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關燈
烈日似火, 初夏的陽光自層層紋絲不動的枝葉中落下,地面上的黃白的圈點斑斑點點,這樣的天鳥都懶得鳴上一聲。這還未到正午, 可想而知若是到了正午該是有多麽悶熱。

綠樹濃蔭的小路上達達的馬蹄聲一下比一下舒緩, 似是快要垂落到塵土上, 比怏怏的墨綠色楊柳還要懈怠。馬車裏, 一道慵懶嬌媚,還帶著濃濃的睡意未醒的女聲仍在喋喋不休。

“相公……我們究竟要去何處啊。”

過了一會兒, 一聲更為甜膩的女聲多了些不耐煩,又接著念道:“你就別賣關子了,好不好呀。”

那低低的又毫不生澀地拐了幾道彎的尾音百轉千回,聽在生得高大,端坐得一板一眼的男子耳裏只覺如夏風習習, 吹散了逼仄的馬車裏那一層膩人的悶熱。

男子睨了女子一眼,一臉正經道:“坐好, 接下來的小路陡,不好走,娘子小心再顛下來,哭了鼻子我可不管。”

女子不滿地“哼”了一聲, 驕傲地挺了挺胸膛:“相公又鬧我, 妾身都多大的人了,哪裏還會哭鼻子。”

又不是你耍心機,和一個話都說不利落的奶娃娃搶一串糖葫蘆的時候了……嚴子墨如是想,卻不敢提, 自家娘子嘴皮子溜, 還不講理,他多讓著些就是了。

男子旋即擰起眉頭, 對女子這沒有規則的姿態無法茍同,作勢要將半邊身子鬥橫在軟墊上的女子扶起,卻在下一瞬被女子靈活地避開。

“妾身就是掉下來了,也有相公接著,不是嗎?”

是篤定的語氣。

女子連眨了兩下眼,如花瓣般的唇角綻放了抹勾人艷麗的笑,眼裏的篤定嚴子墨看得清清楚楚,她就是篤定了嚴子墨這人不會拿她怎樣,而且比起老國公,他這個老公慣起她來更是無法無天。

嚴子墨好看的嘴角咧了一記,眼裏的寵溺不言而喻。

“若是連娘子都接不住,這個相公你也不要也罷。”嚴子墨豪氣道。

看,又飄了,唐詩嗔怪地瞪了莫名自信的嚴子墨一眼,嘴角勾起的弧度越發上揚。

嚴子墨到底是什麽神仙男子,太會玩了叭,每句話每個字都撩得她不要不要的!

從小心提防到相濡以沫,這兩個極端唐詩只用幾天的時間就徹底接受了,和嚴子墨過起了真正蜜裏調油的日子。這幾日,也是她最恣意最開懷的幾日,無需擔心朝不保夕,無需在這異世裏艱難生存,她知道,無論如何,嚴子墨會護著她的。

她不是孤身一人,從來都不是。

這樣的認知讓唐詩心安,夏風沿著簾子絲絲鉆了進來,帶進來幾分涼意,吹動了唐詩幾縷散下的青絲落在了頰邊,唐詩微微顰起秀眉,輕輕嘟囔了聲。

雙目閉合睡得正深的佳人又微動了幾下嘴角,可那幾縷青絲還是固執地緊貼在面兒上,嚴子墨無奈地輕輕搖著頭,笑著為她拂下了青絲縷縷,動作很輕,也並未驚擾到女子。

陽光正好。

***

早上天剛蒙蒙亮,一人占了一大床被子,仍在夢裏醉生夢死的唐詩便被嚴子墨從床上挖了起來,一臉的不情不願和迷迷糊糊。

唐詩不滿地嘟囔了幾聲嚴子墨這個討人嫌的壞蛋,白嫩嬌小的腳還不安分地踹在了那人結實的胯骨上,那人一身的鐵骨,反而是疼得她歪牙咧嘴,睡意去了大片,迷迷糊糊地便被嚴子墨哄著騙著地換上了衣裙。

待唐詩在車上小憩了一覺才轉醒後,她這才後知後覺地記起,她早上的衣服竟然是嚴子墨親自換的!唐詩臊著臉,嗔怪地瞪了嚴子墨一眼,難怪那扣子都被他系得別別扭扭的。

唐詩看那扣子,怎麽看都不順眼,就像是嚴子墨那死人腦袋,羞得她恨不得將之狠狠揪下來扔到馬車外!

嚴子墨心知肚明地調笑著道:“娘子這又是跟誰置氣呢?”

嚴子墨時時刻刻恨不得膠在唐詩身上,又怎會沒註意到唐詩自醒來後便一直忿忿的表情?想起早上女子軟軟地癱在他懷裏,又乖又軟的,怎麽哄都是氣鼓鼓的一團,嚴子墨心裏一塊柔軟的地方被莫名地狠狠擊中,滿心滿眼都是小姑娘的半夢半醒的嬌憨模樣。

唐詩面兒上一紅,卻怎麽也不好意思和盤托出,嚴子墨這廝不要臉她還要!

這時馬車外鐘聲鳴鳴,突然喧鬧了許多,一呼一吸間一股熟悉的香味竄入鼻中,叫唐詩好一陣迷惑。

“相公,我們這是在……”唐詩心下已有幾分清明,卻還是拿不準地盯著嚴子墨這樣問。

“慈安寺,”嚴子墨好整以暇地看了窗外一眼,眉頭舒展,“這算是京城邊界香火最旺的寺廟了。”

唐詩汗毛倒立,頓時有些坐立難安,嚴子墨這人怕是記吃不記打吧!現下朝堂局勢不明,幾番勢力自是將嚴子墨視為眼中釘,這般緊要關頭嚴子墨就是作死也要考慮下她好嗎,這還敢就帶這麽點人手出城?

