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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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龍頒獎禮當天,林梓希是去了的。但她沒有走紅毯,也沒有參與媒體對評委們的采訪,她只在大賞頒布時,作為頒獎嘉賓,頒布今年青龍的最高賞,最佳電影。

本來林梓希沒想過她要去,是組委會的委員長來找她對頒獎當天的流程,包括紅毯、記者會一系列的安排。

林梓希在對方說那些的時候很詫異的發現,她對紅毯沒興趣了,她對出現在聚光燈下也沒興趣了。

林梓希沒搞清楚這是什麽時候發生的,又是為什麽會發生,她反應過來時,一切就那麽自然而然發生了。

她不再對珠寶首飾感興趣,也不再驕傲於穿上誰都沒有只有她能穿的高定禮服,搖曳生姿的走上紅毯,站在聚光燈下,等著全世界讚嘆她的獨一無二。

如今的她聽到紅毯只會想到冷,大冬天的在戶外還得穿禮服,怎麽想怎麽冷。

大冬天的要去戶外,為什麽不去看看花草,冬日有臘梅,暗香凜冽,那多美。

如今的她聽到記者會只覺得無聊,她為什麽要面對陌生人的短炮,去回答他們的一個個探究的問題?

有這時間為什麽不能去看看展,看看畫,亦或者去溫室找一朵在冬日裏還能盛放的花,為它畫一幅畫,留下它盛放時的美。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對曾經的自己喜歡的浮華塵世沒興趣了,燈紅酒綠的名利場對她而言,還沒有在草叢裏偶然看到的一片含羞草讓她覺得有趣。

尤其是在指腹拂過葉片,看著葉子含羞帶怯的卷曲,好萌,她能玩好久。

她現在更喜歡有生命力的東西,紮根的大樹,嬌艷的花朵,見縫插針的野草也綠的很漂亮,樹梢嘰嘰喳喳的鳥,好肥啊,圓滾滾的。

因為是秋天嗎?濟州島的秋天,很美,充斥著生命力的美。

以前她可以逛一天的街,試無數衣服,掃下半車的包,都不會覺得累;

現在她更願意趴在窗邊,看花園裏攤開肚皮曬太陽的野貓,望著陽光下璀璨耀眼的皮毛,就那麽待一個下午,也不覺得無聊。

這些改變是什麽時候發生的?林梓希不知道,就那麽發生了。發生的一切都很美好,她不排斥去接納那樣的美好。

溝通中的林小姐走神了,來找她的老先生也很有意思,大概是從之前《德惠》完全不宣傳的作風猜到她並不喜歡站在聚光燈下。

在她半天都沒接話後,果斷砍掉所有沒必要的安排,只給她安排了一個最重要的身份,頒布今年最高賞。

通常情況下,這座獎杯都由位高者頒出,絕對配得上林小姐的身份。

林梓希想了想,好歹占了個評委的身份,多少也應該做點事,也就答應了。

當天,林梓希到會場時差不多是踩點,還差十分鐘大獎就頒布,她進的會場。

禮服沒有多特別,嚴格說起來她沒有穿禮服,只是穿了一身洋裝的小裙子,沒有莊重到能算禮服的地步。但也沒有過於隨意,對於頒獎嘉賓來說,這套衣服是沒問題的。

一直致力於為老板排憂解難的李玲華此次完全沒有搞出一堆禮服讓老板選的操作,助理認為老板穿得很得體,真搞了大禮服是不是還要穿高跟鞋,高跟鞋都穿上了,妝發要不要做?

之前老板特效妝過敏,養了快三個月才徹底恢覆,李玲華現在對一切化妝品都保持敬而遠之的態度,她認為老板素顏就絕美!完全不需要多加修飾!

