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路塔拉中央魔法塔的頂層, 密爾頓以手支頜，流雲般的袍袖傾灑在桌面上平鋪的星象圖邊緣。

哪怕星象圖描繪的星辰早已不覆存在，密爾頓狹長的紫眸仍註視著那用細線勾連起的群星。

在密爾頓的周圍, 漂浮著一點點色澤柔和的光斑。它們在聖者的周圍旋轉飛舞著, 就好像一顆顆螢火蟲。

就在這個時候, 黑發黑袍的青年身影浮現在密爾頓的書房裏。他的發梢上還沾著夜晚的霧氣，玫瑰的香味繚繞在身周。

看到那道頎長身影的一瞬間, 密爾頓像上課走神被導師發現了一般，神情立刻專註起來。

密爾頓從座位上站起, 狗腿的把座位搬到了薩契狄斯的面前。

“父神, 您怎麽來了？”

薩契狄斯瞥了密爾頓一眼，並未坐下, 而是將臀部倚在密爾頓的書桌上。

青年雙手抱臂, 沈默片刻才回答：

“……怎樣才能讓人類的女孩子開心？怎樣才能使她明白我愛她？”

密爾頓垂下眼簾，語速極慢, 似乎在組織著語言。

“呃……事實上，我沒和人類女孩談過戀愛。”見父神瞇起湛碧的眸子，密爾頓連忙話鋒一轉，“不過, 所幸我熱衷於研究人類的知識……因此, 或許給給您提供一些建議, 用東大陸人類流傳的詞匯來說，就是‘拋磚引玉’。”

“密爾頓，不必如此委婉。”

薩契狄斯用鼓勵又危險的眼神註視著密爾頓。

密爾頓擡起眼睛, 神神秘秘的說：

“一場婚禮。”

“……婚禮？”

“沒錯，在婚禮上，您和赫卡絲小姐將締結神聖的誓約，任何事，任何存在都無法將你們分開……”

薩契狄斯已經思考起了另外一個問題。

“什麽樣的婚禮，一位好吃懶做的魔法少女會喜歡？”

密爾頓憋住笑意，認真回答：“首先，它要足夠盛大；其次，要足夠有新意；當然，最重要的是，您的盛裝出席……”

薩契狄斯屈指支頜，眼眸早已透過密爾頓看到了未來的圖景。

“還不夠盛大……”青年喃喃著。

密爾頓適時提議：“沿著地下裂谷的分岔處前行，可以通過一處地下湖泊來到海底。如果您想要一場特別的婚禮，我可以將普路塔拉開過去……”

薩契狄斯思忖片刻。

“我得問問她害不害怕海底那些大家夥。”

“也可以在淺海舉行。”密爾頓說，“隔著海面，學徒們不會被您的本體影響到的，而正式法師們精神力更強，已經很少陷入迷亂了。”

“我在試著收斂。”薩契狄斯輕笑了一聲，“其實，我也可以模擬太陽發光。”

“您？”密爾頓恐懼的搖了搖頭，“您無意識伸個懶腰，對人類來說都是莫大的危險。”

“怎麽能這麽說呢？”薩契狄斯微擡長眉，“和赫卡絲在一起之後，我很少伸懶腰了。”

密爾頓一點都不想知道原因。

不管是註意在喜歡的女孩面前的形象，還是睡醒時有別的更重要的事情，他一點都不想探究。

單身聖者的眼裏只有未知的奧秘，並沒有人類的感情。父神卻來他這裏尋求建議。

其實，祂去詢問“晨曦聖者”無疑更好。

彌拉盧。王都。

整個王國的權力中樞都聚集在這片地下堡壘裏。早在王都建成時，這座堅實的堡壘就已經有了雛形，地下的體積比王都還要寬廣，足以容納一城的居民和軍隊。

“晨曦聖者”端坐在長桌的上首，用修長的手指揉著眉心。

國王和西瑞爾坐在“晨曦聖者”的兩邊，在往後，就是幾位上將、內閣大臣和彌拉盧境內的領主們。

而這群貴族老爺卻發出了不亞於市集的議論聲——

“我們不可能一直呆在地下——”

“哦，這不見天日的黑暗，何時才到盡頭？”

“我受不了了，我要去地面上！”

“沒有大地的隔絕，直面那危險的存在，你瘋了嗎？”

“地面上有祂的教徒，我可以加入他們！”

“不，我們討論的不是是否回到地面的問題，我們討論的是，如何在地下生存得更久。”

“燃燒和食物都有限，我們可不像普路塔拉那些法師，可以憑空制造出面包！”

“嘖，地下可是有不少美味的蟲子。”

“公爵大人，您嘗試過？”

“夠了。”

