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知苦苦挽留一個人的樣子很醜，但我還是遲遲不肯放手。

有一句話我以前沒說，後來沒機會說，我愛你，是真的。

我比任何時候都愛你，但是這是最後一次，我以後再也不會說了。

沒有人能夠遺忘永恒的往事，就像沒有人能奪走我們眼眸中的黑色那樣。

只是那些往事，會像照片一樣，變得老舊泛黃，變得我們不敢再去看一眼。

1.凈土。

你看我血肉模糊，只是不知道，在我心裏還有一片凈土，即便在別人看來寸草不生，滿目荒涼，卻始終一塵不染。

你怎麽去判斷一個人？

其實，人是很難從日常的行為來判斷的，因為人都是善變的，善於偽裝，可能你今天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他。只有時日長久了，我們才能慢慢了解一個人。

言下之意，就是時間會幫助我們看清一個人的真實形態。

只是，這個過程或長或短，結局或好或壞，就不是我們所能掌控的了。

但凡事都有例外，有這麽一類人他們始終如一，你一接觸就了解他是什麽樣的人，直接從他的表現就看的明明白白的，比如蔡小興。

該怎麽形容蔡小興呢？用數字來說他就是290。250+38+2。

用漢字形容他就是一個“井。”橫豎都“二。”

用地理形容他就是黃土高坡，滿腦子都是溝。

他是我朋友中最與眾不同的一位，我多次感慨，是和諧的社會主義社會把他救了，不然，就他那樣式兒的，放在舊社會，老早見馬克思去了。

一哥們兒被劈腿，因為女朋友背著他跟一個富二代好了。我們這幫酒肉朋友聚在一起，請客安慰他，勸他看開點，感情這事，強求不來。一朋友感嘆說：“唉，問世間情為何物，難敵鈔票若幹。”坐在對面的蔡小興幽幽地來了一句：“要想生活過得去，身上必須帶點綠。”

那哥們兒瞬間紅了眼，咆哮著要揍蔡小興，最後被我們攔住，才沒釀成慘案。不過我能從大家眼裏看到內心的真實寫照：哈哈哈真他媽精辟，沒毛病哈哈哈。

另一個哥們兒要表白心儀許久的姑娘，請我們出謀劃策。大家徹夜未眠，謀劃出一套完美的表白方案，哥們兒看了之後甚是歡喜，決定動手。

表白那天，我們站在人姑娘樓下，排的整整齊齊，手捧鮮花，哥們兒開始朗誦告白詩歌。

“當微風拂過你發梢，帶來愛的氣息，我翻山越嶺，追尋你曼妙的身姿。陌上花開，遠不及你，迷醉我沈香十裏。我走過千萬裏路，途經過許多場美景，遇見形形色色的人，飲過最烈的酒，聽過最深沈的歌，卻從來沒有和你在一起過。”

朗誦完畢，樓上久久沒有動靜。

於是哥們兒又朗誦了一遍，樓上還是沒有動靜。

最後蔡小興耐不住性子，扯開銅鑼般的大嗓門，開始喊：“樓上的姑娘聽著，你已經被包圍了，穿好衣服走出來，我們優待家屬，不然我們就要攻樓了。”

眾人雷翻。

這時另一扇窗戶打開，一個姑娘探出身，說：“喊什麽喊，她和男朋友開房去了，你們該幹嘛幹嘛去，滾。”

哥們兒淚奔。

蔡小興又開始犯渾，說：“她去哪開房了？我們要去捉奸。”

捉你妹啊，是不是二百五！

氣得那姑娘抖手就丟下來一盆花，差點砸到蔡小興頭上，我看見他還要跟那姑娘理論的架勢，拉著他就開始跑，理論個屁啊，沒看見整棟樓都亮了嗎？再不跑別被人打死了。

我勸他去看看醫生，不然遲早要出事，他不解，說：“我挺好的啊，沒什麽毛病，幹嘛去醫院。”