怎麽說都是要上鏡,林梓希還是化了妝,素雅款和她的洋裝一樣。

頒布大賞的林梓希沒有挽著任何人出席,就獨自一個人登上寬廣的舞臺,從幽暗的幕後,踩著激昂的交響樂,一步一步從陰影裏邁入聚光燈下。

老先生有想過要不要他們一起出席,有那麽點擔心林梓希會怯場。演員不怕鏡頭是一回事,面對數千人的會場,單獨講話,不少都已經是影帝影後的人也會怯場,人之常情麽。

但又考慮到如果林梓希挽著他出席,之後的頒獎也由他主導講話,那味道就不對了,也就沒提這事兒,只是安排主持人準備好,要是情況不妙,隨時準備救場。

最後的大獎要頒布了,主持人對頒獎嘉賓的介紹詞是一句最簡單也最直接的,林小姐。

目前圈內能被尊稱一句林小姐的,就那麽一個。隨即響起的音樂絕對夠排面,既配得上林小姐的身份,也配得上大獎即將頒布的氣候,堪稱激動人心的配樂。

舞臺本就寬廣,音樂還那麽激昂,林梓希在候場準時,有那麽一秒的懊惱,她應該穿個大裙擺來的,踩上恨天高,做個大波浪,這樣更適合鎮場子。

不然那麽大的舞臺,配樂也弄得很大氣,她站在上面就小小的一只,很容易被配樂和燈光淹沒了。

可也就那麽一秒,千分之一秒得一秒。一秒過去,她擡腳往前,搭配著洋裝得牛津鞋只有一點跟,腳尖接觸地面,念頭就沒了,鞋跟落下,更是什麽想法都沒有。

非得說有的話,也就是燈光太閃,刺的眼睛不舒服。

上過大舞臺的人都知道,一旦舞臺上燈光過於爆閃,根本看不清底下的人。

尤其是從暗處走到光下,肉眼接觸到光源,只覺得眼前亮堂堂一片白。

林梓希也是往前走了兩步才慢慢適應過來,之前她還想過,許久沒有站在那麽聚光燈下,本以為會不適應,再不然會不舒服,結果居然什麽想法都沒有。

大概是因為她前兩天才出席過集團年會?那個舞臺也挺閃的,只是不需要她發言,她也是過去當個吉祥物。話說,她出現在這裏,貌似也是個吉祥物吧?

舞臺上自我定位為吉祥物得頒獎嘉賓什麽想法都沒有,舞臺下望著“巨型”吉祥物的觀眾們,想法就很多了。

憑借《親切地金子》已經拿下影後獎杯的李英愛用獎杯戳了下邊上的導演,壓著聲音問,“我如果想跟這位合作,有沒有機會?”

“演她母親嗎?”樸讚郁開了個玩笑,“她一定是第一女主,你就算是個女二也不可能跟她拍兩女爭一男的戲,姐妹也演不了,只有母女情深這條路了。”

李英愛頭一扭,不理他了,轉向邊上的男演員,“距離《德惠翁主》也有段時間了,要是從殺青算,起碼有一年吧,您說她還會再出演作品嗎?”

“我沒聽到消息。”崔岷植隱晦示意她往周圍看看,“這裏每個人都想知道,你要是聽說了,記得告訴我。”

自“三千萬人次”的史詩級成就後,娛樂圈有一個算一個,每個人都想知道這位能刷出史詩級成就的林小姐,是否還有拍攝計劃。

李玲華之所以頻繁被騷擾,就是因為她討老板歡心的操作過於成功,順風車誰都想搭啊。

距離電影下線都大半年過去了,當初拍攝時的各家團隊都接觸了新項目,無數好奇“德惠”拍攝時有沒有什麽特殊待遇的人,也把自己打聽來的消息散布整個圈子。

限於保密條約,跟林小姐有關的事,大部分人還是閉口不言。但工作待遇有多好,這個沒什麽不能說的。

投資多大不用多談,光是從濟州島的私人度假山莊再轉道京都長達數月的排練,就夠很多人咋舌。

幕後工作者尤其羨慕這個待遇,排練基本是演員的事,他們就是純度假,還是帶薪休假。

更牛逼的是,他們拿的是月薪,不是什麽先給頭期款,殺青再結一部分,等電影上映分賬後再結算的模式,人家錢給得非常到位。

演員們也都聽說了,林小姐的劇組不止待遇高還省心,演員只要顧排練,開機後顧拍攝,其他一切瑣事都有專人負責,連助理都不用多費心,食住行哪哪都省心。還不單單是主演獨有的待遇,全員有保障,連群演都有保障。

