊道:“恭迎陛下!”

還有人近乎熱淚盈眶,用哽咽的聲音說了一句已經很久無人提起的話語。

“信仰獻予主神!”

羅伊的步伐一頓。

暗紅的眸子輕掃過聲音來源,他眨了下眼,“這句話,好久沒聽到了。”

他的聲音帶了幾分疲倦的低啞。

依然站在門側的馬修立刻朝眾人喊:“還不快跟著說!”

在神歷初年,這句話是人們去神殿祈禱時的固定語句,到了神歷99年的今天,壓根沒聽過這句話的年輕人也有很多。

許是因為聽到這句久違的話,心情不錯,羅伊解除了眾人頭上的壓制,使得他們可以自由擡起頭。

有人小心翼翼地擡頭望向黑發紅眸的少年,他穿了黑色簡約的禮服,肩頭只點綴了簡單的流蘇,沒有任何珠寶做裝飾,可那張臉卻是比任何寶石都要漂亮耀眼。

他的瞳仁暗紅冰冷,就連皮膚都是泛著冷意的白,面上沒有表情,仿佛一樽精準測量而成,巧奪天工的雕像。

如果用一句話來形容他的外表,那就是人們心中的神明從此有了臉。

他的存在,使之前人類對於神明形象的一切想象都成了笑話。

“信仰獻……”

“停。”羅伊出聲打斷,眼睛望向某個方向,“我來不是為了聽這個。”

如果信仰不是出於內心,那說不說這句話,其實都沒有差別。

他從前靠著人類的信仰而活,可是今天,他只為了自己的意願而來。

“怎麽不說話。”

羅伊朝三角鋼琴前走去,對著少女銀發披散的背影問。

鋼琴凳上,芙洛拉維持著僵坐的姿勢,一動不動。

事實上她從剛才開始就發現自己的身體動不了,從馬修說出恭迎陛下那句話起,哪怕是多給她一秒鐘的時間,她這個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都會拼命找個地方躲起來,可是羅伊顯然不想給她這個機會。

“陛下。”芙洛拉深吸了一口氣,“我動不了。”

羅伊的腳步聲離她越來越近,還有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幽香,他在她身後輕聲道:“你不用動,我來。”

“……”

救命,這句話怎麽聽著有點怪?

芙洛拉眼睛亂瞟,直到餘光中闖入一抹黑色的身影,羅伊長腿一邁,在她身邊一同坐下,不大的鋼琴凳顯然不夠兩個人坐,他直接壓在了她的裙擺上。

“剛才那首,叫什麽?”他長指撫摸鋼琴鍵,問。

“《第二圓舞曲》,陛下。”

停頓幾秒後,羅伊似乎用鼻孔微不可聞地哼了一聲,“不好聽。”

芙洛拉輕抿住唇,沒有答話。

“前一首也不好聽。”

“還有前前一首,全都不好聽。”

羅伊垂眸看著琴鍵,心想這些人也只配聽這些難聽的曲子了。

至於好聽的,只有他可以聽。

芙洛拉:“……”

聽見這話的眾人互相交換眼神,面面相覷,心道哪裏不好聽了?明明那女孩彈得不錯呀,果然陛下的眼光就是和普通人不一樣嗎?

這就是神與人的天差地別!

芙洛拉道:“我的水平不夠,讓陛下見笑了。”

羅伊扭頭看她,一只修長有力的手擡起來,捏住少女小巧的下巴。

“陛下!”

出聲的人是海格斯,同時也是最後一個沒有跪著的人,他繞過跪在地上的人群,快步走到鋼琴前,問:“您突然出現,是有什麽急事嗎?”

海格斯看著黑發少年,慢慢攥起指尖。

被打斷的羅伊眼底閃過不滿,他冷眼看向海格斯,紅寶石般的瞳仁直勾勾盯著對方,“你,真的很煩。”

海格斯被說得喉頭一哽。

眾人也是心頭一驚。

果然是陛下,就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海格斯都能說罵就罵!

這就是神的特權!

“滾。”羅伊目光輕飄飄地剜了海格斯一眼。

他的眉眼冷淡,不大的聲量透著股難以抵擋的威壓。

海格斯迅速垂下眸子,壓下眸中的不忿,語氣仍是恭敬地說:“是,如果陛下有什麽需要,請隨時……”

“我需要你滾遠點。”羅伊最後的耐心也被他耗盡,沒好氣地罵道。

芙洛拉抿唇憋笑,忽然莫名覺得有些爽,就連心裏的那點害怕都被沖淡了。

八爪魚先生要是不動手動腳,其實還,就,挺可愛的。

她剛這麽想完,羅伊就開始了動手動腳。

他捏著她的下巴,將她的小臉轉向自己。

“……”

“睜眼。”羅伊道。

這次又逼著她看了?芙洛拉腹誹,也不知道之前總蒙她眼睛的魚是誰。

銀白的睫羽顫了顫,她緩緩睜開眼睛,對上一雙再熟悉不過的暗紅瞳仁。

“……”

“???”