我暗付，腦殘也是一種病，得治。

雖然蔡小興欠缺點腦子，說話也不著邊際，但為人還是很仗義和孝順的。因為家裏條件不好，所以他從小就幫助家裏做事，上了大學也基本不朝家裏要錢，都是自己去勤工儉學，略有富餘，還給家裏打過去。最後事業也算小有所成，就把父母接過來享福。

老爺子是行伍出身，做事向來不拘小節，身體也硬朗。老太太是一個落魄的富家小姐，從爺爺那一輩逃難來的北方，一門刺繡手藝，著實驚艷，大家都想求得一幅來。老太太一旦開始刺繡，那可了不得，相識的人必定上門，爭先恐後要那成品。

一天我無事在家，老太太打電話過來，說她今兒個刺繡，問我要個什麽樣式兒的，自己來家裏挑選。我馬不停蹄地趕到，看見老太太在沙發上認真地刺繡，老爺子就在旁邊看報紙。我沒敢打擾，悄悄坐了位置。

期間不斷有人過來，什麽七大姑八大姨，街坊鄰居小老太太。我心裏咯噔一下，壞了，這怕是另有所謀啊。

果不其然，沒等我抽身跑路，老太太就停下手裏的活，笑瞇瞇地問我：“小許，小興是不是談了女朋友啊？”

周圍的人齊刷刷地盯著我，媽耶，這哪是什麽刺繡會啊，擺明了三堂會審，打探情報啊。

我開始充傻裝楞，說：“他什麽時候談的戀愛，我怎麽不知道。”

這時老爺子“哼”了一聲，嚇得我腿一軟，差點沒坐到地上。

老太太說：“這種大事，他都沒怎麽給我們老兩口說，你是明白人，快給我們說說，完了送你一幅刺繡。”

我眼睛一亮，說：“哎，好的。小興是談了女朋友，不過前段時間剛分。那姑娘是海南的，兩個人離得太遠，談個戀愛還可以，要結婚的話，就不太合適了，所以就分手了。”

老爺子頓時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嚇得我一哆嗦，說：“這混賬玩意，這不是糟蹋人家姑娘嗎？有這麽幹事的嗎？看他回來不抽死這犢子。”

老太太也嘆氣：“哎，可惜了，我都還沒見到呢，就這麽沒了。他兩好幾年了？”

我想了想，說：“大概四五年吧。”

老太太又嘆口氣：“這小子，就那德性，還有姑娘願意和他談四五年，該是多好的姑娘，真可惜。”

我瀑布汗，心裏埋汰，是親生的嗎？不是吧。

蔡小興下班回家，看到滿屋子人，蒙圈了。

老爺子三兩步沖到蔡小興面前，一把提起來，說：“老子兒媳婦呢？你這小子，吃完了抹嘴就溜，幹得什麽混賬事？”

老太太也喊：“興兒啊，我兒媳婦呢？”

蔡小興被老爺子吼得頭暈眼花，看到我也在，咆哮說：“許揚，你丫的出賣我！”

挨了老爺子一腳。老太太說：“關人家小許什麽事，是你自己做的不地道。”

蔡小興解釋說：“她是獨生子女，我也是獨生子女，父母年齡都大了，這種情況誰能留在外地？一旦我們兩個結婚，就註定有一家老人沒人照顧，誰都不忍心，對吧。所以只能分手了。”

老爺子又是一腳，說：“我們還需要你操心？屁大點人，借口倒是挺多。”

老太太也說：“興兒，你就不用操心我們了，周圍街坊鄰居這麽多的，到哪都有人陪。你要是還喜歡人家姑娘，你就去找，住在海南也沒什麽，每年回來一兩次就行了。你也長大了，該有自己的生活了，你這麽做對人家姑娘不公平啊。”

蔡小興沈默。

最後時間太晚，大家都要回家了，我抱著老太太大腿哭著喊：“說好的刺繡呢？可不能騙老實人啊。”

