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寶物

關燈
許浣喜歡他。

把昏昏欲睡的小醉鬼送回家後,段州霖騎著自行車,借著沾上幾分涼意的晚風,翻來覆去地捋著許浣說的那些話。

許浣不知道他吻的那個人是周雲樓。他是把對方當做段州霖才親上去的。那個吻本是橫陳在段州霖心裏,讓他每想起一次就被貫穿一次心臟的尖刺,現在這根刺上被裹上一層蜜糖,倒讓他在被反覆刺痛的同時,也品出絲絲縷縷扭曲的甜意。

命運可真是陰差陽錯。段州霖感覺自己像被狗血淋了一頭。

他也不敢抱怨命運不公,對許浣的喜歡讓他畏手畏腳,生怕他哪一瞬間種下的壞因就結成了惡果。事實上,能得到這樣驚喜的反轉,已經讓他足夠滿足。

至少他得到了自己夢寐以求的答案。在歷經種種的絕望情緒過後,這對段州霖來說,無異於一場極致的浪漫。

但他很快又想起自己跟許浣告白被拒絕的事。

既然許浣也喜歡他,為什麽不答應他?

直到入睡前,段州霖一直在想這個問題。他在床上翻來覆去很久,黑夜讓他變得愈發清醒,他卻始終想不明白。

段州霖好不容易才從一片巨大的迷霧中掙紮出來,卻又陷進更大的謎團。

因為心事重重,他一整夜都幾乎沒怎麽睡。第二天到了學校,所有人都能看出,他眼裏堆疊著肉眼可見的倦意。

連許浣也忍不住地回頭問了他一句,“你生病了嗎?”

段州霖直直地註視著他。

對比輾轉反側了一夜的他,昨晚喝醉酒的許浣,顯然有著非常良好的睡眠質量。對方的臉色出奇得紅潤,一雙眼睛也染著光,讓段州霖盯著盯著,忽然覺出幾分不公。

憑什麽許浣甩下幾句話就輕輕松松地忘記,徒留他一個人在這絞盡腦汁地胡思亂想?

沒等到回答,還被段州霖用這樣說不出意味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許浣下意識地抿起嘴唇,生出幾分退怯的心思。他正打算把這個話題若無其事地揭過,卻聽到了對方淡淡的回答。

“我沒事。只是昨晚沒睡好。”

許浣沒有想起問對方昨晚為什麽沒睡好,他只是得到回答,就如獲赦免似的,在倉促地點頭之後,重新轉了回去,留給段州霖一個背影。

段州霖依舊盯著他看。許浣已經看不到,卻仿佛能感受到落在他後背的目光。

好奇怪。他不安地想。

今天的段州霖好奇怪。

最開始的許浣僥幸地以為,這只是因為段州霖昨晚沒睡好,才做出的異於尋常的反應,應該很快就會恢覆正常——但事實上,段州霖一整天都保持著這種奇怪的狀態。

罕見的沈默寡言,眼睛卻像是粘在許浣身上似的,無論許浣走到哪裏都跟著他。許浣哪怕對上他的眼睛,他也直勾勾地,一眨不眨地迎著許浣的註視。最後還是許浣不自在地退怯,移開視線,但依舊能感到段州霖在盯著他。

如果不只是盯著,那倒也還好。偏偏段州霖只看著他,也不說話,面上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讓許浣感到心裏有些毛毛的,不知對方在想些什麽。

許浣一整天都不自在極了。

放學鈴響的時候,他幾乎是瞬間吐出一口氣,迫不及待地想擺脫這種莫名尷尬的氛圍。他正低頭急促地整著書包,卻聽到身後傳來一聲,“許浣。”

段州霖很少用這樣嚴肅的聲音喊他的名字。許浣像受驚的小羊羔似的,毛都在一瞬間炸起來,停下動作,回頭看了段州霖一眼,“嗯?”

“別整書包了,跟我出來一下,我有話想跟你說。”

終於來了。許浣想。

他猜測自己很快就會知道讓段州霖異樣一天的緣由。

懸了一天的心落下一半。有些放松下來的同時,許浣又有些忐忑不安。

段州霖已然站起身,走出幾步後,回頭看了許浣一眼。許浣連忙停止了胡思亂想,從座位上起來,快步地跟了上去。

“你昨晚喝醉了。”

在一處無人的地方站定後,段州霖突兀地說出這樣一句話。許浣一楞,半響後輕輕地“啊?”了一聲。

段州霖註視著他,“還記得自己說了什麽嗎?”

