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要坐多久？”白衣老者忍不住問道。

這少年在琴前已經坐了有一刻鐘之久，可就是不見其彈奏。他眼睛緊閉，雙手垂膝，看他那模樣應該是在沈韻。不過這也太久了吧！

聽到老者的催促，少年不得不睜開雙眼，少年有些難為情的說道：“前輩……可不可以換一種樂器？”

老者瞥了他一眼，道：“你要什麽樂器？”

“大鼓！或者是戰鼓！”

“戰鼓？戰鼓是用來奏樂的嗎？”白衣老者不禁搖頭道。

“恩……我想應該可以吧！”夜猶道。

“去！擡一面鼓來！”白衣老者大聲對侍從說道。

眾人一聽，這少年竟然要一面戰鼓，都嬉笑出聲來。

“戰鼓？他竟然要戰鼓！”

“恐怕他是不會彈琴吧！”

“我看也是，一個不會彈琴的人，竟然還能得九曲令，真是有趣！”

過了片刻，就有人搬來一面大鼓。這夜靜臺雖然樂器不少，但是要他們去找一面戰鼓來還是有些困難的，畢竟這裏不是在軍中。

“此間沒有戰鼓，只有這一面大鼓，你就將就用吧！”白衣老者道。

“前輩，我要兩面！”

“你……”白衣老者氣不打一處來，對於這少年說話喜歡說半截的習慣，他很是不悅。可偏偏這少年又有九曲令在手，就算走形式，他也得走一番。“好吧！再去拿一面來。我話可說在前頭，若是你還不能演奏，可就別怪我無情了！我雖然不知道你是從何處得到這九曲令，但是我可有駁回的權利！”

“晚輩知道！”

兩面大鼓擡到了夜猶的面前，夜猶站在兩張大鼓面前反覆踱步，過了許久，就是沒有擊鼓。

“你又想幹嘛？”白衣老者道。

“前輩……能不能叫我書童過來助我？”

“真是胡鬧！若是你不通樂律，就請離開此處，別在這裏拖延時間。你要知道，換樂器，我已經是對於的最大寬限了。長歌的弟子可沒有一個不會作琴的！”白衣老者見到夜猶的第一眼，就對其很不感冒。沒有內力，還不會彈琴，這已經徹底絕了他對後生家的期盼。

要知道，九曲令每年只能到此耗費四次。每一張九曲令都是十分珍貴的，每一張九曲令都預示這長歌的未來。

可想而知，夜猶手中的九曲令會令老者對麽惋惜。

“戰鼓也算是一種樂器，也能奏出音律來。既然他有要求，就先滿足他吧！”黑衣老者不願見兩人在此爭論，隨意擺了擺手道。

夜猶聞言大喜，對黑衣老者躬身行禮道：“多謝前輩！”

得到黑衣老者的認可之後，門外便走進一人來。

說這人是夜猶的書童，不如說是夜猶的侍衛。夜猶本來就生得比較高大，可這書童比起夜猶來都要魁梧許多。挪步移身時自帶豪氣，步步猶如事先量好了一般，每一步邁出都不差分毫。身板挺直，濃眉橫立，一股英氣仿若伴生而來。

書童走到夜猶的面前，微微一躬身，夜猶扶其身。兩個簡簡單單的動作，夜猶仿若變了一個人一般，一掃先前的癡傻，盡是傲然。

若說這書童氣質非凡在場無人可壓的話，那絕對是不準確的。當書童一躬身，夜猶也變成了那般模樣。若是書童是猛獸，則這夜猶就是騎在猛獸身上的勇士了。哪一個瞬間，夜猶變得太多了。

“這……”白衣老者閱歷豐富，在他看來看人最重要的就是看氣質。若一眼見到這個人，他如一灘爛泥毫無棱角，那麽這種人絕不會有什麽大作為。若是這人不說一言一語都能讓人感覺渾身傲氣，則這人定是人中龍鳳。

先前這夜猶在老者眼裏就是一灘爛泥，而此時的夜猶竟像一王者君臨天下一般。

“這少年不簡單啊！”黑衣老者不禁嘆道。

白衣老者並沒有像先前那般辯駁，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咚咚咚……一連串的急促鼓點響起，夜猶的曲樂也隨之而來。

書童先擊鼓，夜猶手握雙棍而立。

咚~咚~咚咚，隨著鼓點節奏的變化，夜猶的身子開始慢慢舞動起來。隨著鼓點的節奏，一揮，一收，一馳，一張。鼓棍在夜猶的手中就如兩把利劍一般，揮動間破風陣陣。

咚~咚……彈跳、翻身、刺劍、背劍，夜猶的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剛氣，沒有個動作都有說不出的張力。