結果被老爺子掃地出門，提著領子就丟了出來。

之後過了沒幾天，蔡小興給我打電話，說老爺子叫我們去他家，有事商量。

我心裏一涼，顫巍巍地說：“能不去嗎？”

蔡小興斬釘截鐵地說：“不能，老爺子欽點你必須在場。”

我腿一軟，完了，可能是不好收拾兒子，要拿我出氣了。

去了之後發現老爺子正襟危坐，很嚴肅，更是嚇得大氣也不敢喘，只能悄悄坐下，靜候發落。

一同還有很多朋友，都是一臉苦笑，很是悲催。

看人都來齊了，老爺子清了清嗓子，說：“今天把你們叫來呢，是為了小興和他女朋友分手的事。”

蔡小興在旁邊一臉無奈。

老爺子接著說：“你們作為他的好朋友，眼睜睜看著這事發生也不告訴我們，欺負老頭子我年齡大了是嗎？我還沒那麽老眼昏花呢。”

老太太也在旁邊接話說：“是啊，這要不是有天晚上我起床上廁所，聽見興兒在房間裏打電話哭著勸她留下來，你們還要瞞我們多久。”

大家面面相覷，默不作聲。

老爺子又說：“看看你們這一個個慫樣，整天嚷嚷著真愛，自由，還整些什麽煽情的破爛句子當人生格言，說實話，你們丁點大的人生，知道什麽是真愛嗎？知道什麽是自由嗎？老頭我小的時候挨過饑荒，長大了參軍，之後又上山下鄉當知青，批鬥也見過，改革開放也經歷了，目睹了中國從窮變富的幾十年過程，你們一個個小屁孩能體會到嗎？整天把聖賢書掛在嘴邊，你們也配。聖賢書就教你們怎麽追姑娘，上完床就甩是嗎？聖賢書就教你們找有錢有房有車的男人結婚是嗎？”

說累了喝口水，老太太又接著話茬繼續說：“我們年輕那會，什麽沒經歷過？我和楠哥（老爺子叫蔡英楠）相識那會，趕巧是文化大革命，在不同的地方當知青，個把月才能通一次信，就這樣寫信寫了好多年，直到撥亂反正那會才又見的面。楠哥還為了能調到我那地方當知青，跟首長鬧矛盾，要不是戰友求情，說不定就挨了批鬥，指不定怎麽樣了呢。”

老爺子說：“我們經歷了那麽多，才得來現在的心境，你們呢？說白了就是矯情，沒走過幾步路，就說前路坎坷；沒真正愛過，就說愛情是騙人的；沒什麽經歷，非擺出一副深沈的樣子，那你怎麽不去出家。這世界大著呢，趁年輕就應該多出去走走，錢沒了還能再賺，人丟了你還能找一個一樣的嗎？沒本事留住人家姑娘，就把責任推到我們身上，廢物。”

蔡小興一臉尷尬，又不敢頂嘴，低著頭不說話。

老太太說：“錢沒了可以再賺，跌倒了爬起來再走嘛，活人還能被路擋住嘍啊。趁年輕，趁時間還長，去做該做的事，走該走的路，追該追的人，別給自己留遺憾。興兒啊，你要是還喜歡人家，就去找她，告訴人家，你愛她，你想娶她。”

蔡小興張張嘴，還是沒能說什麽，繼續沈默。

老爺子氣不打一處來，指著他就開始罵：“瞅你那窩囊廢的樣子，我都替你害臊，多大的人了，磨磨唧唧像個娘們似的，丟不丟人。能不能學學你老子，老子我年輕那會打仗攻高地，扛著炸彈就沖過去了，子彈跟雨點似的在耳邊飛，我都沒眨一下眉頭。怎麽就生出你這麽個窩囊廢。”

大家狂汗，終於明白蔡小興那麽二百五的源頭了，絕對遺傳的啊。

蔡小興終於吱聲了：“就算襄王有意，也怕神女無心啊。”

