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奧斯蒙德的魔法塔離開之後, 赫卡絲在街上遇到了利奧。

由於兩個多月沒見了，利奧順勢提出請赫卡絲一起吃飯。

少女卻是抱歉的搖了搖頭，“我答應了薩契狄斯晚上一起吃。”

“聽說他生病了？”白發少年試探著問。

“你果然消息靈通。”赫卡絲不冷不熱的說。

利奧沈默片刻, “事實上, 我想向你解釋關於普洛斯佩爾的事情。”

白發少年頓了頓, 又說：“還有我……以及，黑暗精靈。”

赫卡絲擡眸, 撞進一汪冰藍裏。

“……好。”

二人坐在一家魔力甜品店的包間裏。

夕陽透過窗格灑在少女白皙的臉上，緋紅的眼眸染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悲哀。

利奧見赫卡絲坐下以後就一言不發, 就直入正題。

“普洛斯佩爾和我出生在一個偏遠的村莊裏。村裏有一位住在尖塔裏的巫師。據活了快一百歲的老漢姆說, 起先的村民是一些躲避戰亂的流民，巫師在山腳下接納庇護了流民們, 當地也逐漸形成了村落。那大概是距今七十年前左右的事情。”

“巫師很少出門。他總是戴著兜帽, 身披厚厚的黑色長袍，沒有村民見過他的真實模樣。但可以確定的一點是, 他總是身姿輕盈，哪怕活了至少快一百年，也毫無老態。他輕而易舉的就能解決入侵村落的魔獸。這讓村民們對他既畏懼，又敬重。”

“在我四歲那年, 父親死在了一場狩獵中, 母親本就生病臥床, 由於悲傷過度，沒過一年就也離開了人世。”

“巫師收留了年幼的我和普洛斯佩爾。”

“他教導我們劍術、暗殺的技巧和基礎的魔法知識。”

“——直到有一天，他掀開兜帽, 露出了猩紅的眼眸和銀白的頭發。”

“我和普洛斯佩爾被帶到地下。在不見天日的黑暗之中，我們被獻給了一位黑暗精靈的貴族主母。”

“那時我年紀還小……為了保護我，普洛斯佩爾主動委身於那位主母，成為她侍父中的一員。”

“由於黑暗天賦突出，加上相貌俊美，普洛斯佩爾頗受那名主母寵愛。就連蛛後也對他投下了一絲關註……”

“我在黑暗中長大，幹著和奴隸一樣的活。而每一個奴隸都有資格嘲諷我排擠我。”

“直到有一天，普洛斯佩爾說動了主母，讓我去人類的世界臥底。”

“我的魔法天賦雖然比不上哥哥，但也遠超常人。於是我被安排好身份，送到了普路塔拉。”

那對冰藍色的眼睛宛如冬日冰封的湖面，幽深而又冷漠。

和他的語調一樣輕淡。

赫卡絲註視著對面的白發少年，等待他繼續開口。

“普洛斯佩爾在他們那裏，我只能……受制於黑暗精靈。”

“赫卡絲，對不起。”

利奧垂下了眼睫，聲調低啞。

“但上次你也為了我，反抗了黑暗精靈。”少女輕輕的說，“利奧，我們只是同學，誰也不欠誰的。不必為此感到抱歉。”

對面的白發少年唇瓣微動，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只輕輕嘆息了一聲。

隔了很久，利奧用一種極輕微的語調開口。

“薩契狄斯是……那位嗎？”

“你認為是就是。”赫卡絲扯了扯唇角，“薩契狄斯從不把這件事視作秘密。”

“從前，是我多有冒犯……”利奧耷拉著腦袋，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

赫卡絲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

不過，命運如此悲慘之人，也並不需要任何高高在上的言語安慰。

赫卡絲搖了搖頭，“他不會在意這些。”

“倘若你沒有別的事情，請允許我離開這裏。”

