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放機器的地方，在滬郊的一處廢棄的舊廠房。

廠房建得又高又大，排成排的窗戶大多空洞洞地露著，有些還保留窗框的，上面也沒兩塊完整的玻璃。

從窗戶可以看到裏頭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機器設備，但大多損毀嚴重，銹跡斑斑滿身瘡痍，胡亂地堆在一起，擠得滿滿當當的。

見宋幼湘目光一直落在裏頭，聽領他們進來的男同志介紹，話語間不免唏噓，“積存在這裏的機器，都是早年滬市及周邊市縣停工停產的工廠廢棄的機器。”

大型國有工廠還能勉強維持住，但那些公私合營小廠受的沖擊太大，完全沒有辦法建立新秩序，一個個消失在歷史的陣痛中。

這些機器，是他們留下的為數不多的痕跡。

“這處廠房市裏另有他用，這些機器就必須要處理掉，大部分能用的機器已經整理出來，放在了隔壁車間。”負責人領著他們往前走。

說著，他看了眼季亞軍，見他盯著自己，眼神一個勁地催促，忍不住有些好笑，“這裏頭呢，正好有兩家食品廠，機器被砸壞燒毀，剩下的不多，我們整合到了一起，你們是第一批來的，可以隨便挑。”

只要能拿得出錢來。

畢竟市裏打起這廠房機器的主意，也是想增加一點財政收入不是。

不過也不必擔心，季亞軍帶來的人，不怕他們沒錢付款，就算沒錢，那不還有季少爺麽，對季少爺來說，就是一句話的事。

當然，少爺這個稱呼，他也只敢在心裏想想。

“那多謝您了。”宋幼湘聽到這話，心裏高興沒有多少，反而沈顛顛的。

季亞軍的人情實在是太大，心意太重了，她受不起，卻又不得不厚著臉皮受著。

“誒誒誒，你別一臉沈重。”季亞軍本來挺著胸脯等著誇獎的，見宋幼湘表情凝重，心裏暗道一聲壞了。

他就怕宋幼湘露出這表情，一副要跟他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模樣。

季亞軍口是心非地解釋，“我幫你又不是因為別的，我是因為感念大隊的社員們對我好，特別照顧我，我是幫他們！”

這理由一說出口，季亞軍覺得用得還算不錯，有理有據，也不會讓宋幼湘太有負擔。

宋幼湘看了季亞軍一眼，“那我替大家謝謝你。”

這情現在她是沒法還了，等以後想辦法還上吧，過幾年鼓動季亞軍下海做生意？再慫恿他買棟小洋樓？

一棟不行，那就多買幾棟。

季亞軍還不知道自己的未來都叫宋幼湘給安排上了，他心裏有點美，又有點兒失落，他幹這些可全是為了宋幼湘啊。

“不用不用，謝啥謝，都是自己人。”但好歹宋幼湘沒再露出計較的神情，季亞軍臉上笑容重又燦爛起來。

但轉瞬，他就笑不下去了。

他瞅見了他大姐，就在幾步遠的地方，跟另外的負責人說話，邊說目光還掃到他這裏來。

季冠男對季亞軍是恨鐵不成鋼，你聽聽他說的都是什麽話，自己人，他跟誰是自己人，什麽人都能跟季家是自己人的嗎？

他們姐弟間不同尋常的氣氛，宋幼湘和魏聞東一下就感覺到了。

“還在那裏站著幹什麽，不知道叫人嗎？”季冠男盯著季亞軍，眼角餘光都沒有分給宋幼湘半點，眼裏壓根沒她這個人。

“彭叔，大姐。”季亞軍擔憂地看了眼宋幼湘。

然後背著宋幼湘看向季冠男的時候，瞬間像落了水的獅毛狗，雙眼濕漉漉地，討饒地看著季冠男。

平時在家裏就算了，在外頭好歹給他一點面子，“這我朋友，宋幼湘和魏聞東。”

季冠男都要被他氣笑了，怎麽著，怕她欺負一個小姑娘？她橫了他一眼，沖宋幼湘微微點了點頭，態度說不上多和煦，但也沒擺難看的臉色。

但也僅止於此，季冠男看向身邊的長輩，“彭叔，事情就麻煩你了，我還有事，先行一步。”

說完，季冠男沒理季亞軍，大步離開，她身姿筆挺，英姿颯爽。

季亞軍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又有些郁悶，“我大姐，今天估計是太忙了，就沒能好好打聲招呼，下次有機會。”