老爺子劈頭就一巴掌，說：“就你這慫樣也敢說自己是襄王，可別糟蹋文學了。”

大家瀑布汗，老爺子是真生猛啊。

老太太瞪了老爺子一眼，看著蔡小興說：“你不去試試，怎麽知道結果呢？那姑娘也是個孝順女子，你不追回來就可惜了，聽媽的話，去把人家姑娘重新追回來。”

蔡小興支支吾吾：“怎麽追啊？”

老爺子指著我，說：“小許平時不就愛寫個酸文什麽的，現場寫一篇表白信，趕明就給那姑娘寄過去。”

我楞住，說：“不用那麽麻煩，網上發過去不就好了？”

老爺子暴怒：“放屁，親手寫的才見誠意，網上發過去算個什麽事。”

我急忙點頭如搗蒜：“是是是。”

老爺子一瞪眼睛，說：“那還不快寫？”

我連忙提筆作詩：“在現在和未來之間，我想和你在一起，走過人生這條路，路左邊是朝霞黃昏，路右邊是閑庭信步，青絲是你，白首也是你。過去是你，未來也是你。窗柩旁灑落陽光，青山間流落行雲，沿途芳華遍地，我願意飲最烈的酒，身旁是最愛的你，度過平生。”

老爺子拿過去一看，說：“還算湊合，就這個吧。”

眾人長舒一口氣。

信被蔡小興寄過去後，老爺子又覺得不妥，信過去了，人沒過去，哪有這樣的道理，於是三天兩頭催蔡小興去海南。

蔡小興實在沒有辦法，只好暫時逃出來住我家。

我膽戰心驚，說：“你這不是坑我嗎？萬一老爺子知道你在我家，沖過來腿給我打折，那我找誰說理去。”

蔡小興說：“沒有那麽嚴重，我估算最多也就住幾天院。”

我：“……。”

就這樣左等右等不見老爺子找他，我們有些納悶，息事寧人這可不是老爺子的作風啊。

最後戰戰兢兢同蔡小興一起去他家，發現沒有人。

打了電話才知道，老頭老太太已經坐飛機到了昆明，蔡小興很納悶，說：“去昆明幹什麽。”

老爺子霸氣回應：“老子來雲南見老戰友不行嗎？這事也要給你匯報怎麽的？”

蔡小興連忙說：“沒有，沒有，那爸你照顧好我媽，註意安全。”

老爺子：“滾。”掛了電話。

我兩相視苦笑。

我說：“老頭老太太怕不是去海南了吧？”

蔡小興一驚，說：“不會吧。”拿出手機一看，確實是在雲南，幾個老頭老太太游山玩水，不亦樂乎。

長長松了口氣。

過了一星期，老爺子回來，帶了一大堆特產，特意給了我一份。

我有點受寵若驚。

至於蔡小興，老爺子沒怎麽理會，繼續計劃，準備再次跑路，說這次要去東北，一南一北，遙相呼應。

結果老太太半月後腦溢血，還好搶救及時，暫時沒有大礙。把蔡小興嚇得不輕，日夜守在床邊照看。老爺子心情沈重，不怎麽說話了。

一天去看望老太太，問了病情，剛坐到床邊，安慰了老爺子。

老太太嘴張了張，虛弱地說：“興兒，芬芬是個好姑娘，你不能辜負人家。”

蔡小興和我同時楞住，然後他嚎啕大哭。

芬芬是蔡小興的女朋友，住在海南，老太太是怎麽知道的？

旁邊老爺子低聲說：“其實我們就在雲南待了三天，然後去了海南。”

老爺子看著哭得不能自已的蔡小興，說：“小興，你媽最大的心願就是看到你結婚，然後給她生個胖孫子，孫女也行。不過，看樣子是等不到了。”

老太太嘴裏斷斷續續念叨：“結婚……，結婚……。”