瘋了瘋了,她真是昏了頭才把自己的終身交給了個瘋男人!她還納悶嚴子墨這死人腦袋今兒是開了竅才會躲開了惡婆婆帶她出來“約會”,現下來看這是個情況還不明朗呢!

嚴子墨只睨了唐詩一眼便知自家娘子心中所想,他微微動身,握了女子白皙柔軟的柔荑在手中,安撫性地輕拍了下。

“上次打草驚蛇,大皇子和伽樓國那邊會有所顧忌,”嚴子墨眼神突地一冷,“而且,我還怕他們不來!”

他嚴子墨,從來不會栽在一個坑裏兩次,這次出行,他就是要大張旗鼓,讓所有的“有心人”都清楚。而且,如果大皇子和伽樓國的人真敢再次下手,他這臨時結的網便可以收了,到時候,不怕老皇上面前大皇子不痛苦悔改。

人證物證俱在,大皇子就是長了八張嘴,再巧言善辯,這個他給自己設下的圈套他也是鉆定了。

勾結賊人,暗殺當朝功臣,別說皇位,就是這小命,也都是捏在他嚴子墨手裏!

馬車裏肅殺的氣氛瞬間彌漫了一層,甚至蓋過了原本的溫馨寧和,唐詩略顯不安,被嚴子墨握在寬厚的掌中的一雙柔荑都有些發冷。

唐詩不放心地叮囑道:“相公還是要百般加些小心得好。”

“娘子放心,為夫只要還有一息尚存,便會護娘子到底,”

嚴子墨笑意深深地直達眼底,順勢拉了唐詩入懷,不住地摩挲著女子纖細的手臂,瘦削的下巴支在唐詩頭頂,勾了唇笑道:“這是我對你的承諾,你可以有一生的時間來考驗。”

“我隨時,接受你的考驗。”

唐詩靠在嚴子墨懷裏,臉頰的一側緊緊貼靠著那人踏實讓她心安的胸膛,聽他心跳咚咚,細聲細語地嗔了句。

“就知道油嘴滑舌,糊弄妾身。”

話雖如此,女子唇邊的笑意卻未散去,眉眼彎彎。

嚴子墨並不認賬:“相公嘴拙,娘子知道的。”

微風陣陣,吹散了馬車裏的沈悶,馬車外世間百態,人間煙火,他們還要一同享過,才算不負此生。

***

外面鬧得很,嚴子墨謹而慎之地牽著唐詩下了馬車,唐詩低眉的瞬間就見好幾道顏色各異的衣裙自她眼前一閃而過,然後是無數雙大小不一的布鞋或長靴。

看來嚴子墨說這處香火旺盛是有理由的,真是處熱鬧的地方,看這樣這慈安寺廟前的門檻只怕是都要被人踏破了。

嚴子墨卻無心關心這些,他嚴肅地掃視了周圍的每一個人,一雙薄唇緊緊抿在一處,半邊身子緊緊貼住唐詩,小心護著她以免被前來求簽上香的百姓沖撞到。

“相公怎的突然想到要來慈安寺了?”她以為,嚴子墨是沒有耐心來這種佛教聖地的。

廟前有賣糖人和手工玩具的,唐詩一時入了迷,並未發覺嚴子墨略微停頓的步子和一瞬間擰起的眉頭。

嚴子墨頓了片刻,才道:“那次靖州城臥雲寺,為夫並未跟著娘子和娘進去,後來有一事想求個解,再去時那古寺卻是一派荒涼之景,似是久未有人煙。”

說到這裏,嚴子墨眼裏浮現出幾點困惑,似是仍在糾結好好的寺廟怎會幾月有餘便人去樓空。

唐詩還掛在唇邊的笑就這麽突兀地凝住了,嚴子墨這廝,竟然專程跑回去了!唐詩不自在地擦了擦額角冒出來的一層細密的汗,想著趁這機會趕緊打消嚴子墨的疑慮。

“那個臥雲寺,好像也不是那般靈,相公不必介懷此事的。倒是這慈安寺,相公怎會來此處?”

嚴子墨果然不再糾結那臥雲寺,答道“回來途中正好路過慈安寺,那天前來拜佛的人也是有今日這麽多,為夫便人潮跟著進來了。”

唐詩眼眸一轉,又問:“那相公求的是何事?可有解?”

嚴子墨不再言語,似是在追憶那個午後,他只身一人在廟裏虔誠拜佛,只為了他心裏的一個答案。

不可說。

唐詩等不及,刻意板著臉,手下卻撒嬌般地拽著嚴子墨的袖子蕩來蕩去,大有不依不饒之勢。

“相公有要瞞著我的?”

嚴子墨楞了片刻,斂了眼裏的那一點追憶,輕點了下唐詩小巧的鼻子,將佳人圈得更牢,粗重的氣息噴灑在唐詩耳邊,須臾間女子的耳朵就透了層粉紅。

嚴子墨柔聲道:“娘子你,就是那個解。”

那日,樹靜風止,高僧看了他的簽,只留了八個字。

“心之所向,便是光明。”

他娘子,便是他的光,是他心裏向往。

作者有話要說:

唐詩:你好騷啊。

嚴子墨:口出誑語,家法伺候!

唐詩:品如的衣服還不脫下來?

嚴子墨:聽不懂聽不懂,堵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