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隊部後頭的菜園子裏，宋幼湘她們剛下鄉時種過的菜，收獲過後就沒有人再打理，菜地又荒了下來。

嚴志邦看著眼前的江媛朝，眼裏滿是疑惑。

“……我爸媽都說你有出息，但你有出息跟我有什麽關系，你就算是飛黃騰達，我也不會貼上去。

跟你相親是我養父母的意思，我對你一點想法也沒有，你年紀那麽大，我才十八，真的一點都不合適。

要我說，你這麽大年紀了，要求也別那麽高，幹嘛非得找十七八歲的小姑娘，我都避到鄉下來了，你放過我行不行？……

餵，我的話已經說得非常明白了，你懂我的意思嗎？”

江媛朝劈頭蓋臉說了一通，嚴志邦開始還不太明白她的意思，等她說自己是江援朝的妹妹時，嚴志邦才把事情始末都串聯起來。

剛剛他坐在那裏，江媛朝找過來的時候，他立馬就認出人來，她是那個給他指路的人。

嚴志邦從一開始就沒有怪別人給他指錯路，他以為對方只是不熟悉大隊分布，看到江媛朝的時候，嚴志邦就知道自己想岔了。

對方分明是故意的。

江媛朝說有話跟他說，嚴志邦還以為她是道歉，沒想到對方一點也沒覺得自己做錯了，反而說了一大堆莫名奇妙的話。

“你說的意思我都明白。”嚴志邦滿臉嚴肅地看著江媛朝，眼裏有些痛惜。

援朝那麽好的一個人，怎麽會有個這麽糊塗的妹妹。

聽她的意思，她為了逃避兩人的相親，也沒跟家裏溝通，就直接申請了下鄉。

小姑娘年紀不大，自以為是的本領倒是挺厲害。

“但你可能不知道，在叔叔阿姨跟我提這事的時候，我已經明確地拒絕了他們。”嚴志邦說的是實話。

江父江母是很想替他跟江媛朝牽線，但嚴志邦有自知之明，他家裏拖累大，年紀也大，哪個小姑娘會中意他這樣的情況。

關於成家立業的事，嚴志邦心裏有自己的打算，他是想等自己更進一步的時候，再去考慮的。

但這話說出來，江媛朝明顯不信。

嚴志邦也懶得去解釋，只說，“我這次來五星大隊，並不是因為你，我根本不知道你在這裏下鄉，也不知道你現在是長這個樣子。”

言下之意是，如果江媛朝不自我介紹，他根本不知道她是誰。

江媛朝哼了哼，在這裏騙誰呢，嚴志邦老家根本就不是這裏的，大過年的，他無緣無故會跑到這裏來？

大概是她剛剛的話過於直接，傷到了他男性的自尊心吧。

“我要說的說了，信不信隨你。”江媛朝把鄙夷都寫在臉上，嚴志邦自然看得分明，他也懶得跟她生氣。

至於故意指錯路的事，嚴志邦看在她是援朝妹妹的份上，就不跟她計較了，還沒長大的小女孩子罷了。

但批評還是要的，“你哥哥是個光明磊落的人，你做為烈士家屬，應當有一定的自覺，不要給你哥哥臉上抹黑，故意指錯路，除了給別人帶來麻煩，你又能得到什麽？你好好反省反省吧。”

嚴志邦說完，也不管江媛朝怎麽想，直接繞過她，打算回自己的座位，外面的晚會辦得熱熱鬧鬧，他看節目不好嗎？為什麽要跟江媛朝在這裏浪費時間。

看他竟然頭也不回地走掉，江媛朝心裏莫名堵上了，“什麽人嘛，一點風度都沒有！”

她有什麽需要反省的，誰叫他突然冒出來的，她又不會故意給別人指錯路。

江媛朝自顧自地生了一會氣，眼看著快輪到她的節目了，許家棟過來找，江媛朝才從後頭走出來。

結果剛走到能看到光亮的地方，就看到嚴志邦跟唐桂香站在廚房門口在說什麽。

嚴志邦大高個看著跟熊一樣，唐桂香站在他面前，跟只鵪鶉一樣，江媛朝輕哼了一聲，意味不明。

“媛朝，馬上到你的節目了，咱們趕緊過去吧。”許家棟沒註意江媛朝在看什麽，他滿腹心思在自己的手上。

說著，許家棟借著時間趕，伸手抓住了江媛朝的手。

江媛朝一楞，心裏沒來由地一激，竟然沒有第一時間甩開許家棟的手，任由著他拉著她走。

直到走到人群邊沿，許家棟才放開江媛朝。

所幸在場的社員和知青們都全神貫註地看著中間表演著的節目，沒有人註意到他們這邊。

除了抽空回家一趟，又趕過來的王臹，嘖，這兩人真是肆無忌憚。

嚴志邦一出來就見唐桂香一個人拎四個熱水瓶，忙過去幫她分擔了兩個，“怎麽是你一個人在忙？”