蔡小興哭著說：“媽，我結婚，馬上就結婚，您一定能看到，我馬上結，現在就去海南，把您的兒媳婦娶回來。”

老太太欣慰地笑了，虛弱地說：“真的？”

蔡小興涕泗橫流地點頭，說：“真的。”

當天就買了機票，飛去海南。

不過老太太還是沒能等到蔡小興結婚，就在結婚前一天，二次腦溢血，沒搶救過來，安詳地去了。

蔡小興從海南飛回來，旁邊還跟著芬芬。

他們大哭，跪在老太太遺像前，說：“媽，我結婚了，我把您兒媳婦從海南娶回來了，您睜眼看看好不好？”

芬芬也哭著說：“媽，我和小興結婚了，我父母說有你們這樣的公公婆婆，嫁到這邊來他們放心。”

蔡小興和芬芬哭得天昏地暗，我們也在旁邊哭。

老太太的遺像靜靜地擺放在前面，面目慈祥，帶著微笑，看著他們。

老爺子走上前，把他們兩個扶起來，原本半灰的頭發，已然變得全白。

老爺子說：“能看到你們結婚，老頭子我很開心了，你媽媽也會很開心的。”

從衣服兜裏拿出兩幅刺繡。

老爺子說：“這是老太婆送給你們結婚的禮物，本來想著親手給你們，結果沒機會了，你們收下吧。”

上面繡的是《鳳求凰》，一男一女。

“有美一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蔡小興和芬芬淚如雨下，喊了聲“媽。”哭倒在地。

後來芬芬告訴我，老爺子和老太太去海南，是專門來看她的。

那天她正在上班，老爺子和老太太過來買房，點名要她陪著介紹。她雖然覺得奇怪，但也沒往心裏去。

最後看中一套小型別墅，填名字的時候，老太太填的是她的名字。她一看連忙提醒，誰知老太太說：“沒錯，應該填你的名字。”

旁邊老爺子嘀咕：“房產證上寫你的名字，以後蔡小興那小王八蛋要是敢欺負你，你就讓他睡大街去。”

芬芬這才明白，這是蔡小興父母啊，連忙請了假，帶老人去了自己家。

在家裏老爺子問：“蔡小興寄的信你收到了沒？”

芬芬一楞，說：“什麽信？”

老爺子明了，怒罵：“這完蛋玩意敢騙老子，回去抽不死他的。”

那封信蔡小興是寄了出去，卻不過被他掉了包，放了張白紙，寄去了別的地方。

老太太問：“你喜歡我們家小興嗎？”

芬芬哭著說自己很喜歡小興，但父母近幾年身體不好，不敢嫁那麽遠，只能待在海南，讓叔叔阿姨失望了。

老太太笑了，說：“喜歡就好，喜歡就好。你放心，小興是要在海南結婚的，以後也住海南，房子都買好了，你們就好好過日子，每年回來一兩次就行。”

芬芬說：“蔡小興願意來海南嗎？”

老爺子吹胡子瞪眼，說：“他敢不來！這麽好的姑娘說不要就不要了？反了他了。你放心，他肯定會來。”

兩人在海南住了好幾天，商量了許多結婚的細節。

四位老人有點相見恨晚的意思，都非常滿意。

老太太下葬那天，老爺子把我叫到一邊，給了我一幅刺繡，說：“你的事，小興那孩子也給我們說過，這些年你過得也挺不容易的，身邊的朋友一個個都結婚了，就你還單著。這是老太婆給你繡的，希望你最後能找到合適的人。唉，這世間，最‘情’字難渡啊。”

