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喚作老五的中年男子，似乎瞧見了樹枝上的異樣，慢慢走近前來。

目光凝視枝頭，似乎害怕眨眼之間，這一點點異動消失在這夜色之中。

＂哎呀！＂中年男子腳下一個踉蹌，好似踩到了什麽東西，黏糊糊、滑膩膩的，差點一個跟頭就栽了下去。

為首者不禁搖頭責道:＂以如此年紀行事還如同三歲小孩一般，走路都要被自己拌倒，真是不中用！＂

老五擡起腳，見腳下之物大言晦氣，再看那樹枝，竟並無半分異樣。老五撓了撓後腦勺，很是不解，但又說不出哪裏不對勁來。

老五在樹下轉了幾圈，看那樣子，好像要將這濃密的樹葉洞穿才肯罷休一般。

石羈此時躲在樹葉下，蜷縮著身子，抱成了一團，縱使心跳如暴雨擊石，也不敢喘出一口大氣。額頭的青筋都被他憋的膨脹了起來，雙腳早已被蜷得發麻，再有片刻，估計石羈自己都會憋不住，露出馬腳來。

為首之人此時，顯然已經等得不耐煩了，大喝道:＂怎麽回事？瞧一個樹能瞧這麽久，眼睛已經老到不好使了嗎？＂

老五這才作罷，輕嘆一聲稟告道:＂老大！這裏也沒有。＂

為首者冷哼一聲，對左右道:＂他定不會走遠，我們別處尋尋，絕不能放過他！＂

說完眾人便走開了，樹枝上的石羈這才重重送了口氣，從樹枝上跳下，拔腿就跑。

他再也不想在這個地方呆片刻，估計這股臭味，是他平生聞得最多，最久的一次了。

石羈趕回官道，但也不是朝那破廟趕，而是找到一處清泉。

石羈雙腳一踏，高高躍起，對著清泉就一頭紮了下去。似乎在半空之中都能聽到他的笑聲，石羈從小就在石府，足不出戶，衣襟之上的這股酸臭味，是他如何也接受不了的。

又耽擱了半個時辰，石羈這才趕到破廟，程昊及那少年早就在此等候多時了，程昊見程昊回來，連忙迎了上去。他倒是他這個還未來得及傳授他武功的師傅出了什麽意外。

＂師傅，沒事吧？＂

石羈淡然道:＂無礙，他呢？＂

程昊指了指門後的地面上，輕嘆道:＂估計是跑得太累了吧，這小家夥已經睡著了。＂

石羈走進廟門，見已經睡下的少年，心中有些起了憐憫。少年就連睡下，臉上的剛毅都未消散半分。眉宇間似乎還有些萬千的愁容，額頭上竟皺起了本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皺紋，眼角還掛著一點淚珠。雙手緊緊攥在了一起，好像在警惕著什麽。

石羈輕嘆了一聲暗道:＂真是個苦命的孩子，真不知道他經歷了什麽！唉！＂

石羈說完，用手指輕輕抹去掛在少年眼角的淚珠，叫程昊脫下他的披風，慢慢給少年搭了上去。

披風搭到少年身體之上時，少年明晰的眼眸微微睜開來，眼中是那麽幹凈透亮，就如碧藍潔玉那般不含一點雜質。動人間又似乎有一股幽怨，讓人看了都不免生去幾分愛憐來。

少年見石羈已經歸來，連忙坐起身子，關切的問道:＂小哥哥回來了？沒出什麽事吧？＂

石羈寬慰一笑，輕輕撫了一下少年的頭，輕笑道:＂那幾個賊人怎麽能尋得到我呢？現在已經沒有危險了，我送你回家吧！你家住哪裏？＂

少年聞言，哇得一聲就哭了起來，抽涕道:＂家！燕飛已經沒有家了！＂

石羈無言，看著這一個哭痛欲絕的少年，他除了同情，已別無他法。

是怎樣的傷痛竟然讓這麽一個本該無憂無愁的幼童如此傷心？又是怎樣的仇恨讓這麽一個本該無惡無憎的少年泛起了怨恨？

石羈輕慰道:＂沒事，慢慢說！哥哥一定為你討回公道。＂

少年這才輕涕的點了點頭，但臉上的痛苦之色卻絲毫不減，回憶不僅能傷人，還會讓你的心魂湮作青煙。

＂我家原在淮來山莊，父親本是那淮來門名滿江湖的震邪劍客燕雲虎，淮來門雖是隱派之宗，但也算當今名門，門下弟子無數，三位叔叔也是武藝高強。但卻因一紙婚約引來滅門之禍。＂

當少年輕輕述說之時，也許只有石羈能體會到他心中的悲哀。句句看似輕描淡寫，但少年每說出一個字，心中卻絞痛萬分。

石羈又何嘗不是如此呢？一門三代忠良，如今卻落得如何下場？父親含恨血灑潼關下，奶奶命喪悲土中。

曾經一個受世人敬仰的石家，一夜之間便化作虛無，哥哥不得不帶著他，逃回朗州。每每望著朗州石府的大門，他就不禁想起，在長安時那個滿是記憶的石家。只恐怕門庭以換作別家姓，忠良以化作眼前煙。

石羈輕嘆了一聲，這些無奈他又怎麽不會知曉呢？

少年抽吸片刻這才把喉嚨中的愁言化成語來，繼續道:

＂不知是何時，父親與清嶼門門主謝寒天在清嶼門飲酒，謝寒天趁父親醉時要父親將姐姐許配給謝寒天的兒子謝成武，父親醉時以不辨是非，松了口，謝寒天就以此為由，應逼姐姐嫁與他兒子。姐姐見謝成武是那惡淫輕狂之徒，姐姐誓死不從。

父親無奈，只得駁回謝寒天的請求。謝寒天惱羞成怒，竟引三千婦女到門前大罵。父親無奈，只得忍讓。本以為這件事就會這麽過去，可是三個月後，謝寒天竟引了九大門派，圍攻我淮來門。其中不僅有明派兩大派，還有二十一門中最為兇狠的天龍門。

謝寒天一口咬定我淮南門與暗派中的邪徒又瓜葛。君賢山莊的九賢士也不查探，竟信了謝寒天的一面之詞。

君賢山莊為明派三大教中其中之一，其勢力可想而知，九賢士一聲高呼，九大門派的高手就圍攻我父親，不待我父親辯解，他就已經……就已經……。＂

少年說道此處已經涕不成聲。

＂門下弟子為了守住淮來山莊，盡數慘死。三位叔叔與姐姐拼死相護，燕飛才得以逃出。後來想去尋姐姐，但是卻再也找不到她了！＂

石羈摸索了下下巴，問道:＂那你可認得那在客棧之中的老者？＂

＂燕飛不知！＂

＂他應該就是來追殺你的！＂

燕飛驚恐萬分，小手攥得緊緊的，目光中露出恨意，狠狠道:＂他們連這樣都不肯放過我，若我能逃走，定要為父親報仇。＂

＂你已經逃不了，別再想為你那勾結惡徒的父親報仇了！＂一聲朗笑自門外傳來，言語之中透滿了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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