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認為宋幼湘完全不必多此一舉，現在燈泡廠正是需要她當這個領頭人的時候，她應該以集體的利益為重。

也有領導覺得，這是個難得的機會，宋幼湘應該把握住，但到時候報考學校，應該考慮行業相關的專業，進入深造。

再有一小部分，覺得高考這一恢覆，不知道多少人要去擠那個獨木橋，宋幼湘不一定能考過，可以先觀望看看。

季書記很快從下屬的嘴裏聽到了宋幼湘要高考的事。

不過季書記很豁達，對宋幼湘的選擇十分支持，他鼓勵宋幼湘往最好的大學沖擊，同時也表達了希望宋幼湘學成後，回到人民公仆的崗位，繼續發光發熱。

宋幼湘對睿智長者推心置腹的話，其實是沒有什麽抵抗力的。

而季書記就是這麽一位十分有深度的領導，說話水平極高，直擊心底，宋幼湘承認，她有那麽一瞬間，差點就被季書記說動了。

從食品廠到燈泡廠，從最開始的拖拉機手，到現在的燈泡廠宋廠長，她做了上輩子從來沒有做過的事，在這些經歷中獲得了巨大的成就感。

能夠替大家多做一些實事，她也很高興。

但宋幼湘內心深處還是想做自己的事業，去完成上輩子，因為身體沒有辦法完成的夢想，她不想在既定的規則內，過一眼能看得到頭的日子。

當然，這世上，無論做什麽事，都是要遵守規則的。

宋幼湘上輩子也跟不少國企領導打過交道，這裏頭有睿智通達，大有作為的領導，但更多的還是隨波逐流，被條條框框限制住，以績效考核為目標，只算到自己任期內利益最大化的普通人，迂腐又固執，熟知體制內規則，卻不願意往上面蹦一蹦的人。

安逸舒適的圈子會讓人喪失鬥志，覆雜的社會人情關系讓人心力交瘁。

她或許可以當一個與眾不同的領導，但宋幼湘自認是個俗人，當手裏權利在握，灰色利益唾手可得之時，她怕自己會守不住初心。

季書記沒有要宋幼湘立馬給出答案，他讓宋幼湘放心備考，他可以等她考上大學，畢業時再聽答案。

“廠長，你真的要參加高考啊？”小劉膽子比剛開始的時候大了許多，經手處理的事情越多，他也越來越從容。

宋幼湘點頭，還有點好奇，“你年紀正好，為什麽不參加考試。”

她這次回來上班才知道，小劉沒有報名。

“我媽說我現在工作機會難得，反正已經有了鐵飯碗了，去讀大學就是浪費時間。”小劉自己也拿不定主意，家裏人都不讚同他去考試，他也覺得考不考無所謂。

他是機緣巧合被調到宋幼湘身邊的，其實是向國華他們想要為難宋幼湘，調了他這麽個剛進廠不久，什麽也不懂的。

一步步走到現在，小劉對自己還挺滿意的。

這樣的想法在這時候也不能說有錯，小劉高中畢業進廠，和她們這些下鄉知青經歷並不一樣。

不過，宋幼湘還是多問了一句，“你自己怎麽想的。”

小劉撓撓後腦勺，他自己是沒什麽想法，但是看到宋幼湘這麽忙的情況下，還努力覆習，他心裏要說一點不動搖，那是假的。

“沒關系，你自己想清楚就好，任何選擇都有得有失。”宋幼湘沒有繼續追問或者勸告，她尊重個人選擇。

學習這種事，主要靠個人，並不是宋幼湘勸一下，小劉努力不到一個月就能考上的。

這一次高考競爭之大，就是宋幼湘自己，也沒有百分百的信心。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小劉自己想了想，自己還是沒有很強烈的想法，但他自己沒有打算，卻可以盡量為宋幼湘爭取學習的時間。

