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石羈的追問，孫瞎子不得不回答。

顫抖的雙手，緩緩止住，他看著石羈，心中滿是愧疚。

到現在，他已經不能確定，讓這個孩子，來承擔這份責任，到底是不是正確的了。

他還太年輕，也正是因為他的年輕，才會像今天這般魯莽。

老者面上沒有愁容，因為他不想在石羈的面前表現得如此多愁善感。

他身為長者，理當給少年安心的感覺。

“孩子，這事情遠比你想像的要覆雜許多，今天收手吧！”孫瞎子幾乎是在嘆息，老者話語中盡是柔和，但其中的苦澀，石羈卻能聽出來。

石羈知道，孫瞎子在為難。孫瞎子在擔心浩然盟的安危。

他也知道，孫瞎子不忍，他與其玉石俱焚。

孫瞎子不是在懦弱，而是在救他。

但是他也同樣自信，今日之戰，若他石羈必須，也不會讓任何一個與此事有關聯的人活著走出浩然鏢局。

石羈的臉上充滿著堅毅，而到了此時，堅毅已經不能算是堅毅。

最多只能算是掘強，沒有一絲遠見的倔強。

這也是石羈性格的弱點，過剛，過陽。不容一絲佞惘。

白，代表著純潔與真實。但同樣的，白也是這世間最容易被玷汙的顏色。

就像石羈，不容一絲塵埃，所以他少了很多包容。

對自己的包容，對敵人的包容。

對敵人的包容不是無情，相反，有時候的容忍，是給自己更多的機會。

但石羈學不會，今天見仇，今日就必須有一個了結。

“我做不到！”石羈斬金截鐵的說道。

話雖然硬氣，但是眼神卻避到了一旁。

石羈不敢直視孫瞎子，因為石羈不想看到孫瞎子臉上悲哀又失望的表情。

石羈知道，孫瞎子不會對石羈發怒，但他心悲時，他的身體就會變得特別的佝僂，他的肌膚就會變得特別的滄桑。

對於至親之人而言，這樣的表情無疑是刺向他胸口的刀。

雖沒有刀的鋒利，但卻比刀更為傷人。

只是因為，孫瞎子真正的把石羈當成了自己的孩子。只是因為，石羈也把他當成了自己的親人。

所以石羈要避開，他必須要避開。

孫瞎子低下了頭，已不再說話。

孫瞎子，在江湖中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很多人都不了解，包括石羈。

但在此時，所有人都看到了，孫瞎子現在只是一個悲心欲絕的老人。

他就像一個被兒女拋棄的孤寡老人，無助而落寞。

若非一個用真情的人，他又何來的愁苦？

或許，這就是為什麽，孫瞎子會成為浩然七俠永遠居於首位的原因了吧。

孫瞎子的一生，最能詮釋的就是義。

也只有他這樣的義士，才能讓世人明白，一個渴求真情的人，就必須先對別人真。

每個人對義的詮釋都不盡相同。

所以，他不能再勸告石羈。

他也不知道該用怎樣的言語，能讓這個孩子暫時放下。

石羈的義不容許他再等一天。再多一天也不行。

石羈縱然而立，年盛傲骨，註定要左右整個江湖。

他是與風塵劍俠一樣，仰望星空的男人。

他也和風塵劍俠一樣，劍若出，便沒有收回的餘地。

明知對方不可敵，而敵之。乃真勇士也。

而勇士，卻常常難做成一代梟雄。

因為他們不懂一個字，忍。

流星雖然絢麗，卻沒有人能將其永遠留在天空。

這是流星的輝煌，也同樣是流星的悲哀。

但一個人，若是太像一顆流星，就註定不會被所有人知曉。

因為這都不是永恒的。

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流星何其之多。

然而真正璀璨星河的，卻是那些一塵不變的星宿。

這就是宿命，這就是結局。

孫瞎子想努力握住這個流星，他也早就明白，流星從來不會停留。除非讓其化為灰燼，除非讓其不再發光。

可到了那是，流星還是流星嗎？

