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劉叔離開後，許浣照例坐在小賣鋪的前臺，托腮望著外面，看著天色一點點地變暗。

嘀。手機傳來一聲消息提醒。許浣只以為是什麽垃圾短信，隨意地點開收件箱，卻在看到消息的時候，瞳孔驟然一縮。

他收到了一張照片。

照片上不是別人，正是在廁所裏，被當頭淋濕，狼狽不堪的他自己。

這張照片像附著什麽魔咒似的，只是一眼，瞬間便將許浣拉回在廁所裏，被孫宇那些男生圍著的那個時刻。他感到渾身濕冷，潮氣一股股地漫上來，眼前變作白花花的一片，廁所的墻壁，地面，還有一張張猙獰的笑臉。

許浣像溺水似的，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顫抖的手指讓手機從他指間脫離，啪嗒一聲掉在地面。

小賣鋪裏並沒有客人。四周一片安靜，空氣裏只有許浣略顯急促的喘息聲。

那些覆在他皮膚的寒意像是濕冷而黏稠的噩夢一樣，讓他不住地發抖。許浣齒關打顫，他像找尋安全感似的，在木椅上蜷縮起來。門外投入的月光一寸寸地打開他的狼狽與不堪，將他眼底的驚惶照得清晰分明。

呼。

許浣努力地、大口地喘著氣，窒息的感覺緩緩地拉回他的理智。渙散的目光一點點聚攏，原本空白而茫然的眼睛，也逐漸地收攏進一點光。

眼睫不知何時變得濕潤，許浣的眼角閃爍著一點淚光。他怔怔地盯著空氣中的一處，維持著抱住自己雙腿，將下巴搭在膝蓋上——這樣一個毫無安全感的姿態。

呼。

許浣終於清醒了過來。

他有些機械地將目光重新落在地面上的手機，頓了幾秒後，彎下腰把它重新撿了起來。

剛剛他陷入驚慌，沒來得及仔細查看，現在許浣看到，緊跟著那張照片發來的，還有一條消息。

[明天中午十二點，一個人來306教室。除了這張照片，我還有很多不同角度的。如果你不來，我就把這些照片一起發給劉正，讓他看清楚你是個怎樣的人。]

劉正是劉叔的名字。屏幕的白光映在許浣臉上，他一張臉都是木木的，沒有什麽表情，只是沈默地盯著這一條消息，難以理解似的，反覆地一遍遍看著。

對方是怎麽知道劉叔的？那些照片，他記得很清楚，是孫宇拍的。這條消息是孫宇發給他的嗎？

可是，為什麽呢？

為什麽在他以為已經遠離了那段記憶，遠離了那種低入塵埃的卑劣感的時候，又要這樣殘忍地，將他已然粉飾圓滿的生活再度撕開一道醜陋的缺口呢？

許浣扯了扯唇角。他想笑，卻更先品嘗到唇角的鹹澀。低下頭，從玻璃桌面的倒影裏，許浣看到跟他對視著的人，臉色難看，好像正在哭。

既然命運註定不讓他幸福，那就不要給他希望啊。

明明已經把最好的東西都給他了，把最幸福的那個可能都遞到他手裏了……為什麽能這麽殘忍地把它收回呢？

他難道……

天生活該要被命運這樣作弄嗎？

“浣浣。”

一只手在他面前揮了揮。

“……在想什麽？”

許浣回過神，對上段州霖關切的眼神，卻是下意識地躲閃開來，“沒什麽。”

