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辭白帝彩雲間，千裏江陵一日還。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江陵山饒水環，自古為西南諸道之重鎮。

這是石蕩第二次到江陵，初來之時，石蕩還是一個乳臭未幹的少年，此時卻已至立冠之年。

歲月之流逝如手中之沙，握不住，留不下。

三日遠行，石蕩才到了這江陵。

石蕩其實也不忙的，今天才剛好到十五。一路慢行，他也不需要過多的休息。

六月的洞庭西濱是最宜人的，飄搖的楊柳，夜間微微的清風。石蕩這三天過的很輕松，也過得很愜意。以至於他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然而這樣的愜意，石蕩享受不了多久。出來朗州城，他才深切的感覺到那股命運賦予他的壓力。

北望西都，他心頭的愁苦和恨意又在充斥著他的內心。

“長安！我一定會再回來的！”石蕩在心中暗暗起誓。他一直想回去，想給父親一個交代。

“你死去的尊嚴，我一定會幫你慢慢討回！”

城門開了，迎接之禮並不隆重，迎接之人也並不顯貴。

石蕩看在眼裏，但是也沒有在意。

“都說英雄世無雙，誰知英雄仍白身？”

石蕩身後是秦源，秦源身後是田力。

石蕩所帶士卒不足一隊，但石蕩並不因為此而失了底氣。

昂首挺胸，如君臨天下。人不下馬，劍不解帶。石蕩不是怕，只是懶得如此做。

要他以重禮相待的人，這天下都沒有多少。這是石蕩的傲氣，他的這股傲氣並沒有隨著年齡的增加而被磨去。

“石英雄好大的威風啊！”壇下一天地為堂，以石桌為案，拜天，敬地。開口的正是首座左邊的人。

他胡須稀疏，身著朝服，頭有玉冠，腰系三尺之劍。舉止儒雅，有雅士之風。劍眉微藏殺意，有大將之風。

此乃亂世一儒將，岳州陳儒是也。

石蕩不用問，他也猜到了，這人定是陳儒。能坐在王鐸之下的，除了他還會是何人？

王鐸右下，這虬髯老漢，定就是那雷滿無疑。除了他，也沒有人再比他對石蕩的殺意重了。

“朗州石蕩，持柬赴約而來！”石蕩微微行禮道。

“哈哈……石老弟真乃武陵一才俊，這等豪氣，同齡之人，誰人能及？快快入座！”王鐸見石蕩氣宇先昂，不卑不亢，廖讚了兩句，便招呼道。

其實王鐸誇得並不假，石蕩在面對岳州陳儒，澧州雷滿，還有他這個荊南節度使時，都能言談自如，可見其膽氣。

荊軻刺秦王，秦武陽為副。武陽見秦王色變振恐。可見並不是誰都能做到石蕩這樣的，雖然石蕩面對的不是秦王，但對於他一屆白身來說，面對王鐸這等朝廷的封疆大吏都能如此，並不是憑借那股不知何來的傲氣就能做到的。

王鐸身七尺，身瘦似弱不禁風，皺紋滿面的臉上盡是笑意。看似和善，實則奸詐油滑之人。

石桌四章，石蕩之桌位居最後。

蕩一笑而過之，欣然入座。

石蕩剛剛坐下，陳儒便開口了：“我曾聽聞，石英雄三歲能識古書之文，五歲便能熟讀兵法，七歲便能布下戰陣，九歲便可領戰與校場。槊槍使得出神入化，輕挑敵將首級都不在話下。被世人稱作千年難遇的將才。深得令尊親傳，只是在下有一疑慮，不知石英雄可否與在下解答？”

“陳指揮使但說無妨！”

“石英雄三千士卒便能以多勝少，輕取朗州。只是不知，石英雄所作所為是否擔得上英雄二字？”陳儒笑著說道。

石蕩手上的茶杯剛剛被端起，聽聞陳儒所言，又被壓了回去。

石蕩道：“朗州之事，吾問心無愧！”

“好一個問心無愧啊！真是妙！”陳儒聞言，不禁拍手讚道。陳儒的笑容還未凝聚片刻，又迅速的消失了，陳儒繼續道，“陰謀陷害，趁其不備，奪其城。私自起兵，殺朝廷親自委任的朗州刺史，你真的就這麽問心無愧嗎？汝如此做法，視朝廷為何物？莫非要謀反不成？爾等一幹反賊，有何顏面坐與此地，與我等共飲？”

陳儒的話說得很刺耳，直接把石蕩說成了反賊。石蕩眼睛慢慢瞇了起來，但是他卻並沒有發怒。只是努力的擠出笑容道：“朗州之事，並非我等所願。我石家世代居於朗州，家父在朝之時更有舉薦朗州刺史之利。雷家兩代，家父照顧不少，這朗州刺史本就是家父所舉薦。”