孫瞎子的嘗試最終還是失敗了。

所以，他低下了頭。

到了此時，他也想做一顆流星。

他同樣也知道，做一顆流星的代價。

他在調整著他的情緒，他體內的內力在慢慢湧動。

他已經很久沒有動手了。

當內力周天運轉變慢時，他才發覺，他真的老了。

老了的還有浩然，新的浩然已經在茁壯成長，但是今日之後，這天下還會有浩然嗎？

孫瞎子不敢想。

人到一定的年紀，總會變得多愁善感，想法、顧及也會變多。

他要努力不去想這些東西，因為他要和他的孩子們一同化為灰燼。

這一刻的到來，是讓人興奮的，也同樣是令人悲哀的。

“孩子，你好好看看你身邊的人吧！或許，這是我們最後一次對視了！”孫瞎子心已悲涼，但這悲涼化為了最後的柔情，在教導著石羈珍惜眼前的這一幕。

石羈看到了渾身帶血的星陽河，看到一個個孤勇赴義的隕星弟子。他看到了滿身血氣，但充滿著無盡悲涼的血衣十三郎。他看到了義無反顧的獄魔三傑。他看到了面帶苦笑的蕭莫行、子車焗師徒。他看到了周創、夜無華，他也看到了蘇雲和面帶黑紗的丁若靈。

喪子悲痛的扶老太婆、與自己叔叔拔刀相向的羅很生。

這些人，心中都充滿了怒火。仇恨，讓他們忘記了生死，也忘記了痛楚。

然而，這一切，對於一個盟主來說，真的就是正確的了嗎？

犧牲，是所有人的意願，但生命的美好，就只在於犧牲嗎？

他們之中有年輕有為的後生，有成名已久的俠客，也有能攪動風雲的前輩。

作為一個盟主，讓所有付之一炬，這太失敗了。

失敗得連石羈自己都有些懊悔。

然而再看看南門忌他們。

他們有恃無恐，面對石羈一方面帶譏笑。像是在嘲諷，石羈的無能，嘲笑浩然盟的這一點力量。

他們從不為自己的罪行做任何的懺悔，因為這世上，沒有什麽力量能讓他們懺悔。

石羈做的所有，在他們面前都只是小打小鬧。

他們真會有事，今天會出現在這裏嗎？

就算孫瞎子出現了，明派三宗可能會站在石羈一邊，可是，這又能如何？

這也只不過是他們最壞的打算而已。

石羈怒極了，但此刻，他也感受到了一種無能為力。

他不想低頭，但是他不低頭又能如何？

人家嘲笑的孩子啊嘲笑，旁觀的還在旁觀。

石羈的心在絞痛。他的仇恨在燃燒。

石羈已然跌倒在了地上，臉上的痛苦，終於讓這個桀驁不馴的年輕人倒下了。

他錯了，他錯了。

他恨自己沒有實力，一劍將他們盡數斬殺。

他恨自己的無能，讓這麽多人跟在他身後，就算拼盡了所有的力量，也不能將他們如何。

石羈已然流下淚珠，石羈對眾人道：“對不起，你們走吧！”

石羈當然不是對南門忌一方說得，到了此時，他也沒有放過南門忌一方的想法。

“是我不自量力了。讓你們卷入了這場爭鬥。今日之事，全交給我吧！”石羈繼續道。

然而，他的話說完了，卻沒有一個人動身，他們還在站原地。

就像石羈一樣倔強，絕不會離去。

“盟主！我夜無華本事沒有，但是命卻有一條。今日仇敵就在眼前，我夜無華若是退去，何以立足於天地？大丈夫有所為而有所不為。今日縱然共赴黃泉，我也定不會讓他們好過！”夜無華咬著牙道。

一時間，浩然子弟，熱血沸騰。

在這一刻，他們是無畏的。

生命何其之短暫，縱然如曇花一現，卻遠要勝過碌碌而終。

“誓殺仇敵，共赴黃泉！”

“誓殺仇敵，共赴黃泉！”

“……”

一時間，大堂如戰場一般，怒吼陣陣。

如一團烈火，燃燒著天地。

好男兒，此生不求。但求今日，豪氣幹雲。

石羈猛然站起，劍光大盛，殺氣沖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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