滿心都是那一條消息的許浣，已經沒有多餘的心思分給其他事情了。他的心臟被那些字眼裝滿，沈甸甸的，讓他整個人都僵硬萬分。

即使知道自己的演技太拙劣，表現出的異樣實在太明顯，許浣也無力改正了。

食堂裏全是喧嘩的人，吵吵鬧鬧，像是一鍋煮沸的魚湯。許浣突然站起身，他很快地看了段州霖一眼，倉促地說了句“我有事先走了”，便端起餐盤，從段州霖面前飛快地離開。

幾乎像是落荒而逃。

發消息的人顯然算準了許浣的心思。從許浣看到劉叔名字的時候，他就知道，這個約他不得不赴了。

趕到306教室的時候，許浣已經氣喘籲籲。他是一路小跑過來的，浸在他滿腹的愁苦與悲哀的心臟，隨著他倉促的步伐而搖搖晃晃。

停在門前，許浣輕輕地吐出一口氣。他盯著面前緊閉的門，像盯著一個潘多拉匣子。明知藏在門後的是重新到來的噩夢，是一個萬劫不覆的結局——

許浣還是將匣子打開了。

他推開門，也許是由於氣流的共振，不遠處的紗窗輕輕地飄起來，像是一條連著羊肚的，柔軟而縹緲的臍帶。而在那流淌著的臍帶下，許浣看到坐在桌子上的人——溫文爾雅，眉目如畫，臉上的每一處對他來說，都是那樣熟悉，畢竟他曾在心中描摹過不知多少遍。

那張臉龐讓許浣先是一楞，隨後卻又平靜下來。像是很快就接受了事實，他的目光變得很冷，“你叫我來幹什麽？”

在許浣推門進來的瞬間，坐在紗窗下那張桌子上的周雲樓，就已然向他投來了視線。現在，聽到許浣的問話，他卻置若罔聞地向許浣招手，語氣輕柔，像是情人之間的愛語，“過來。”

可許浣跟他並不是什麽情人關系。

他用這樣的語氣跟許浣說話，只讓許浣感到更深的厭憎與不耐。

看到許浣一動不動，周雲樓卻沒生氣，反而微微地揚了揚嘴唇。他噙著笑，隨意地舉起手機，向許浣展示他的手機界面——亮著的屏幕上，正是那張許浣的照片。

“我把這些從孫宇那裏弄來，可費了好一番功夫。”他慢條斯理地說，“他那裏的備份，也已經全部被我刪除——現在只有我的手上有這些照片。”

“你討好我，我就將他們刪除。”

看到許浣冷下來的目光，周雲樓突然笑出聲，“你是不是以為我會說這句話？”

他從桌上跳下來，走到許浣身前，俯下身，撚起許浣耳畔的幾綹碎發，親密地將那些柔軟的發絲挽到了耳後去，“我怎麽舍得。”

那雙色澤偏淡的瞳仁專註地盯著許浣，竟顯出幾分深情。

“我這麽喜歡你，怎麽舍得讓你討好我。”

“……”許浣沈默著，沒說話。

他怕他一開口，就會忍不住地嗤笑出聲。

喜歡？周雲樓是最沒有資格說這兩個字的人。

他是怪物，是披著人皮的一攤惡臭的爛泥，根本無法融入這個社會，也根本不懂得什麽是愛。

許浣愈接觸周雲樓，就將這些看得愈清。

“我也不會讓你跟段州霖分手，”周雲樓的手指貼上許浣的臉頰，許浣厭惡地皺眉，想要往後退，腰上卻落下一只手掌，禁錮般地將他牢牢扣著。周雲樓的聲線極低，喑啞得像是說著什麽咒語，“……只要你看看我。”

強行地破開一道關系，只會讓第三者顯得突兀，也容易被原來的兩者轉移以憎惡的感情——不管這感情先前是否針對他而生。周雲樓如此聰明，能在頃刻間規劃好所有的利弊。他是最強勁的害草，只要給他一點土壤，他就能在縫隙中紮根。

只要給他一個機會，他就有把握，將已經偏向段州霖那側的許浣重新拉回來。

將自己置於低位，並不等同於弱者——恰恰相反，於本處於劣勢的人而言，這正是翻盤的機會。

電視劇裏得不到愛的人不是總能得到更多的心疼嗎。

只要你看看我。

如同魔咒般地，他低語著。我不要求你身邊的位置，只要你站在他身旁的時候，能看我一眼。

看到我對你的愛，看到你曾想要在我身上得到的愛，然後來到我身邊吧，親愛的。

周雲樓摟著許浣的腰，極度貼近，像是為了得到獵物而放低姿態，收起獠牙與利爪，俯下脊背，將柔軟的毛發送到許浣手心的狼。

而他蘊著野心的眼，則越過許浣的肩膀，向著大門的方向投去一道挑釁的目光。

他跟站在門口的段州霖對上了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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