“晨曦聖者”的手輕輕落在了桌面上。

“在一位聖者的庇佑下，你們毋需擔憂。”

“焦慮無益。現在，老老實實滾回你們的住處去。”

就在西瑞爾站起身，準備融入“滾出房間”的人流時，“晨曦聖者”的聲音淡淡響起。

“西瑞爾，你留下。”

西瑞爾懸在空中的腳，沿著剛才的軌跡又倒退了回去。少年轉過身來：“聖者冕下，您……”

“你將作為彌拉盧的使者，前往普路塔拉尋求援助。”

“晨曦聖者”註視著褐發藍眸的少年。

“最好能說服密爾頓，讓他同意在這裏和普路塔拉建立雙向的傳送陣。如果不行，則可以退而求其次，在‘黑暗平原’建立傳送陣，在黑暗生物、法師之城和我們之間，達成三方貿易的協定。”

西瑞爾張了張嘴。

“我會盡我所能。”

“晨曦聖者”站起身來，金褐色的長發如瀑垂落。

他走到西瑞爾旁邊，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不對，我該怎麽過去？”

西瑞爾犯了難。

他又不會……鉆地什麽的？

“晨曦聖者”笑了笑。

“你還記得那位存在的祈禱詞吧？”

“當然！”西瑞爾神情熱切的說，“當初祂回應了我的祈禱，挽救了整個班級的生命。現在，祂又以自身阻擋了世界的毀滅。多麽仁慈而偉大的一位神只！”

“晨曦聖者”難得的沈默了片刻，他不太自然的咳嗽了一聲。

“孩子，你知道，那位存在，曾經就是你的同窗嗎？”

西瑞爾：？

西瑞爾不解的看著長發的聖者。

“晨曦聖者”又沈默了一會，他擠了擠眼睛，提示道：“‘薩契狄斯’這個名字，是不是有些耳熟？”

“你是說那個……赫卡絲的男朋友？”

西瑞爾有些憤恨的說。

“晨曦聖者”用手指揉了揉眉心。

“再想想。”

西瑞爾沒回憶起“薩契狄斯”這個音節還在哪出現過。

他當初念的那一版禱文裏，用的是代指，並未提到那位存在的名字。

不過，即便再遲鈍，西瑞爾也領略了些許來自“晨曦聖者”的暗示。

“您、您是說，薩契狄斯是……的化身，現在我想去普路塔拉，需要向祂祈禱？”

西瑞爾語調微顫地猜測著。

“不錯，你很聰明。”

“晨曦聖者”語帶讚賞的說。

西瑞爾沈默了很久。

“您殺了我吧。”少年僵硬地張了張嘴。

“晨曦聖者”輕笑了一聲。

“當然，身為彌拉盧的王子，你不會忍心自己國家的人民陷入饑荒吧？”

西瑞爾垂下了腦袋。

“我現在就祈禱。”

薩契狄斯的身影從密爾頓的書房裏消失，浮現在月下的湖水邊。

就在這時，祂聽到了祈禱聲。

薩契狄斯饒有興味的捏了捏耳朵。

“蘇、蘇醒於混沌的造物者，

您是萬物之理，亦是混亂之源；

您是諸神之主，亦是權柄之父。

向您禱告，呃，您虔誠的信徒向您禱告……

我在此獻上我虔誠的信仰，希望您能展現偉力，將、將我拉扯到您、您所在的那座城市——聖者密爾頓所建立的，浮、浮空之城普路塔拉……”

“你是誰？”

西瑞爾的腦海裏浮現出一句嘶吼般的囈語。

這聲音讓西瑞爾一個踉蹌。

聲音本身帶著墮落和瘋狂的影響，但祂似乎刻意收斂，只是聽上去有些嘶啞。

但即便如此，西瑞爾還是聽出了那熟悉的語調。

少年一頭栽倒。

“晨曦聖者”連忙接住了西瑞爾，他將意識探入西瑞爾的腦海，同父神交流道：“偉大的父神，我在之前的戰爭中消耗過度，這孫子就交給您管教吧。”

湖面上那道頎長的身影，肩膀忽然微顫了起來。

“很好，你們愉悅了我。”

祂充滿惡趣味的笑了笑。

“現在，西瑞爾，閉上眼睛。”

幾乎暈過去的西瑞爾被“晨曦聖者”一拳頭敲醒了。

西瑞爾揉著額頭，碧藍的眼睛有些無辜的望著自家祖宗。

“晨曦聖者”無奈地搖了搖頭。

“閉上眼睛。”他說。

西瑞爾乖乖閉上了眼睛。

青年的身影在西瑞爾出現在湖面上的一剎那，變為了烏發如緞的少年。

少年雙手抱臂，懸在空中，垂眸冷冷註視著在水池子裏撲騰的西瑞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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