如李英愛這種地位的人考慮的就不是待遇如何,而是能多一部代表作,甚至於要是運氣好,說不定就能一飛沖天。

金主如此給力,給誰幹活不是幹呢,消息傳得到處都是,自然人人想合作。

金主站在話筒前一共就說了兩句話,‘晚上好,我是林梓希。’和‘最佳電影獲得者,恭喜..’

兩句話,三次獲得滿場的掌聲。

第一次,林梓希剛在話筒前站定,全員鼓掌。

第二次,林梓希剛結束自我介紹,還是全員鼓掌。

第三次是等大屏幕放完入圍影片的介紹後,林梓希公布獲獎者,這次的掌聲也是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就響徹會場,只是無法判斷,那掌聲是代表對她的尊敬還是給獲獎者的恭賀。

今年拿下“最佳電影”的恰好是樸讚郁,劇組坐的那一排歡呼雀躍,導演上臺,先給頒獎人行禮,這是禮貌,也算是規矩。

接著從頒獎人手裏接過獎杯,再行禮表示感謝,之後是接受頒獎人送過來的鮮花,還是需要行禮謝過。

最後站在麥前,手握青龍最高獎的樸讚郁,還是先感謝組委會和林小姐授予獎杯。

接受了三鞠躬的林小姐在他說獲獎感言時莫名有些感慨,原來什麽都有的人真的就不在乎了。

她現在是什麽都有的人呢,底氣十足進而就達到返璞歸真的境界了啊。

林梓希在乎過獎杯,再怎麽無所謂自己就當個青花瓷,開心就好,也還是演員啊。

演員怎麽會不在乎獎杯,面對媒體采訪時能雲淡風輕的說一句,做好自己就好了,什麽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的話,都只是失敗者在給自己挽尊。

彼時的男朋友能為青花瓷小姐買下許多獎杯,彼時的林梓希對那些真沒什麽興趣,她知道是買來的還有什麽興趣?

彼時的青花瓷小姐也在極其偶爾的情況下,想過有天她能拿到什麽什麽獎,可真的就是偶爾,也知道不太現實。

青花瓷小姐很少自尋煩惱,她擁有的已經夠多了,得不到的也無所謂。

現在的林梓希連想去爭奪影後的念頭都沒有,唾手可得的東西,哪還能讓人升起渴望呢。

幾個月前,不懂行的助理被制作人提示過,我們是時候申報各家電影獎了,流程總得走才能有後續的獲獎啊。

制作人在提醒助理時,都已經做好了電影會拿齊三大獎的準備,助理卻在詢問過老板後告知制作人,電影不申報任何獎項。

制作人很詫異,詢問助理為什麽不申報?助理給他的回答就是老板給自己的回答,不用了。

所以說,為什麽不用?

因為,唾手可得。

青龍頒獎禮在如今的林梓希看來跟集團年會差不多,同樣是各路藝人在舞臺上載歌載舞,同樣有盤點這一年來誰勞苦功勞再頒發獎杯的環節。

唯一不一樣的大概是,年會上,獲獎者通常還能拿到高額禮物或者是集團商品的購物券,乃至於現金獎勵。頒獎禮上獲得獎杯的藝人們被提升的商業價值,還要等市場反饋。

但本質上,他們都一樣。都是擁有了一切的人不會再去渴望的存在,因為,唾手可得。

對著麥說獲獎感言的樸讚郁志得意滿,站在邊上的林梓希心如止水。

一切結束後,林梓希和樸讚郁一起去往後臺,她是準備回去了,邊上的人是要去見記者。

兩人同行很短的一段路,樸讚郁沒有多說什麽,林梓希也沒開口,邊上人不少,也沒有安靜到尷尬的地步。

即將分開時,樸讚郁禮貌的詢問,林梓希是否參加之後的晚宴,看她沒回,貌似是不準備去,補充道,“有不少人想要跟您聊聊劇本,不知道有沒有這個機會?”