“熱水都添過一遍了，這會大家在看節目呢，我閑著沒事，就想著提前準備好。”唐桂香不大敢看嚴志邦。

她覺得自己不大對勁，太緊張了，嚴志邦走過來，她心臟一下就跳得又急又亂。

可能是剛剛莫名在意他和江媛朝單獨離開，心虛了？

本來嘛，她又沒有什麽立場去在意，嚴志邦一過來，她就好像偷窺的人被現場抓住了一樣。

“那我幫你。”嚴志邦說做就做，幫著唐桂香把熱水瓶拎到指定地點，又繼續幫著唐桂香把熱水燒好，倒到其他空的熱水瓶裏備用。

唐桂香那聲虛弱的“不用”，直接被寒風吹散在這個熱鬧的年夜裏。

“營長，臹叔問我們能不能上臺表演個節目，咱表演個散打對抗怎麽樣？”周辭找過來的時候，最後一瓶熱水正好灌滿。

嚴志邦沒有意見，他覺得這個晚會辦得很大，氣氛一直很熱烈，能夠參與到其中，是他的榮幸。

“你別忙活了，要喝水的人讓他們自己來倒就是，過去坐著看節目吧。”嚴志邦看向唐桂香。

別的知青都在看節目，就她傻乎乎地在這裏幹活。

唐桂香臉頰微紅，她點了點頭，拿上先前灌好的鹽水瓶，跟著嚴志邦他們到了侯場的地方。

那地方離陳奶奶坐的地方不遠，嚴志幫還幫唐桂香拉了張板凳過來給她坐。

“謝謝。”唐桂香低聲道了謝，安靜地坐下。

前頭的節目還沒有表演完，嚴志邦和周辭就站在旁邊看，不時叫好，唐桂香擡頭看了嚴志邦一眼，又趕緊把目光挪向了場內。

“後頭的節目都理順了。”宋幼湘摸過來，擠到唐桂香身邊坐下。

她一直忙到現在，現在才算是歇了下來，嗓子都啞了。

畢竟不是預先排練過的晚會，意外狀況挺多的，有臨時緊張得上不來臺的，也有被氣氛感染，想上臺一展歌喉的。

但凡有丁點更改，就得臨時安排調度，還得趁著臺上表演的空隙，跟主持人一起改詞調整。

說句實在話，宋幼湘累得都有些後悔搞這晚會了，總結起來就是一個字，亂。

好在呈現在大家面前的總體效果還是井然有序，不枉費他們這一晚付出的努力。

唐桂香把鹽水瓶遞過去，“你先喝口水。”

鹽水瓶裏灌的開水，但唐桂香沒有捂在棉衣裏，只虛捂在外邊，天氣冷，這會水冷了些，溫度正好入口。

宋幼湘也不跟她客氣，拎開橡皮塞喝了一大口，這才看到站在一邊的嚴志邦和周辭。

“你們的節目排在他們後邊。”宋幼湘負責安排調度，但通知安排上場是知青組長的活。

見拿著節目單的知青隊長還沒來，宋幼湘指了指旁邊另外候場的人，順便告訴他們。

周辭點頭，忍不住問，“你會上臺表演節目嗎？”