他自己努力琢磨，把匯報上來的工作，按照輕重緩急，像是楊滿生他們能解決的，直接交給他們去解決，不能的，再拿給宋幼湘看。

等到局裏被宋幼湘催得不行，終於把化驗設備安排到位的時候，高考終於來了。

江省的高考在十六和十七號這兩天，平江縣的考點在原來的平江一中和二中兩所學校。

十五號這天晚上，宋幼湘有些不安。

魏聞東一直沒有消息，明天就是考試時間了，他竟然還沒有回來。

宋幼湘知道，魏聞東如果回來，一定會來她這裏說一聲，但宋幼湘一直等到晚上十點多，都沒有等到魏聞東的人。

也不知道她是怎麽回事，才十點多，眼皮就不停地往下搭耷，實在堅持不住了，才回到床上睡覺。

明天就要考試了，她得養精蓄銳，先睡覺。

別人不知道，她是知道的，即便魏聞東錯過了這次考試，半年後還有一次機會，她大可不必那麽焦心。

但即便是這樣安慰自己，夢裏宋幼湘也睡得非常不安穩。

“幼湘？”宋幼湘是被魏聞東叫醒來的，他皺著眉頭，蹲在床邊，見她睜開眼才輕聲詢問，“怎麽睡覺也不關窗戶？”

窗戶？

宋幼湘看向窗戶，此時的窗戶是關上的，但魏聞東不會無緣無故地問，肯定是沒關，可她明明記得她窗戶一直是關著的？

現在天氣寒冷，她一般是早上和傍晚開幾分鐘窗換一下氣，別的時候，都是緊閉著的。

而且這會醒過來，她只覺得腦袋昏昏沈沈的，腦子裏一團漿糊，完全轉不動腦子。

“醒了沒？起來先喝口熱水嗎？”魏聞東有些擔心地看著宋幼湘。

他連夜趕回來，本來打算看看宋幼湘，留張紙條就走，結果發現窗沒關不說，宋幼湘睡得也十分不安穩，他一時擔心，就把人給喊了起來。

宋幼湘披了外衣坐起身，捂了捂略微有些昏沈的腦袋，喝了口水，腦子才清醒一點。

……

十六號一早，唐桂香跟著大隊知青們，六點鐘不到，就到了縣裏，把她們放下，拖拉機又突突突地趕回去接下一撥人。

“冷不冷？”唐桂香下車就見到了宋幼湘和魏聞東，看到魏聞東的時候，唐桂香還楞了一下，魏聞東不是昨天淩晨三點才回家的麽？

這是天不亮又趕到了縣城？

不過這會唐桂香也顧不上魏聞東，只看著宋幼湘，“你來這麽早做什麽，天都還沒亮呢。”

冬天天亮得晚，這個時間點，外頭還黑不隆冬的，她們住得遠要早一點，宋幼湘完全不必這麽早的。

學校這邊倒是熱鬧，已經有許多知青早早地趕到了高考點等著，大家穿著厚棉襖，在寒冬裏跺著腳，有人背誦，有人沈思。

唯一相同的是，大家眼裏都亮著滿是希望的光。

宋幼湘把灌好的鹽水瓶塞唐桂香手裏，沖著靠跺腳取暖的知青們道，“現在時間還早，大家要是太冷就去五星食品廠的糕點門市部，今天一整天門市部都會給大家供應熱水和兩塊雞蛋糕，雞蛋糕憑準考證領取。”

其實門市部早就在學校貼了告示，但現在天太黑了，路燈昏暗，很多人根本沒看到。

門市部離學校不遠，繞兩條街就是，有不少淩晨就趕過來等著的知青聞言，十分感激地向宋幼湘道了謝，約好同伴匆匆趕過去。

“你聲音怎麽有點啞。”唐桂香第一時間察覺到不對，先探了探宋幼湘額頭的溫度。

還好，沒有發燒。

宋幼湘不想叫唐桂香擔心，“這幾天吹了點涼風，只是嗓子啞，沒事。”

唐桂香擔心地點點頭，但無論如何不能叫宋幼湘在這裏凍著，這裏最近的就是門市部，那裏有爐子有宿舍，可以先去那裏休息。

一行人去了門市部那邊。

門市部等熱水喝的人不多，畢竟白天還要考試，大家都怕水喝多了，到時候中途要上廁所，門市部的工作人員幹脆在空曠的院子裏燒起了篝火，大家聚在火邊取暖說話。

唐桂香陪著宋幼湘坐了一會，見門市部這邊忙不過來，便站起身去幫忙。

“宋廠長，你快去看看吧，唐組長跟人吵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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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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