林梓希微楞,偏頭掃了眼李玲華,大概明白樸讚郁是什麽意思了,頷首表示,“我會考慮的。”

“那我就先過去。”樸讚郁指了下自己要去的方向,沖她微微欠身,告辭。

兩邊分開,林梓希在一路玩下去的背脊恭送下離開。一路上李玲華都想要解釋,沒找到合適的機會,上了車才跟老板說,確實有不少人送劇本過來,只是..

“沒關系。”林梓希對她準備編的瞎話沒啥想法,也不想聽,只是笑著說,“下次你攔截劇本的時候好歹挑一挑,別看都不看就攔下了,說不定裏面會有好故事。”

李玲華幹笑,應了聲是。

今天之前,林梓希沒想過要再拍一部電影,再遇到“德惠”之前,她都沒想過再當演員。

她是有個很特別的金手指,可她擁有最大的金手指並非是職業技能上得,而是背景設定。

她所擁有的背景讓她不用再去當演員,錢都不用賺了,為什麽要去做那麽辛苦的職業。

當演員很辛苦的,冬天下河,夏天穿棉襖,拍動作戲一不小心就會受傷,碰上趕工,那就是成宿成宿的熬。

這行當是光鮮亮麗,賺錢還快,可同樣辛苦啊,也不是能等著天上掉錢的職業。

明確的知道自己在玩一個游戲,游戲裏還什麽都有了的玩家,為什麽要想不開去自討苦吃?

要不是碰到德惠,要不是好奇演技金手指的功效,林梓希不會再成為演員,她都不缺錢了,還想怎麽賺錢。

今天,重新站在聚光燈下,重回萬眾矚目的舞臺,再度成為人群焦點的林梓希,想當演員。

當一個純粹的,不用考慮市場,不用考慮獎杯,不用考慮任何除了表演之外存在的演員。

林梓希想再遇見一位德惠,再經歷一次陌生人奇妙的一生。戀愛腦的人生就挺奇妙的,首富之女呢。

德惠的人生也很奇妙,末代王朝的翁主。她突然有了渴望,想去見一見新的陌生人,不知道她會擁有怎麽樣的人生。

新的陌生人並非是在青龍派對上出現的,林梓希並沒有去,她選劇本不用那麽麻煩,讓專業的人去做專業的事,她只要看結果就好。

自“德惠”下線後,有數次重新組項目的機會,金建文都拒絕了。他一直在等,等林梓希再度重新組建團隊。

金建文預備的等待期是三年,他憑借‘德惠’正式邁入理事會,成為公司的決策者之一。

新的身份本來就需要時間適應,有了一次‘三千萬人次’的經歷,一般的項目他也看不上了,他有充足的耐心等三年。

制作人都打算好了,要是三年後都沒消息,他重新組團隊,也不耽誤什麽,他手裏握著的成績足以讓他渡過三年的空白期。

好飯從來不怕晚,有耐心的人等到了那個機會。不用三年,也就半年而已。

時隔許久再度接到李玲華電話的金建文是真正的專業人士,他告訴通知他可以開始選劇本的助理小姐,劇本他早就選好了,一直壓在手上,就等老板看過再選一個,團隊立刻可以搭起來。

李玲華沈默片刻,無聲嘆了口氣,“我知道了,你明天送劇本過來。”

