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幼湘的話被打斷。

“現在廠裏正在加緊生產，搞什麽消防演習。”高明亮有些不滿。

宋幼湘停下等他說，但高明亮說完這句，又不開口了。

“廠裏今年的生產計劃是九十萬只燈泡，一季度的任務是二十三萬只，現在車間完成了多少？”宋幼湘看向裝一車間李主任。

李建明不假思索，有些驕傲地擡了擡頭，“十八萬只。”

他們馬上就要超額完成季度任務了。

“我看了裏檔案室的記錄，廠裏大大小小的火災發生數起，每一次都損毀十分嚴重，甚至還需要工人付出生命的代價。”宋幼湘平淡地開口，“而去年第三季度，燈泡廠一季度就完成了半年的計劃產量。”

這時候還不是以銷定產，大部分單位每年都會超計劃完完成任務。

超得越多，證明你們工作越努力。

但與此同時，哪怕再供不應求，每年都有相當一部分產品積壓，或被定為瑕疵。

高明亮不說話了，一個季度就能完成半年的計劃量，耽誤兩個算什麽事。

“那也可以靈活一點，每周周末搞嘛，不影響廠裏的生產。”田桂生人有些微胖，天生一副瞇縫眼，見辦公室氣氛有些凝滯，笑瞇瞇地道。

宋幼湘看了他一眼，笑，“田主任願意犧牲自己的時間為工作奉獻，這一點我很欣賞，消防學習和講座的時間按原計劃，田主任抽兩個周末的時間，去消防隊學習，再來跟全體職工匯報。”

“……”田桂生，淦！

他看向高明亮和陳愛文，但這兩人竟然默默地移開了目光。

宋幼湘嗤笑一聲，“廠裏積壓的產品全部銷毀，下個月，廠裏會正式成立專門的質檢部門，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沒有組織紀律的一盤散沙。”

這話有點重了，但這也是事實，宋幼湘攻擊力太強，找茬三人組都沒有開口。

“既然你們沒有意見，那就這麽決定了。”宋幼湘蓋棺定論，“我要說的暫時說完了，散會吧。”

“……”眾人。

宋幼湘都起身喝茶了，六人互相看了看，心裏各有所思，默默地準備出辦公室。

“對了，下次開會，不要在會上吸煙。”宋幼湘在他們走到門口的時候，又補了一句。

這一句話無差別點名，六個人都抽了，他們沒說什麽，只加快了離開了步伐。

等他們一走，劉秘書趕緊把自己的會議記錄寫全，就拿來掃把，把地掃了掃。

就沒有別的活了。

說實話，跟著宋幼湘工作怪輕松的，比在工會的時候還閑。

宋幼湘也不像別的領導一樣，時刻要盯著給她添開水，開窗通風，刷洗煙灰缸這些活。

過於閑了，劉秘書默默地去檔案室，把先前替宋幼湘還的資料又借了出來。

他還是多看看吧。

幾個主任一出宋幼湘的辦公室，立馬就分了兩幫走，楊滿生向來一個人，這次跟李建明他們走在了一起。

“楊工，都是我手裏幾個不錯的孩子，到了京市，你得幫我盯緊著點，可別光顧著自己鉆研技術了。”李建明本來以為是自己帶隊的。

楊滿生心說，男子漢要照顧什麽照顧，但他難得聰明一回，沒按心裏所想回答，趕緊點頭，“你放心，我肯定能照顧好他們，還會督促他們努力把技術學回來。”

他怕說了實話，得罪了李建明，他去跟宋廠長告狀，他這差就出不成了。

李建明這才點了點頭，仔細跟楊滿生交待起一些問題來。

“裝模作樣，呸！”田桂生看著他們幾個走遠，往地上啐了一口，又看向高明亮和陳愛文，“你們兩個剛剛怎麽不吱聲。”

他一個人連上六天班，還得辛苦跑消防隊，還是兩周！

“田哥，你別氣，我倒是想跟你同甘共苦，但你也知道，我家那位不好說話。”高明亮苦著臉討饒。

陳愛文則是愛莫能助地攤了攤手，“我們運氣不好，遇到了一位獨裁者，我怕開口比你還慘。”

三人對視嘆了口氣，一起往醫院那邊去。

他們得把今天的情況跟向國華說一聲。

向國華聽到宋幼湘要砸庫存，當即冷笑一聲，“讓她砸，那批燈泡又不是不能用，就是燒毀率高一點，往農村銷就是了，這可都是錢，我看她砸了怎麽跟領導交待。”

聽到這事，向國華心裏還高興呢，覺得宋幼湘一來就辦蠢事，只會叫保她的領導難堪。

向國華打定主意，等宋幼湘砸到一半的時候，他再站出來，保住剩下的燈泡，然後把它們銷出去。

這邊向國華等著看好戲，那邊宋幼湘已經在聯系程揚了。

“有事不煩二主，我這裏有個新聞，你要不要？”宋幼湘一開口，就是程楊沒法拒絕的語氣。

程楊這會還跟家裏和單位作著鬥爭呢，想調到基層去。

他已經從離職投身理想，被迫改變思維方式，決定曲線救國了，但家裏和單位還是都不同意。

“還沒恭喜你高升呢。”程楊已經聽說宋幼湘調職的事了。

宋幼湘笑，“這話從你嘴裏聽出來，我覺得得有股嘲諷的味道，你真確定我這是高升？”

程楊想了想平江省那個燈泡廠的情況，搖了搖頭。

還真算不上了高升，只能說接了個爛攤子。

“我周六過去，你說的新聞能趕上嗎？”程楊看了看自己的工作安排表，只有周六那天有空，其餘幾天都有采訪安排。

宋幼湘笑，“程大記者什麽時候來，什麽時候就有新聞。”

程楊覺得，宋幼湘這話聽著，才是真的嘲諷。

到了周六，程楊如約趕到燈泡廠，親眼見證了燈泡廠所有瑕疵庫存被徹底銷毀。

除此之外，還拍到了痛心疾首，以致“暈倒”的燈泡廠副書記。

程楊摸了摸下巴，果然是有大新聞。

就是可惜，這是新聞沒法見報，宋幼湘是要重整燈泡廠的，不是把燈泡廠的內訌搬上報紙，給人們當茶餘飯後的談資的。

所以，周一的報紙上登的是，燈泡廠破釜沈舟銷毀瑕疵品，寧願承受巨額損失，也不讓任何一只不安全燈泡流入百姓家的大新聞。

配圖是燈泡被集體銷毀的震撼場面。

平江燈泡廠在江省人民心裏，因為這一舉動，有了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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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天哪，人物太多，快把我繞暈了，但願不要繞暈你們~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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