刺繡上是一個女孩的背身，拉著行李箱，上面還有三句話：

木子柳梢頭，雨落聽軒來，亭亭如蓋矣。

我哭了，那天所有人都哭了，連天也哭了。

老爺子曾向上級請示，想要調去老太太當知青的地方，沒有被批準，於是頂撞了上級，被抓住嚴刑毒打一頓，下放到鄉村掃廁所。

然後寫信給老太太，上面寫著：

這世間已然變得灰暗，人心早已麻木。但在我心裏還有一片凈土，即便在別人看來寸草不生，滿目荒涼，卻始終一塵不染。

我想讓這片凈土，永遠陪伴著你。

☆、感謝你曾經出現

感謝你曾經出現

你拼了命想回頭，卻被時間牢牢鎖住，它只教會你如何前進，卻沒讓你學會倒退。你只能流著淚，滿載著回憶，踉蹌前行。沿途再相遇，你是你，我是我。

柳雪結婚，給所有的高中同學送了喜帖。

柴彥專程從國外回來，參加柳雪的婚禮。大家坐在一起，互相說起畢業後的經歷，又聊到高中生活。

誰誰誰暗戀過誰，某某又和誰打過架，誰又因為學習不好，老是被班主任收拾，只有柴彥一個人靜靜地，不說話。

婚禮全程，柴彥的目光都緊緊追隨著柳雪，嘴唇微微顫動著，直到柳雪戴上戒指的那一刻，柴彥哭了。

他哭著鼓掌，看著柳雪和新郎接吻在一起，然後抹去眼淚，努力擠出一絲笑容，自言自語說：“今天是她結婚的日子，我不能哭，不能哭，不能哭……。”

我坐在他身邊，拍拍他肩膀，不知道怎麽安慰他。

婚禮結束，柴彥一個人獨自離開，看了柳雪最後一眼，就再也沒有回頭。

因為有些回頭，註定是不會有結果的。

柳雪和柴彥是高中同桌，在一起整整坐了兩年。每次抽簽換座位的時候，他們總能抽到一起，連班主任都感到無語。

他們是很有意思的一對同桌，明明互相嫌棄的要死，卻還整天嬉皮笑臉地在一起，活脫脫一對狗男女。

柴彥拿筆戳一戳柳雪胳膊，說：“餵，潑婦。”

柳雪頭也不擡，說：“狗蛋兒，什麽事。”

柴彥說：“我昨晚做噩夢了。”

柳雪說：“關我屁事？”

柴彥說：“主要是昨晚夢到你非要吃屎，怎麽攔都攔不住，掃蕩了周邊各大廁所，還沒吃飽。”

柳雪斜視，拿出圓規，說：“是嗎？那你還夢見什麽了？”

柴彥一臉正經，說：“哪能呢，開個玩笑，沒有必要。”

之後慘叫聲響徹整個樓道，身上多了幾個窟窿。

不一會，柴彥又齜牙咧嘴地湊到柳雪跟前，說：“我去買吃的，你有什麽要買的，我幫你帶上。”

柳雪瞅了一眼柴彥，說：“你真這麽好心？”

柴彥立馬捂著胸口，裝作傷心的樣子，說：“好心當做驢肝肺啊，熱臉貼了冷屁股啊，你怎麽能這麽說我呢。”

柳雪無奈翻了翻白眼，說：“你不作會死是嗎？幫我買個面包。”

柴彥大驚小叫，說：“我靠，昨晚吃了那麽多還沒吃飽，你可真能吃。”

柳雪露出一個危險的笑容，看著柴彥，說：“是嗎？”

周圍的人瞬間感覺到氣溫驟降，一股股涼風襲來，紛紛在心中為柴彥默哀。

果不其然，下一秒柴彥連人帶板凳飛了出去。

一路上柴彥捂著屁股嘟囔：“這潑婦懂不懂什麽叫大家閨秀，什麽叫溫婉賢淑，給我疼的。”

我笑了笑，說：“活該你嘴賤，找打。”

柴彥又抱怨：“那也不能下這麽狠的腳吧。萬一偏差了，後半輩子的性福她負責啊？”

我說：“你兩可真有意思。”

買了東西回到教室，他又屁顛屁顛跑去邀功，恬不知恥索要獎勵，非要一個親親才罷休。

周圍的同學也起哄，柳雪環視一周，大家頓時靜若寒蟬。

柳雪看著柴彥，笑著說：“要親親是吧。行啊，臉湊過來。”