青龍頒獎禮的隔天,林梓希看到了四個劇本,對應四個題材,都是制作人估摸著她會有興趣的劇本。

第一個本子也是女性人物傳記片,出現在韓元上的偉大女性,申師任堂。

本子內容是從她少女時代一直寫到她四十八歲去世,基本是參照史實寫的。

申師任堂自幼學習漢字,幼年便展現出絕佳的書畫天賦。故事從她嫁人開始,由於丈夫性情風流不肯下苦功讀書考學,家境頗為拮據。

但她安於貧窮,還撫養教導了七位子女,使他們成材。這位是文人所推崇的,典型的賢妻良母,女性模範。

林梓希承認這個本子寫得還不錯,偉大的人光是描述他們的一生就會是個好故事。

可她無意去經歷賢妻良母的一生,並不是說對方的一生有什麽不好,這是偉大的女性,她卻不認為自己能有那麽偉大,七個孩子,還家境拮據..再怎麽安貧樂道,這也超過她能接受的範圍。

第一位陌生人,有緣再見。

第二個本子同樣是歷史上名人經歷再改編。但這位就比較特殊了,歷史上有名的“惡女”代表,張禧嬪。這位從特殊角度來說,也是一位的偉大的女性。

她以宮女的身份憑借過人的美貌獲得君王寵愛,生下世子,一度幹掉王妃自己上臺成為朝鮮的女主人,還在前朝廣結黨羽,排斥異己,要不是失了寵愛,做事又太過毒辣被君王賜死,不然未來還真不好說。死後,兒子登基,還力排眾議,追封了她。

林梓希依舊承認這個本子寫得非常有意思,張禧嬪的一生本就是最精彩的故事,濃縮在兩個小時的電影裏劇情可謂疊起,她看的都停不下來。

劇本的精彩程度讓她硬是熬了一夜把劇本看完了,同時決定,陌生人你好,陌生人再見。

這本子哪哪都好,這本子還是要生孩子。

林梓希經歷過一次生孩子了,她作為德惠生產時差點折磨死她,恨不得原地狗帶。

生產的疼痛根本沒辦法用言語去形容,就是疼,疼到大腦一片空白,還用什麽形容詞,一百輛卡車從她身上碾過去都不足以形容生產的疼痛!德惠根本沒有無痛生產,就是硬抗!

如此慘痛的經歷讓林梓希可以肯定,劇本就算好上天,她也不想再經歷一次生孩子,真的會死人的!

基於這一點,第三本和第四本就不談了,都是偉大女性的一生,都是人物傳記,都要生孩子。

老板四個劇本一個沒看上,金建文再度來見老板時,頗為猶豫的給老板送上了第五本,這個本子過於特殊,他很猶豫要不要給。

可那四個都沒看上,現安排人寫也得要時間,左思右想後,他帶了新劇本來見老板。

對了,順便一說,林梓希看到的四個劇本都是金建文找作家現寫的,要求就是按照“德惠”的模式創造。

金建文始終都沒搞清楚林梓希為什麽看上了德惠,她也只看上了那一個本子,他就按照現有的成功案例來覆制。

成功案例覆制失敗,劍走偏鋒的劇本就被拿出來了。

林梓希見到了第五位“陌生人”,這一位的存在太有指向性了。

故事講得是一位天真不谙世事的富家小姐從欣賞作家的作品,再到欣賞那位作家。

富家女通過朋友的介紹認識了作家,對他的才華滿心欽佩。作家是個窮作家,稿費其實不少,養活自己綽綽有餘,可家境不好,他還得養家,稿費也不是工資,月月都有,也就窮了。

兩個年輕人以文學相知,認識後一起聊星星聊月亮,聊詩詞歌賦,聊到靈魂交融,墜入愛河。

在一起的戀人們熱戀期甜蜜無比,偶爾出現作家的錢不夠支撐花費,也是富家女給,給多了也習慣了掏錢,關鍵是富家女從不認為金錢有什麽重要,重要的事這個人不是麽。

富家女帶著作家進入上流社會,帶他見識了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生活,那些生活漸漸改變了這個小鎮來的文藝青年。