事實上他很清楚許浣不記得。如果許浣記得,那麽他今天就不會是這樣若無其事、好像昨晚什麽都沒發生的表情。

畢竟,他說的那些話……幾乎相當於在跟段州霖間接表白了。

果然,許浣張了張唇,做出一副很茫然的表情。

他說了什麽。許浣的心怦怦直跳。他開始感到慌張——他是不是說了什麽不該說的。

段州霖今天所表現出的異樣,許浣一開始沒有往那個方面聯想。但他現在後知後覺、惴惴不安地想——段州霖他……不會、不會知道自己喜歡他了吧。

這已經是他最重要、最私密的,發誓要帶進墳墓裏的秘密了。

許浣的臉色微微發白。他愈想愈慌張,迎著段州霖的視線,幾乎想轉身逃跑。

太過熟悉他的段州霖怎麽能看不出他的心思。生怕對方真跑了,他略去自己原本構思的一大段話,直截了當地開口,“那次的真心話大冒險,你是認出我才吻我的。”

語氣接近篤定。全然的自信,全然的把握,讓許浣根本無法做到反駁。

“你為什麽吻我?”

“因為你喜歡我。”

不等許浣的回答,他一句接著一句,聲調沈穩,直到落下最後一句問話——“明明喜歡我,為什麽拒絕跟我在一起?”

完全地被戳穿,被暴露心思,宛如赤果地站在段州霖面前,讓許浣原本清澈的眼睛,也因為閃爍的淚光而染上幾分破碎感。他像朵搖搖欲墜的花,迎著段州霖狂風似的逼問,只是怯弱地顫抖花瓣,卻不敢開口。

在心虛的情緒下,沈默的姿態是他唯一能做的應答。

段州霖卻為他的沈默而煩躁。許浣總是這樣,一到關鍵的時候就逃避,就躲著他,完全地縮進自己的保護殼,讓段州霖找不到一點的切入口。

但人是不能一直逃避的。

以前的段州霖總是寵著許浣,因此讓他變得太過嬌氣——但現在段州霖想,他也許做錯了,也許他不該用這樣的方式去對待他。

溺愛與溺斃只有一字之差。段州霖想要看許浣在陽光下飛翔,就只能心狠地推他一把。

他不想再看到許浣這樣逃避自己的心意了。

“為什麽?”段州霖再度出聲逼問,拽住許浣的手臂,一雙眼睛跟鷹隼似的,壓迫性極強地死死盯著許浣,“為什麽?”

被拽住手臂的瞬間,許浣像被拖出自己的保護殼一樣,下意識驚慌失措地甩開段州霖的手。激烈的動作間,他的袖口滑上去一截,明顯地露出那些被他藏著的疤痕,又被許浣急急地捋下衣服遮住。

許浣望著段州霖,顯出一種受驚小鹿般的眼神。

他的自卑來源,他最不堪的一面,剛剛就那樣赤果地展現在段州霖面前。

許浣從喉嚨裏擠出一聲嗚咽。他是真的哭了,一滴眼淚從他眼角滑落下來,像是從他心尖擠出的一滴血。

他是婊子。那些人說他是婊子,他就得是。婊子是沒有資格說喜歡的。他不配喜歡段州霖。

段州霖為什麽要這樣逼他?

他已經夠難堪了,非要他完完全全地展現自己的醜態,將他所有的傷口在段州霖面前重新扒開,供對方觀賞嗎?

垂在身側的手臂再度被拽住。許浣這次沒躲,他像自暴自棄似的,只是紅著眼睛望著段州霖。

他自虐般地,看著段州霖擡起他的手臂,捋起他的袖口,露出那些難看的疤痕……

而後吻了上去。

許浣錯愕地睜大了眼睛。

他看到段州霖像在對待什麽珍惜的寶物似的,一遍一遍地吻他的疤痕,吐息滾燙,姿態虔誠。

他聽到對方說。

“……我不在乎。”

01:28:04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