柴彥一臉淫賤地湊過去，柳雪伸手捏住臉蛋，來了個一百八十度旋轉，說：“滿意嗎？”

柴彥痛哭流涕，點頭求饒，柳雪這才松了手。

柴彥捂著腮幫子，含糊不清的說：“爺這叫好男不跟女鬥，這次放過你，再有下次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柳雪又笑了，捏住柴彥耳朵，說：“皮我一下你很開心是嗎？”然後手上加力。

柴彥慘叫：“女俠饒命，小的知錯了。”

柳雪滿意的點點頭，說：“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吾心甚慰。”

眾人哄笑。

有一次課外活動回來，柳雪神秘兮兮地湊到柴彥耳邊，說：“狗蛋兒，我給你介紹個女朋友怎麽樣。”

柴彥瞥了她一眼，說：“你丫是看上人家男朋友了吧，想讓我去禍害人家小姑娘，沒得談。”

柳雪氣急敗壞，說：“由不得你。”

於是兩個人又在那裏掐架，柴彥難得硬氣了一會，說什麽也不答應，最後不了了之。

當然代價就是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

上高二的時候，有一個姑娘暗戀柴彥，寫了封情書托朋友放到柴彥桌框裏，結果被柳雪發現。

柳雪拿著情書，調侃柴彥，說：“沒看出來啊，我家狗蛋兒挺有魅力，迷得小姑娘神魂顛倒，都給你寫情書了，什麽時候收入後宮啊？”

柴彥一把奪過來，看都沒看，撕碎扔在垃圾桶裏，說：“你想多了，我有喜歡的人，不會答應她的。”

柳雪像發現新大陸似的，湊到柴彥跟前，說：“誰啊？哪個班的？有沒有裸照拿來瞅瞅？三圍多少？長得咋樣？”

柴彥翻翻白眼，突然逼近柳雪，在她耳邊說：“你都說我是你家的狗蛋兒了，什麽時候我們圓房啊？”

柳雪一下子楞住了，看著近在咫尺的柴彥，長長的睫毛，清澈如水般的眼眸，臉刷的一下就紅了。慌忙推開柴彥，假裝看書。

柴彥哈哈大笑，說：“小樣，治不了你了還，這次是我贏了吧。”

但我似乎看到有什麽東西從柴彥眼中一閃而過，歸於沈默。

後來柳雪戀愛了，對象是高三的一個學長，叫秦飛。

她暗戀秦飛很久，偷偷找到我們，問怎麽追男孩子。

柴彥說：“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層紗。這還不簡單，就大方直白告訴他，你喜歡他唄。”

柳雪瞪了一眼柴彥，說：“好好說話，叫你來是出謀劃策的，不是擼袖子幹架的。”

我說：“首先確定了，你喜歡他，他也沒女朋友是吧。這就簡單了，先加他好友，慢慢聊天，讓他註意到你的存在。接著摸清楚他的喜好，然後投其所好，精神樣貌雙管齊下，保證他手到擒來。”

柳雪眼睛一亮，說：“不錯啊，許揚，有狗頭軍師的潛質，我看好你。”

柴彥撇撇嘴，說：“就他的建議，太老套了。我這有本秘籍，名曰《愛情三十六計》，早已熟讀於心，有我在，肯定幫你追到手。”

柳雪一抱拳，說：“那就拜托二位賢弟了。”

我和柴彥回禮：“客氣。”