石蕩還沒有說完，陳儒便斷言道：“依你所言，這朗州城本就是你石家之物咯？那還要朝廷委任何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朗州自是我王之城，但朗州之主卻非我王之臣！”石蕩悠然道。

“放肆！我雷家世代為我王謀事，為我王駐守朗州，何來非臣之說？汝休要詭言相辯，任汝如何說都洗脫不了爾等反賊之名！”雷滿聞言，一拍桌案，頓然起身呵斥。

“若是我王之臣，可視王都被陷？可觀反賊謀逆？我入朗州，請雷彥恭借兵伐巢。恭不但不借，還欲囚禁我等。不為我王伐賊，反暗中謀殺我等熱血報國之士。這等行為也能算作我王之臣？”石蕩反問道。

“一派胡言！爾等休要誣陷我兒！我雷家世代忠良，豈容汝在此詭辯！給我死來！”說完，雷滿便從手下之手奪來利劍。頓時躍身而起，對著石蕩的面門便劈了過來。

事發突然，在場的人都沒來得及反應。但石蕩的反應卻不慢，委身一閃，便奪過了雷滿的突然一擊。

劍劈得石桌火光四濺，雷滿一擊不成還想再次出手，還想再出手，但是已經被人喝止住了。

雷滿性情如此急躁，陳儒都不禁搖了搖頭。在這裏動手，不是打了王鐸的臉嗎？這讓他還怎麽說下去？

王鐸的臉色正如陳儒所料，果然變了。

“雷兄這是何意？此次會盟，乃共商拒巢之策，如此做法，豈不是傷了和氣？”王鐸很不想把事情鬧僵，大敵當前，若是這兩位爺先打了起來，這黃巢還如何抵禦？

王鐸雖然很不悅，但是已經把話說得很客氣了。雷滿若是還不識相，他王鐸定然不會客氣。

雷滿被呵斥住，他的怨氣還沒有消，還在不停的喘著粗氣，但手上的動作已經停住了。

陳儒知道，若是不給雷滿一個臺階下，雷滿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雷兄！這朗州之事已經過去了。是不是我王之臣，應對黃巢出力如何，一看便知。”

秦源站在石蕩身後，心中大叫不妙。秦源向來以相面著稱，他陳儒剛說完，秦源就知道，這陳儒又給石蕩下了套。

果不其然，陳儒又開口了：“既然石英雄自稱我王之臣，那抗巢一役自然是首當其沖了。這先鋒我看就交由石英雄來打，我看再合適不過了。石英雄你看如何？”

石蕩能拒絕嗎？不能。陳儒已經把話給說死了，若是石蕩拒絕，就是在自斷非臣所言。

陳儒這一手出的十分的妙，石蕩不但不能拒絕，而卻還得全力為之。但是石蕩手裏的那點士卒夠黃巢吞嗎？肯定是不夠的。

石蕩正為難間，秦源突然委下了身子，在石蕩的耳邊輕聲說了一句。

石蕩便又繼續道：“雷將軍不是自稱世代忠良嗎？若是雷將軍能打頭陣，我願緊隨其後，戰後還願送朗州與雷將軍，雷將軍看如何？”

石蕩說得很誘惑，雷滿差點就答應了下來。雷滿竟然在想打完頭陣，便可得到朗州城，屆時再絞殺石蕩就要容易多了。

奸詐如陳儒，自然是知道石蕩是在暴利相誘。且不說雷滿能不能把黃巢抵抗住，這朗州城石蕩真會拱手相送嗎？定然是不會的。

陳儒立馬就與石蕩爭辯了起來，無非就是在誇對方，誰才是最忠心於朝廷的。誰最忠心，誰就得出戰。剛才還在爭的忠義之臣，此時又被兩人給相互拋了起來。

王鐸聽得厭了，擺了擺手，道：“二位不要相互謙讓了，我看這先鋒之事就由上天決定吧！”

上天決定？眾人都一臉茫然的看著王鐸，王鐸思索了很久似乎是想到了什麽法子。

他欣然道：“我王深愛馬球，我看就由擊馬球來決定吧！勝者為先鋒！”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他是想到了這個法子。

說來也是有趣，當朝的這位李爺真能算作馬球的狂熱者。民間就曾笑稱他一位亙古未見的馬球皇帝。

別說擊馬球決定先鋒是荒唐的事，和這位李爺比起來，那就可是大巫見小巫了。

劍南西川節度使，就是擊馬球決定的。你說還有比什麽事情比一方節度使更重要的事情嗎？

“好！就擊馬球決定！”陳儒似乎早已打算好了，王鐸剛說完，他便欣然替雷滿給接下了。

“石老弟？你看如何？”王鐸問道。

石蕩皺起了眉頭，許久未應。

此時雷滿便又喝了起來，道：“莫非你還有更好的辦法？我看你是不想出兵吧？”

“好！就依王將軍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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