就是忍不住，想跟宋幼湘說上兩句。

“不會，撞節目替掉了。”宋幼湘笑，她當然也準備了節目，不過有社員報了一樣的上來，正好她忙得厲害，就直接把自己的撤了。

“這樣。”周辭點點頭，一時不知道要接什麽，等想起來時，宋幼湘的註意力又放到了節目上。

而且她也沒坐多久，很快又有人把她喊去了辦公室那邊，應該是又有什麽突發狀況。

嚴志邦看了眼一直往後張望的周辭，想到周家那邊的情況，嘆了口氣，沒說什麽。

唐桂香看完嚴志邦和周辭的表演，就又跑去後面幫忙去了，嚴志邦下場時，板凳上已經坐了別的知青。

晚會還是控制了一下時間的，十點多的時候，宋幼湘拿著單子上場，大隊幹部們已經對節目進行了粗略的篩選，寫在名單上的節目，都是表演得比較完整的。

憑著熱烈的呼聲，評出表演得比較得人心的幾個節目後，王臹和陳會計給大家發了獎品，才宣布結束，大家才搬著各自帶來的板凳散去。

知青們大多留了下來，幫忙收拾，嚴志邦和周辭把陳奶奶送回家後，也趕過來幫忙。

“這個搪瓷茶缸我用不上，你有需要嗎？”嚴志邦和周辭的對抗比武贏得了滿堂喝彩，得了個印了牛頭山公社什麽會的嶄新搪瓷茶缸。

這茶缸是王臹臨時從公社討來的，是第二名的獎品。

唐桂香看著茶缸，楞了好一會，沒敢伸手去接，“為什麽送給我？”

為什麽送給唐桂香，嚴志邦還真沒想過，他和周辭在單位工作，生活用品都是單位發，陳奶奶家裏足夠用，也用不上。

他自然而然就想到了唐桂香。

“感覺你們可能用得上。”嚴志邦撓了撓後腦勺，一時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

好像有些唐突了。

“那，謝謝。”按唐桂香的性格，她是不會收的。

但手比腦子快，嘴的反應也跟心裏想的不同，等她反應過來時，東西她都已經接了過來。

嚴志邦就笑，“謝什麽，你能用上就行。”

說完，嚴志邦就幫著周辭擡桌子去了，唐桂香看著他的背影，抿了抿嘴唇，把茶缸子收了起來。

江媛朝遠遠地看著這一幕，不知道為什麽覺得分外刺眼。

嚴志邦怎麽會認識唐桂香，看樣子兩人還很熟的樣子，嚴志邦還把獎品給了唐桂香。

說到獎品的事，江媛朝就生氣，以前在學校的時候，她跳的舞是公認的好，但今天的晚會上，她竟然什麽獎也沒有得到。

那些社員一點鑒賞能力都沒有，胡亂打架的歡呼聲都比她的要大。

“你別生氣，他們不懂藝術，你跳得美極了。”許家棟見江媛朝盯著那獎品看，以為她是介意沒得獎的事。

剛剛宋幼湘報江媛朝的節目的時候，歡呼的人不多，許家棟聲音最大，一下就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

當時宋幼湘扭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似笑非笑，許家棟看了心裏怪不自在的。

但很快他就自我開解了，宋幼湘拒人於千裏之外，他想盡辦法也沒有用，現在他想通了放下，難道就不能追求別的女同志嗎？

“就是一群什麽都不懂的文盲，我跟他們生什麽氣。”江媛朝不屑地道。

她缺搪瓷缸子嗎？她什麽都不缺！

許家棟連連點頭，表示江媛朝說得很對，哄著捧著，和江媛朝一起回了知青點。

本來許家棟還想牽江媛朝的手的，但有別的知青同路，他只能老老實實地走在一邊。

宋幼湘幫著收了些東西，就被王臹給趕走了，剩下的有他們幾個男同志收拾，用不上他們。

“那我們就先回去了。”雖然沒有上場，但宋幼湘和知青組長是所有人裏嗓子最啞的，宋幼湘更是啞得差點說不出話來。

王臹手揮得飛快，示意她趕緊走。

魏聞東把等在一邊的魏林川喊過去，叮囑了他幾句，才讓他和宋幼湘她們一起回去。

回到家裏，宋幼湘兌了開水泡腳，魏林川從家裏又跑了過來，“幼湘姐，我大哥讓我拿來的草藥，你泡水喝，對嗓子好。”

“替我謝……”宋幼湘啞著嗓子開口。

魏林川擺了擺手，一臉我聽著就很疼的表情，“幼湘姐，你還是別開口說話了，你這嗓音比鴨公的聽著還拉嗓子，難道不疼嗎？你還是先養著吧。”

“……”宋幼湘表情瞬間一言難盡。

真的，就魏林川這張嘴，宋幼湘覺得他以後可能找不著對象，簡直欠打！

唐桂香看了好笑，忙把草藥接過來，“替你幼湘姐謝謝你哥，趕緊回去吧，棠棠還一個人在家呢。”

魏林川感覺宋幼湘看他的目光涼涼的，又想不通為什麽，縮了縮脖子，趕緊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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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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