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幼湘去公安局那天，其實江媛朝知道。

她聽姐夫的意思先離開，心裏猶豫著要不要去公安局見見此時的宋幼湘，但最終，江媛朝還是沒有去。

見了幹什麽呢？

道歉？宋幼湘也不需要她的道歉。

看宋幼湘現在有多好，繼續心生不甘來折磨自己？

還是算了吧，江媛朝想，她這輩子和宋幼湘都是沒有辦法放下各自成見和平共處的。

以前她嫉妒宋幼湘留在親生父母身邊，後面才知道那不過是她幻想的鏡花水月。

現在，她也會嫉妒。

在宋家那樣環境下成長的宋幼湘，竟然可以走向現在這樣的高度。

而被養父母悉心培養的她，卻因為一時任性，毀了自己的人生。

人和人，真的沒有公平可言。

江媛朝忽然覺得，自己活到現在，吃了那麽多生活的苦，最大的成長，也終於能夠坦誠地接受，自己就是個心眼極小，容易嫉妒別人的人。

遺傳太可怕了，她永遠都長不成養父母期望的，那樣善良大方，明媚開朗的模樣。

宋幼湘……

歹竹也有出好筍的時候，可能她是宋家的異類吧。

當初如果是宋幼湘被養父母帶走就好了，那樣他們就不會像現在這樣，被她傷透心。

江媛朝為了追貨，搭了回江省的大貨車。

擠在貨車箱裏，聞著裏面渾濁的味道，悄悄地抹了把眼淚。

總得把自己活出些樣子來，才有機會和能力去彌補。

……

回到鄭市後，因為這次貿易公司出現的問題，宋幼湘開始對銷售科進行自查，同時決定要把廠裏的領導層送出去學習交流。

現在廠裏技術研究，職工生產都抓得緊，管理層不能掉鏈子。

現在全球聞名的是R國企業管理，光是找相關書籍看沒用，還是要搞搞交流活動。

正好也派出技術團去觀摩學習一番。

這是額外的投入，譚廠長等人對此很猶疑，但宋幼湘認為這錢得花，只要能學到東西，這錢就花得值。

當然譚廠長不是全盤否認，而是覺得，應該把這樣的機會讓給年輕人，他們這種站在退休一線的老同志，沒有必要浪費錢。

宋幼湘沒同意，她主動聯系，很快便通過使館聯系到了願意交流的企業。

廠裏的所有管理層，拆分成老中青搭配，分批出去學習。

學習重要，但廠裏不能沒有人管理。

合資廠那邊，宋幼湘比較放心，一半管理人員，是港城那邊派過來的，但宋幼湘還是抱著自己多扛些工作的決心，派了兩名骨幹跟著去學習。

等事情安排下來，馬上就到了要過年的時候。

宋幼湘跟師母說今年能回京市過年，但她好像要失約了。

過年那幾天她能空出假來，但她得去江省，主持一下電器廠的管理工作。

“對不起啊，又沒法陪您過年。”宋幼湘愧疚極了。

一年到頭在外頭跑，難得有著家的時候，總叫師母惦記著，好不容易到了要過年，又沒有辦法回去。

師母在電話裏笑她，“說什麽傻話呢，有正事當然是正事要緊。”

不能團聚沒什麽，知道人在外頭好好的，吃飽穿暖，健健康康就行了。

他們這輩人搞建設，早習慣了不能團聚的生活。

“正好回去陪你臹叔過個年，他替你張羅了不少事，你得記在心裏。”師母反過來安排宋幼湘。

除了王臹，還有宋家人。

師母沒提，但宋幼湘既然過年回江省，至少也會去看看她大姐家的閨女。

這就挺好的了。

正好今年魏母找了回來，魏聞東也打算帶母親和弟弟妹妹回老家看一看，給父親上個墳。

她老了，不能看著這幾個孩子一輩子，以後還得她們這些兄弟姊妹相互扶持才行。

宋幼湘電話裏叫師母去江省過年，師母說有師兄嫂子接她們過去團圓，叫她不用操心。

年二十九，宋幼湘處理完手頭的工作，才終於踏上返程的列車。

年三十早上的團圓飯，宋幼湘是和列車上不多的乘客，以及眾列車員一起在餐車過的，大家一起包餃子，一起唱歌，倒是一點也不冷清。

等下火車，還來不及感受江省的冷空氣，就先被件帶著體溫的大衣裹上。

“咱們得趕緊回去，臹叔還等著咱們吃年夜飯呢。”魏聞東接過宋幼湘手裏的行李，把懷裏揣著的烤紅薯塞給她。

既能暖手，又能填肚子。

年夜飯非常熱鬧，為了抓住宋幼湘難得的假期，像許隨舟，李工這樣家在外地的職工，都沒有回去。

大家都到了五星大隊，聚在貨運站裏一起過年。

這裏地方大，不然不管是王臹的小屋，還是宋幼湘那小屋，都塞不進去這麽多人。

魏家大點，但一直沒人住，房子沒有人氣，早就破敗了。

回到貨運站，宋幼湘啥都沒幹，跟大家打了招呼，叫了圈人，轉頭就被塞到懷裏一個肉團子。

郭明月還是像以前一樣咋呼，才八個月的小閨女，直接往宋幼湘懷裏一丟，就掄起大刀砍排骨去了。

王臹琢磨著，要不在大隊批塊宅基地，建個大點的房子，不能叫孩子們回家過年都沒地方。

建大點兒，最好建個二層小樓房。

說起二層小樓房，宋幼湘這次回來就發現，沿路兩側，清一色的紅磚房和茅草房的搭配，已經變成了二層小樓和小平房的搭配。

離牛頭山公社越近，這樣的變化就越大。

“那肯定啊，公社經濟發展好，大家都賺了錢的。”老農民嘛，除了田地就是房子，攢了錢可不得蓋房子。

吳響把在外頭玩了一身泥的兒子拎進來，聽到這個話題，順嘴就接道，“可不，海波哥去年搞工程隊，燒磚送磚，代賣沙石，還接蓋房子的活，賺了不少錢呢。”

已經有越來越多離開單位的退伍同志來投奔他們。

他們這些只曉得訓練對敵的人，腦子裏沒有太多其他的東西，根本不曉得出來後做什麽。

是宋幼湘各種提點，他們才發現，果然有三十六行，且行行出狀員，他們能做的事多了去了，不一定要多厲害的學歷。

當然，要能再多學點文化知識，那肯定更厲害。

“我們明年準備跟著臹叔幹，幼湘你不會嫌棄我們吧！”吳響有些不大好意思地開口。

貨運站這邊是好，現在也已經開放承包。

但吳響沒有那樣的領導能力，決定讓給別的有能力的兄弟，他們家郭明月有時候挺厲害的，但這種時候特別支持他，不嫌棄他。

“嫌棄啥啊嫌棄，你努力幹活，幼湘絕對不會嫌棄咱們，幼湘，你說是吧！”郭明白舞著大刀說話。

宋幼湘，“……”

不敢嫌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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