“陛下,”芙洛拉很是無語,“您為什麽要變成我男仆的樣子?”

羅伊沈默。

片刻後,“這是我的樣子。”他道。

“轟——”的一聲,芙洛拉的大腦空白了一瞬。

她的眼睛不自覺地睜得更大,想要看清眼前這張臉,由於剛剛巨大的精神沖擊,她花了好久才找回判斷能力。

黑發,紅眸,皮膚冷白,神色冷淡,五官與戴裏克幾乎一模一樣,如果不是聲音上略有差別,芙洛拉簡直都要以為他就是戴裏克,戴裏克就是他。

可幸好她之前有意盯著戴裏克的臉看了許多次,她還是分辨出了兩人的細微不同:戴裏克的長相要更加稚嫩一些,雖然都是少年模樣,但戴裏克看起來就像十五六歲的弟弟,而眼前這個人,看著至少有十七八歲。

戴裏克雖然一開始也總是冷著一張臉,可隨著這些日子的相處,他起碼和她在一起時的表情越來越多,如果真是戴裏克見到她,表現得絕不會這麽淡然。

她都已經教會他打招呼了,戴裏克現在乖巧得很。

芙洛拉緩緩深呼吸了一次,還是試探性地喚道:“戴裏克?”

羅伊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沒有反應。

芙洛拉現在的心情有些覆雜,她垂下眼眸,不再出聲。

她需要緩一緩。

羅伊看向樂團方向,把樂團眾人身上的壓制解除,說:“你們繼續。”

樂團眾人誠惶誠恐,立刻開始接著奏樂,然而他們拉琴的手微微顫抖,導致出來的曲調顫顫巍巍,一如他們此時的小心臟。

天哪,天哪,神看他們了,還對他們開口說話了!

樂曲響起的片刻後,大廳內所有人身上也都是一輕,他們從硬邦邦的地板上直起跪麻的雙腿,再一回頭卻發現,鋼琴前的兩個身影已經不知什麽時候消失了,就連無辜的鋼琴凳都沒能幸免。

海格斯望著鋼琴方向,深邃的眸中情緒暗湧,他拿起桌上的酒杯,喝下一口紅酒,對眾人說:“你們也繼續。”

有人起了個頭,尬笑一聲,說了句今天天氣不錯,很快有人加入了這場尬聊,會場漸漸恢覆了原本的熱鬧。

只不過眾人話題的中心已經變成了陛下和海格斯。

再具體一點,就是陛下的盛世美顏和強大氣場,和海格斯被陛下罵得大氣都不敢出。

大廳裏響起了快活的笑聲。

宴會大廳頂樓,天臺花園。

被解除了禁錮的芙洛拉活動了一下身體,看向自己屁.股下的鋼琴凳,心裏一陣無語。

“戴裏克……”她不死心地喚道。

“羅伊。”

羅伊的聲音從她身後響起,語氣似乎透著幾分不滿,“是羅伊。”

芙洛拉慢慢轉過身,仰頭看向他,他的臉色淡淡,看不出有沒有在說謊。

等等,說謊?神又怎麽會說謊呢。

芙洛拉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不是感到失落,她靜下心來,開始梳理事情的蛛絲馬跡。

一開始,八爪魚每次把她弄過去時,都是蒙著她眼睛的,說明他不想讓她看到自己的臉。

至於其中原因,可能是因為他長得太醜。

他是知道戴裏克存在的,他還偷看過她和戴裏克跳舞,為此他還疑似吃醋地把她弄過去折騰了一番。

所以有沒有可能……是他對自己的外表感到自卑,所以特意變了張跟戴裏克一樣的臉?

神不會說謊,但神也可以要面子,看剛剛那些人的反應就知道了。

如果他們一直信仰的神長著極其醜陋的臉,那他們一定不會是那個態度,說不定還會被嚇得四散奔逃。

芙洛拉一通分析,覺得十分合理,只是可憐了她的戴裏克。

戴裏克做了什麽孽,要被八爪魚借去這張臉,唉。

“陛下。”芙洛拉重新看向羅伊,發現他剛剛打完一個哈欠,臉上寫滿了沒睡醒。

對了,他是白天休息,晚上活動的夜貓子。

羅伊用泛了水汽的濕潤紅眸望向她,嗯了一聲。

芙洛拉:“……”

不得不說,現在的他看起來沒那麽討厭了,甚至還有點無害和可愛。

芙洛拉唾棄自己,難道她還是對戴裏克的臉毫無抵抗力嗎!