他的舞與女子的曼舞不同，曼舞柔軟而唯美，但他的舞卻充滿的殺氣。沒有個動作仿佛都要將人刺穿一般。這是男子獨有的張力和陽剛。

《蘭陵王入陣曲》，看到此時若是眾人還看不出夜猶的舞曲，未免也有些眼拙了。

《蘭陵王入陣曲》源於北齊，盛於唐朝。此曲為蘭陵王高長恭破周大軍後所作。乃軍中武樂。隋時被列為宮廷曲目，中唐時唐玄宗李隆基定其為“非正聲”下詔禁演，久而久之便在民間失傳。

夜猶身為貴胄之後，這《蘭陵王入陣曲》自然是能得見的。這也是夜猶唯一感興趣，唯一能演奏的舞曲了。

夜猶從小受家族所影響，蘭陵王高長恭的事跡夜猶十分崇拜。

北齊重鎮洛陽，被北周十萬大軍圍困，齊武成帝急詔各路大軍去解洛陽之圍。高長恭高肅奉命為中軍，領五百精騎殺入敵軍重圍。一路殺去，直抵金墉城下。守城的北齊士卒見蘭陵王來救，士氣大振，裏外夾擊，大破北周十萬大軍。

此曲正是演繹蘭陵王入陣時的情景。

“哥哥！這單是鼓點，是不是太過單調了？”籠沙笑問道。

“你……你想幹什麽？”男子有些不安的問道。有籠沙這麽一個古靈精怪的妹妹，不拿出十二分的警惕，那可是不行的。

“哥哥，你幹嘛這麽緊張？我只是想去幫他奏樂，免得他這舞曲太單調。”說完，還不待男子回答，籠沙就已經到了編磬旁。

伴著少女銀鈴般的笑聲響起，這編磬也發出了悅耳的聲響。

樂聲慢慢急了起來，夜猶仿佛化身成了那面戴青獸，手拿長槊，身披戰甲的蘭陵王。

夜猶手握長槊，一馬當先，殺入萬軍叢中。

一時間，場中如千軍萬馬呼嘯而來，鼓聲、磬聲化成了金戈鐵馬，唱聲、呼聲也慢慢變成了喊殺聲、怒吼聲。

一個騎著高頭戰馬，英姿勃發的高大身影浮現在人們面前。

他揮槊橫立，槍指萬軍。縱使萬千狼騎立於面前，怒殺之。縱使萬箭齊發破我甲，無懼之。

樂聲變得又急又快，聲猶激越。

一個自遠古發出的吼聲，響徹雲霄。

‘縱馬去，破敵軍。不求全身而退，只願裹屍還！’

樂聲漸漸遠去，但戰馬的嘶鳴仍在耳邊回蕩不絕。

許久，許久。白衣老者才長出了一口氣，震魄驚魂的殺聲這才慢慢遠去。

這種殺氣，已經不是一個殺手能擁有的殺氣了。它是毀天滅地的殺戮之氣。

“你的殺氣太重了！”老者輕聲緩道。老者略有畏懼的看了少年一眼，又繼續道：“這已經不是一個殺手應具備的殺氣了。你不適合做一個殺手，這樣的殺氣只會暴露你自己！”

白衣老者不是在刻意刁難，只是輕聲嘆道。這個年輕人給他的震撼實在是太大了，已經超出了他的預料。他不相信，一個人不經歷刀光血雨能有如此的殺戮之氣。這種殺氣，不上戰場是很難練就出來的。就算一個殺手殺再多的人，都不能如此。

夜猶聞言，大急。“我可以的！我能將它們隱藏下來！”

“不！你不能！雖然你能藏一時，但再起殺念時，這股殺戮之氣還會如洪水般湧來。這絕不是你能控制的。”白衣老者搖了搖頭，輕聲道。

“請你相信我！我一定可以的！”夜猶此時又聲嘶力竭了，他如何也想不到，曲完之後，老者會如此評價。

籠沙兄妹二人也驚住了。當夜猶舞完，他們本以為老者會讚許，或認可。可沒想他竟然會如此說。

夜猶的《蘭陵王入陣曲》雖然比不上黑衣少女的《廣陵散》，但也不會差多少。從玄宗到如今能將《蘭陵王入陣曲》演繹到這種程度的，恐怕也就夜猶一人能做到吧！

《蘭陵王入陣曲》被下詔封禁後，已經太久不見它的淩氣了。

夜猶絕對可以憑此曲壓他們一頭的。

“你走吧！”白衣老者輕輕的揮了揮手，霍然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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