按照柴彥的建議，柳雪把紮起的頭發放了下來，因為長發飄飄的女生，更能吸引男生註意。

接著柳雪把自己變得淑女起來，奉行柴彥的：笑不露齒，蓮花碎步，溫柔細語，三大淑女法則。

然後接近秦飛，慢慢和他成為朋友。

在得知秦飛特別喜歡打籃球後，柳雪就專程站在操場邊，給他加油，等秦飛打完籃球後，就跑過去遞水。

然後惡補籃球知識，研究秦飛的喜好，這樣有了共同話題，交談起來更加得心應手。

不過後來了解到，秦飛似乎喜歡他同級的一個女生，兩人關系也很好。

那女生被稱作級花，是整個高三一級男生的女神，柳雪有點自卑。

柴彥得知後，一甩頭發，說：“多大的事，兄弟我這次就當幫你了，你盡管追秦飛，那姑娘，我幫你搞定。”

柳雪感恩戴德。

之後在一次籃球賽上，秦飛他們班得了第一，出去慶祝，我們也在，陪著柳雪去。

那天還是秦飛生日。

就在大家都拿著生日禮物祝福秦飛快樂的時候，柳雪一個人在人群邊緣，緊緊抓著自己親手做的生日賀卡，不敢前去。

柴彥在身後輕輕說了句：“去吧，加油，祝福你。”然後推了柳雪一把，把柳雪推到人群中間。

柳雪鼓足勇氣，在眾目睽睽之下，把禮物遞給秦飛，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我喜歡你。”

柳雪就這樣和秦飛在一起了。

在看到他們擁抱後，柴彥就轉身走了，只是轉身的一瞬間，眼淚溢出眼眶來。

那天晚上，柴彥在操場的角落裏，哭的像個孩子一樣，撕心裂肺。

柴彥喜歡柳雪，卻幫助她和另一個男生在一起，在愛她和她開心之間，柴彥選擇她開心。

其實，成全一個人，遠遠沒有那麽偉大。

柴彥喜歡柳雪，所以知道她愛吃跳跳糖，會從城市這頭，跑到那頭去幫她買。

柴彥喜歡柳雪，所以知道她什麽時候來例假，會提前泡好紅棗阿膠水給她喝。

柴彥喜歡柳雪，所以總是嬉皮笑臉的逗她，打他也不會還手。

柴彥喜歡柳雪，所以還知道她最喜歡劉德華，跑遍所有的唱片店，買來劉德華的唱片送給她。

柴彥喜歡柳雪，卻從來沒有告訴她。

後來，他和高三的那個女生在一起了。

因為各自有了對象，所以他們之間沒有了往常的那種親密感。柳雪忙著變成秦飛喜歡的樣子，柴彥也忙著照顧女朋友。

一種疏離感油然而生，卻又理所應當。

在一次巧合中，我得知柴彥出國留學的消息。

那是交作業的時候，在門外聽到柴彥和校長的談話，得知家裏人要他出國留學，時間就在高二結束。

我問他去哪留學。

他說：“美利堅合眾國。”

我說：“臥槽，美國，那麽遠嗎？”

他點頭。

我說：“要我選擇，我就去日本留學，韓國也行，不過都是人造美女，一個模樣。”

他翻翻白眼，說：“齷蹉。”

我反駁他說：“屁，這是人的本性，孔子都說‘食色，性也’。”

他瞅了我一眼，說：“當我沒讀過書呢，這是告子說的話，還孔子。再說了，這句話是說的那個意思嗎！荒謬。”

我說：“靠，這麽計較的嗎！”

他說：“文盲。”

我：“……。”

他站起來拍拍褲子，說：“我不想出國。”

我說：“你有的選嗎？”

他搖搖頭。

我說：“你女朋友知道嗎？”

他說：“不知道。”

我說：“那柳雪呢。”

他說：“也不知道。”

我們同時沈默。

之後柴彥每天都在折心形折紙，被柳雪看見，說：“你折這些東西送給誰啊？”

柴彥笑著說：“送給我喜歡的人。”

柳雪“哦”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柴彥看著柳雪，欲言又止，只好繼續折紙。

秦飛畢業那天，和柳雪分手。

那天柳雪一個人在宿舍哭了很久很久，然後幾天都請假，沒有上課。

柴彥也沒有上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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