沒有人戳破他，姓彭的負責人知道宋幼湘他們是來看機器的，直接領著他們進到廠房裏。

這裏的機器確實是修整過的，甚至有些機器看起來就很新，不過跟之前機械廠的那一批差不多，都是比較老舊的生產線。

但宋幼湘他們也沒有什麽可挑的，老舊歸老舊，能用就行，好好維護，用到食品廠擴大生產，有能力引進新的生產線應該是沒有問題的。

機器看好，接下來就是談價格。

這是個來回拉扯的過程，季亞軍聽到他彭叔開口，臉色就有點發白，這個價格，根本就不是一開始說好的那個。

而且就在他們談價格的時候，又有人來看機器，看的雖然不是食品生產機器，但接下來的時間，誰知道還會不會有人來看這些。

“宋廠長要是有意向，不如我們明天坐下來好好談。”彭萬裏笑著同宋幼湘道，“放心，在你們沒有決定取舍之前，這批機器不會談給別人，畢竟是小季介紹來的。”

季亞軍一臉焦急，想要說話，被宋幼湘給攔住。

宋幼湘笑著點頭，“那要多謝彭局長照顧，這樣，我和同事回去商量一下，跟領導做個匯報，下午去局裏找您？”

等到明天，宋幼湘不放心，夜長夢多。

這邊報出來的價格倒是跟宋幼湘預想的差不多，但機器比宋幼湘想的那全，經過一番斟酌和鬥爭，還是有幾臺機器宋幼湘不舍得放棄。

這就超出預算了，她必須跟公社和大隊匯報才行。

當然，價肯定還是要壓的，滬市這邊和江省那邊不一樣，這邊辦事明顯靈活一些，宋幼湘覺得價格還能往下壓一壓。

可惜福利票的事還沒有成效，不然拿那個說事，應該可以把價格談下來。

現在空口說，沒有說服力。

宋幼湘和魏聞東先行一步回賓館，季亞軍則是被彭萬裏給留了下來。

事實上，就算彭萬裏不留，季亞軍也是要留的。

“彭叔，這到底怎麽回事，我們當時說的可不是這個價！小方呢？”季亞軍氣瘋了，這也太落他的面子了。

小方是彭萬裏的秘書，價格就是季亞軍跟他說好的，當時小方拍了胸口，說彭萬裏肯定會批準。

結果呢？

看著季亞軍一副要找小方興師問罪的樣子，彭萬裏只覺得頭疼，他既然能當季亞軍一聲叔，那就是他的長輩，也能說他兩句。

“你這孩子太不懂事了，小方也跟你胡鬧！你以為這是什麽東西，這是國家財產，哪裏是能賤賣的，要不是冠男找到我，我還不知道你這麽糊塗。”彭萬裏看著他直嘆氣。

有些事有些人可以做，但季家人不能做，行差踏錯一步，可能就是萬劫不覆。

見季亞軍不服氣，他搖了搖頭，“你以為你爸媽，你大姐這些年容易？你不知道你們院子別的叔伯現在在哪裏？”

季亞軍啞火了，他不知道家裏人多不容易，反正在他看來是挺順風順水的，但院子裏的那些叔伯，他是知道的，“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彭萬裏見他還知道輕重，心裏多少有些安慰，但也沒說太多，“你啊，就是被護得太好了，你替地方單位介紹沒問題，但別的得按規章制度來。”

……

等季亞軍找到賓館來的時候，宋幼湘已經跟領導都匯報過了，見季亞軍垂頭喪氣，宋幼湘反倒是笑了。

“行了，你做的已經足夠多，我們都特別感謝你，這個機會對食品廠來說太重要了。”宋幼湘笑著道。

旋即她正色看向季亞軍，“能有這個機會我們就已經很感激了，多的你不必做，也不能做。季亞軍，你現在也是人民的公仆了，不要犯錯誤。”

宋幼湘的表情過於鄭重，季亞軍有一瞬間的怔楞。

沒等他反應過來，賓館的前臺來喊宋幼湘，說是有電話找她，宋幼湘跑去接電話了。

“什麽意思？”季亞軍看向魏聞東。

魏聞東看了他一眼，“意思是，你要是真的利用職責之便大開後門，她會放棄這次機會。”

事實上，在早上吃早餐的時候，宋幼湘就跟魏聞東談過這個問題，還問他知不知道上次給季亞軍弄到大烤箱的人，有沒有辦法再從別的路子弄到機器。

季亞軍可以不懂事，但宋幼湘不能不懂事。

但這一趟滬市之行，要是一點收獲也沒有，她也不甘心。

季亞軍坐在那裏，沈默了好久，等宋幼湘接完電話，神色凝重地回來，季亞軍已經離開了。

“人走了？”宋幼湘有些意外，眉頭挑起老高。

魏聞東點頭，看了眼房間裏的掛鐘，“走了，我們幾點過去，要不我先去找人？”

宋幼湘點頭，“我自己去談就行，你去找人，順便聯系車。”

難得出來一趟，來的時候宋幼湘沒心思做別的，但回去的路上，成不成事情都會有個結果，自然不能錯過這次機會。

她和魏聞東一早商量好了，回去的時候，他們聯手倒賣貨物，借機會賺一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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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晚安~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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