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恨長歌嗎？”夜猶自然是能瞧出鐵無情的苦楚的，低聲問道。

“雖然說長歌是長歌讓我們變得無比依賴長歌，但我卻不恨。因為這裏對於我來說是家，你會恨自己的家嗎？”鐵無情反問道。

是啊！這世間又怎麽會有人恨家呢？就算年少叛逆時，家讓我們感到無比厭煩。但當你在世間走上一遭，體會了這世間的人情冷暖，你再想到家時都是會感到無盡的溫柔的。

夜猶現在雖然還很難體會到鐵無情覆雜的感情，但當他聽完鐵無情的遭遇時，他自問也對長歌提不起恨來。

夜猶仿佛看到了一個懵懂的少年，為了家族的利益，不得不置身於長歌。為的就是幫家族完成那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長歌對於當時的少年只不過是手中的一把利器。只要完成了那個任務，少年便不用再作自己不喜歡做的事情。

‘十個人！’少年默默對自己道。是的，他只需要殺十個人，他就能得到十一個銀鈴，就能幫家族把那塊可有仇人姓名的手令掛在榜上。

少年再期待，也在怨恨。他本是不願殺人的。特別是殺這種與自己無冤無仇的人。看著那陌生的面孔，他的手就在絞痛。

這十個人之間沒有一點聯系，與他也沒有一點關系。或是一方鄉紳，或是地方父母官，甚至是為人和善的老者。不管手令下刻得是誰的名字，他都不可抗拒，必須殺！

一夜，他殺了三個人。又一夜，他殺了六個人。還差最後一個，只差最後一個了。過了今夜，他就不再是那令人厭惡的殺手了。他會向往常一樣的回家，他還能像往常一樣在家中酣睡。撫琴、弄棋無憂無慮。

可當他看到那最後一個目標時，他楞住了。

那是一個少女，年紀僅僅只有九歲。

當他手中的刀，架在少女脖子上時。少女沒有哭，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十分平淡的看著他。

“叔叔，我奶奶、父母、叔叔、嬸嬸全睡著了。啊伯說他們都睡著了，靈魂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小茹天天都在睡覺，可怎麽也見不到他們。叔叔一定也會把我的靈魂送去很遠的地方對嗎？”少女稚嫩而又微弱的聲音帶著幾分哭腔，一言一語就如一把重錘，在敲擊著鐵無情的心。

鐵無情閉上了雙眼，手中的刀無情的斬去。鐵無情名字雖是無情，可他也是人，人會沒有感情嗎？

鐵無情籌集了十一個銀鈴，可他再也高興不起來。夜靜歇息之時，鐵無情夢中常常呼出現少女的身影。鐵無情從此再難心安。

屠夫雖嗜殺，但他卻只殺牲畜。劊子手雖殺人無數，但他殺的都是罪人。可鐵無情卻不知道為何要殺他們，只因為他們的名字在手令之下，就難逃一死。

殺一個人容易，可殺一個沒有任何理由而殺的人卻是極難。

曾聽一江湖俠客言：殺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如今鐵無情再聽到這句話時，是多麽的悔恨。當殺人不需要理由時，他已經變成了時間最利的利器。冷血而無情。

當鐵無情再回到家族時，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變了。他已經不是那個懵懂無知的少年的。

沒有人再敢和他說話，沒有人再敢與他下棋，就連他的琴聲，在世人聽來，都如鎮魂曲那令人恐怖。

他雖然是家族的功臣，但也只是家族的一把利器，一把殺人不眨眼的利器。

他再也找不到原來的樂趣，家族再也給不了他溫暖。他心中的懺悔吳柔弱，再也不知與何人述說。

鐵無情在深深的自責與孤獨中度過了三年，三年後為了家族被斬雙腿，被一刀破相。本以為必死無疑，最後還是長歌救了他。

被救那日，他沒有劫後餘生的喜悅，他只想為了這個家族奉獻自己的生命。可最後還是難償所願。

長歌的人只是隨手救下他，沒有人要他為此付出什麽，也沒有人要求他再回長歌。可他卻跟著眾人回了長歌。

“你為什麽要再回長歌？”夜猶不解的問道。鐵無情既然這麽厭惡做一個殺手，為什麽又要回長歌呢？

“不回長歌？不回長歌我還能去那？作為一個罪人，我還能去那？”鐵無情的聲音變得有些聲嘶力竭起來。

夜猶沒敢接話，只是靜靜的看著鐵無情，努力得用心體會著鐵無情的無奈。鐵無情又繼續道：“那個家族，我本以為會包容我的一切。我為了家族已經變成了一個殺人的惡魔，可是家族卻給不了包容。只有嫌棄與厭惡。那種非人的眼神，我忍受了三年，我受夠了。我已經給它我的雙腿，還有我的臉，我不欠他們分毫。”鐵無情大聲說道。