利奧仰起頭來。

天邊的最後一抹餘暉灑在他的臉上，讓那白雪般的臉頰呈現出一種濃郁的悲哀。藍色的眸子裏倒映出對面金發少女的剪影，而那剪影似乎離他越來越遠。

赫卡絲繞道魔法商業街，買了一堆蔬菜水果。

今天她準備嘗試自己做飯。

雖然薩契狄斯並不需要人類的食物維持生存，但給他做飯這件事，能讓少女感覺自己的良心受到了安慰。

——畢竟，在神靈的交戰中，她幫不上什麽忙。

赫卡絲把包裝好的葡萄放進購物籃裏。

葡萄的紫色讓她想起薩契狄斯本體的顏色。

不，那只是他展現給她的投影的顏色。

她甚至無法觀察到真正的祂。

同樣的，祂呈現出人形，用人類的方式生活，和她一起吃飯，和她一起睡覺，並不代表祂就是人類。

一種無力感升入了少女的心底。

即便她一向不是悲觀的人，但也難免發散思緒。

回到別墅之後，赫卡絲在門口的郵筒裏發現了西瑞爾的信件。

信上的有效信息是西瑞爾已經回彌拉盧了。

當然，還有好幾頁無聊的碎碎念。

赫卡絲當然是一目十行的掠過。

然後，少女的掌心升騰起一簇火焰，將信件點燃。

很快，信件化為輕飄飄的灰燼，被入夜的晚風給吹散了。

薩契狄斯仍安靜的躺在床上。窗簾拉著，室內一片黑暗。

青年的臉頰在黑暗之中，仍然蒼白俊美，令人過目難忘。

赫卡絲悄悄爬到床上，縮進了薩契狄斯懷裏。

然後她也睡著了。

做飯的事情不知丟到了哪裏。

赫卡絲是被鍋碗瓢盆的聲音給吵醒的。

少女悄悄睜開眼睛，發現薩契狄斯仍在睡著。

赫卡絲循聲走到了廚房裏。

眼前的一幕讓少女不由失笑。

一只觸手正有模有樣的提著菜刀切菜，兩三只觸手在清洗水果，一只觸手端著鍋，一只觸手拿著鍋鏟……

赫卡絲揪住了一只監工的觸手，問道：“你們在幹嘛？”

觸手有些害羞的扭了扭身軀，發出的卻是薩契狄斯那低沈而動聽的嗓音：

“做飯。”

赫卡絲又輕輕的瞥了一眼廚房，“要不……還是我來吧？”

觸手立刻搖了搖尖尖，“和我一起等著。”

下一秒，觸手就纏住了少女的腰，把她送回了臥室。

臥室的窗簾不知在什麽時候已經被拉開，窗外的水面上倒映著月光。

薩契狄斯已經睜開了眼睛。

那抹古老的綠此刻盈滿笑意。

湖水的粼粼光影在他身後流動，讓那張輪廓深刻的臉顯得柔和了不少。

美麗的青年張開懷抱，接住了少女。

赫卡絲張了張嘴，剛想說什麽，卻被他吻住了。

湖水微微搖曳，月光淡淡流轉，唇舌輕輕糾纏。

赫卡絲抱著薩契狄斯的脖子，低聲說：

“人類真是會被情緒左右的生物。”

“為什麽這麽說？”薩契狄斯配合的發問。

“今天回來之前，我還在被自卑的情緒困擾。可現在，又覺得自己其實還是很厲害的。”

“嗯？”薩契狄斯以鼻音作答。

“畢竟，不是誰都可以接受男朋友是一團史萊姆，或者說，沒有形體的觸手怪……”

“你剛才說了‘男朋友’，沒錯吧？”薩契狄斯敏銳的把握住了重點。

赫卡絲立即臉頰泛紅的埋進青年的胸口。

“當然了！要不然，我為什麽……”

“我很開心，”薩契狄斯彎起了唇角，“得到你的承認。”

“那你把我視作什麽？”

少女輕輕的開口。

“你呀。”薩契狄斯的眼睛也彎了起來，“我要好好想想。”

“這還需要想嗎？”赫卡絲忽然有一點點點難過。

“嗯，”薩契狄斯吻著少女的耳尖，“你願意陪著我嗎，直到想出答案的那天？”

“如果這樣的話，我希望你一直都想不出答案。”

“好。”薩契狄斯將少女整個人抱在身上，“那我們說好了。”

“怎麽這麽孩子氣。”赫卡絲說著就要去捏薩契狄斯的臉。

薩契狄斯的臉非常緊致，赫卡絲想扯出塊肉來都難。

看到少女的表情，薩契狄斯立刻放松了對臉部的控制。赫卡絲很順利的就扯出了一塊流轉著星光的物質。

赫卡絲翻了個白眼，又把那團物質拍回了薩契狄斯的臉上。

薩契狄斯含笑註視著少女的行動，這才接著剛才的話說了下去：

“畢竟，我只是個剛蘇醒七十多年的孩子。”

赫卡絲警覺的說：“這話你在哪學的？”

“不是很明顯嗎？”薩契狄斯故意蹙了蹙眉頭，“我的一切趣味和……騷話，都學自於你。”

赫卡絲：？？？

你這樣是不對的啊！

少女生無可戀的趴在了薩契狄斯的身上。

過了一會兒，赫卡絲輕輕支起了腦袋。

“好的不學，偏、偏要……”

骨節分明的手指穿過少女的金發，捧起了她的後腦。

薩契狄斯用碧綠的眸子凝視著她。

月光在靜靜流淌。

“赫卡絲，你讓我不再是一個俯瞰的視角，一個時間盡頭的觀察者。”

“你讓我甘願困於軀殼之中，甘願為人類所理解。”

“——哪怕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嗯~”赫卡絲俯下身來，吻過薩契狄斯的唇瓣，“你有那麽多化身，本體中也時刻誕生與熄滅著數不清的意志與想法。但我想，喜歡我這點不會變吧？”

薩契狄斯瞇起了眼睛，“自信的人類。”

少女玫瑰般的唇瓣輕吻著他鴉羽般的眼睫，她愉悅的笑了起來。

“因為你不會殺我，我才會這麽說呀。”

“誰在乎真假呢。”

薩契狄斯無法反駁，只能用一種半惱的語氣說：“是真的。”

見少女似笑非笑的望著他，薩契狄斯又嘆了一口氣。

“你不相信？”

“不，我相信。”赫卡絲非常相信的回答。

薩契狄斯竟產生了一絲人類的情緒。

他擡手輕輕捏了捏少女的臉頰。

“你可真壞。”

“那你要不要親身體會一下？”

少女話音落下，發現薩契狄斯已經別過了臉去。

生無可戀的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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