“您能不能換張臉說話?”芙洛拉垂下眸子,“或者就像之前那樣,蒙著我的眼睛也好。”

羅伊微微歪頭,“這是我的臉,為什麽要換?”

“……”

“好吧。”芙洛拉嘆息,“陛下今天過來,是有什麽事嗎?”

她並不遲鈍,羅伊從一進門就直奔她而來,她不會看不出他來這一趟是為了自己。

神妃私自出宮參加宮廷宴會,他應該會懲罰她一頓吧?甚至是……直接處決?

芙洛拉不敢想,但只要一想到自己已經被這八爪魚折磨過許多次,她心裏又反常地平靜了下來。

大不了就是魚死網破,就算網破不了,她也要在上面戳出幾個窟窿!

芙洛拉一只手摸上自己胸前亮閃閃的裝飾。

還沒開始下一步動作,她的手腕就纏上來一根透明柔軟的觸手,觸手往上一提,她的手腕就被輕松擡了起來,連同她手裏握著的東西。

這是一個四角星形狀的鑲鉆裝飾,下面連接著一根一指長的棒針狀金屬,這是芙洛拉為了以防不測,準備的防身武器。

還沒派得上用場,就被八爪魚的爪給薅了出來。

芙洛拉想哭。

他一定覺得她很可笑吧,想要用這種玩具來對付神明。

羅伊看了眼她手裏的兇器,卻只是淡淡說了句:“不好看。”

另一根觸手伸出來,將兇器奪走,往遠處一丟。

他用兩根觸手繞上她的腰和腿彎,將她整個人微微傾斜地擡起來,向著天臺邊上的長椅走去。

豪華長椅的寬度和長度都還算富裕,軟包質感柔軟,適合一個人躺上去睡覺。

可兩個人的話,地方就顯得不大夠用了,羅伊自己打著哈欠躺了上去,觸手向著自己一收,芙洛拉就側著身子躺在了他的身前,他伸出手臂環住她的細腰,同時觸手也沒收回去。

“陛下……?”

“陪我睡覺。”羅伊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芙洛拉看了眼近在咫尺的長椅邊沿,問:“我可以拒絕嗎?”

“你說呢。”

“我很容易掉下去。”

“我綁著你。”

“……”

芙洛拉:那我真是謝謝你啊!

她此時的姿勢非常不適,面前是花園裏的鮮花,身後是八爪魚先生的睡顏,他的臉靠得很近,溫熱的鼻息隔著銀發噴灑在她頸間,很癢。

芙洛拉微微動了動身子,想要盡量和他保持距離。

然而羅伊觸手和手臂同時一收,將她的身體又貼近了自己幾分。

“不舒服?”他的聲音發悶。

芙洛拉當然不舒服,她身體一顫,嗯了一聲。

羅伊思索幾秒,觸手將她靈巧地翻了個個兒,讓她正對著自己。

兩個人的臉距離不過幾公分,她甚至可以清楚看到他臉上的絨毛,少年的眼睛眨了眨,鴉羽似的睫毛像兩把小刷子,他顯然是很困了,可卻在堅持著看向她,像是在問“那這樣舒服了?”。

芙洛拉:“……”

舒服是不可能舒服了,無論是正對著還是背對著,她都是不可能睡著的。

芙洛拉覺得有些煩躁,如果她有罪,請用帝國戒律制裁她,而不是讓她大中午的在暴君身邊陪.睡。

“陛下,如果要懲罰,請直接一點。”芙洛拉毫不掩飾地直接開口。

羅伊剛要合上的眼皮又掀了起來。

“懲罰?”他因疲憊而略顯迷蒙的眸子帶了幾分疑惑。

“是,懲罰。”芙洛拉垂眸,盯著他解開了兩顆口子的領口,“我私自出宮,參加宴會,雖然已經經過了兩位王子殿下的同意,但終究是破壞了規矩,我甘願受責罰。”

她動了動身子,像是在用身體說“先放開我好好說話”。

羅伊暗紅的眸子盯了她許久,忽地彎了彎唇,“你想讓我怎麽罰?”

說完,也不等她回答,身後又伸出來根觸手,冰涼濕潤,滑溜溜地鉆進星空裙擺下方,游蛇般地順著往上爬。

“這樣?”他沈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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