過了許久，鐵無情才從悲傷中緩過神來，一臉無力的對夜猶道：“或許從入長歌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打上了長歌的印記。或許從我殺第一個人起，我就已經迷失了自己。一個不知道為何殺人的人，註定會迷失自己。一個連殺人的理由都不想找的人，已經失去了做人的權利！

迷失掉自己的人，在長歌有很多。他們也不會再離開長歌，因為離開長歌之後，他們再也沒有地方可去！”

夜猶想不到長歌，竟然會是這樣的長歌。不用酷刑，也不用威脅，就將人留在了長歌，永世不得離去。利用時間的冷暖來留住人，這一點夜猶是沒有一點好感的。

“長歌既然如此恐怕。攻心之能強過一切手段，卻也相當的卑鄙！”夜猶不禁恨恨道。

“住口！”本以為會表示認同的鐵無情卻大喝道。這種喝聲充滿了威嚴，也充滿了維護。

夜猶不解地看著鐵無情，看他那模樣竟有動手的意味。夜猶心想：‘難道他不知道長歌用得是攻心之法？’

鐵無情還是一臉冷厲的看著夜猶，知道夜猶抱歉，鐵無情這才沒有動手。

“其實長歌並沒有錯！我等有求於長歌，自願如接令殺人。去留全憑自願。長歌沒有一點強求。對於長歌，每一個長歌的人應該都充滿了感情。在這裏，沒有那種畏懼的眼神，也沒有那種非同類的排擠。在這裏每一個殺手都是柔情的。一群同病相憐的人在一起，只有說不盡的心酸話，和飲不盡的同病酒。入了長歌就意味著擁有第二條生命，而長歌就是我們的第二個家。此生便只是長歌人！”

天底下還有哪一種感情比感同身受更加的舒服嗎？那種一個哀怨的眼神，都能完全讀懂的。恐怕除了那種前世註定的感情外，也只有長歌殺手之間的感情了吧！

夜猶聽鐵無情述說著長歌的種種，對夜猶感觸最大的就是長歌對殺手的包容。

在夜猶的印象中，殺手就應該是冷血無情，沒有一點感情的人。可夜猶忽略了，殺手也是人，也有人的情感。

在世人看來那種強大而令人畏懼的殺手，不應該會有軟弱和無奈。而恰恰相反，殺人比常人更加敏感，更加在乎世人看他們的眼神，更需要人的包容。

“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這樣的話也只能存在在詩句中。因為不管是誰，殺人殺到麻木時，都會忘記自己。

試問這世間有什麽事情比忘記自己更恐怖的嗎？當你不想忘記自己之時，憐憫與包容就變得必不可少。

在世間不能得到的感情，在長歌卻很容易得到。這也是長歌為什麽會成為殺手們第二個家的原因。

“其實在入長歌起我們就已經忘記了自己。在長歌只有代號。但我們卻不能忘記這個代號。因為這個代號一旦忘記，我們的一切都將徹底的泯滅！你走吧！”鐵無情對夜猶揮揮手道。

夜猶果斷起身，對鐵無情一抱拳，躬身道：“前輩這裏的茶並不好喝。如果前輩願意，下回夜猶再來，前輩一定要把前輩的酒，借與夜猶一醉！”

鐵無情順著夜猶的目光看去，正是那堆滿櫃臺的酒。鐵無情暢快一笑，看夜猶的目光也溫柔了許多。

夜猶還沒有殺人，但卻像極了長歌人。

夜猶走時，鐵無情拍著夜猶的手臂道：“若是你打算殺第一個人了，一定要弄清楚，你為何殺人！若是你殺人累了，一定要去長歌鎮喝喝酒！”

“長歌鎮？”

“以後你會去了！”

夜猶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這才出了門。

夜盡時，夜猶不禁呢喃：“為何殺人？我為何殺人？”

夜猶的聲音被微風吹散，消失在無盡的黑暗中，再也聽不到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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