青年已經許久沒有動筆了,他的腦子也在一場場派對中生銹。偶然有一天,出版社找作家約稿,作家交過去的稿件卻屢屢被打回,編輯漸漸都不找他了。

作家感知到了他的生活不能這麽繼續下去,可富家女並不知道他們的愛情摧毀了青年的生活,她已經開始幻想結婚,幻想孩子,幻想未來的一切。

作家卻逐漸清醒過來,一筆一筆的算著他們每天的花銷,那是他負擔不起的日子。

兩人的第一次爭吵發生在富家女看中了一雙鞋,想買。作家卻認為太貴了,那雙鞋足夠他一家生活一個月,太貴了。

起初作家是勸,勸不動,有點不耐煩變成了教訓,沒被教訓過的富家女也不開心了,口不擇言的說出又不要你掏錢,氣氛一時凝固,兩人不歡而散。

爭吵有一次就有兩次,都是一些細碎的小事,都是富家女眼中無關緊要,作家看來非常重要的錢財問題。

爭吵多了,富家女認為作家變了,變得斤斤計較,變得小家子氣。作家也終於看清楚,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感情,淡了。

再又一次的爭吵後,作家說出了分手,富家女賭氣答應。此後有過數次糾纏,作家想過回頭再試試,富家女也舍不得愛人。但結局,他們還是分開了,回到彼此的世界,繼續過自己的日子。

這個本子很容易讓林梓希想到戀愛腦。如果戀愛腦跟她的那位窮畫家相處的日子再長點,再長一點,遲早會走到這一步,而不是在父母的高壓之下,選擇輕生。

這個本子也很容易讓林梓希想到大姐,炙熱的愛戀毀於茶米油鹽,大姐很久沒有開心過了,她愛的那個人,是不是也變了呢。

講實話,這個本子遠沒有那些女性史詩的本子來的跌宕起伏,它就是一個愛戀的故事,主角還不是富家女而是那位作家。

主要講的是作家在浮華裏從淪落到清醒的過程,富家女只是一個引子。

但這個本子讓林梓希知道,為什麽金建文會認為她可能有興趣,某種程度上她就是那個富家女啊,新聞可是報道過的,林家兩位女兒都愛上了窮小子呢,只是一位下嫁,一位好像是分手了,沒消息了。

林梓希對這個本子不感興趣,她已經見過了戀愛腦,再見一位沒有必要。

可她對寫本子的人有興趣,對本子裏的作家掙紮著從紙醉金迷中清醒過來的心路歷程有興趣,她想見一見寫本的人。

寫本子的是洪尚秀,這位導演在南韓的地位很特殊,出了名的叫好不叫座。

他是標準的海外派,海外留學歸國,起家後戛納、柏林都對他敞開大門,反倒國內有些毀譽參半。

其作品風格自成一派,跟國內的導演誰都不一樣,文青對他奉若神明,普通人看他的電影評價都是很無聊。

洪尚秀是抱著來見投資人的想法見林梓希的,如果能邀請她出演富家女當然是榮幸之至,可他估計沒什麽希望,那個角色指向性太強。

萬萬沒想到,投資人表示,我可以投,我也可以出演女主角。但我需要你把本子裏男女主角的性別換一下。

“替換性別?”洪尚秀看了眼金建文,你聽懂了嗎?

沒聽懂的金建文對老板說,“沒問題。”

在桌下踩了他一腳的洪尚秀讓他閉嘴,什麽就沒問題,本子不是你寫是吧,哪沒問題啊,哪哪都有問題!

林梓希看不到桌下發生了什麽,她只聽到制作人說沒問題,再看導演,有問題嗎?

導演決定還是問清楚,“替換性別具體是指怎麽替換?”

垂下眼瞼的林梓希沈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窮作家變成有錢人家公子哥,富家女變成不谙世事的美貌少女。少女不貧窮,沒有什麽悲慘的身世故事,出身..小康。

公子哥喜歡上了少女,追求,在一起,少女被他帶進了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仿佛愛麗絲遇見了她的兔子先生,進入了奇幻王國。”

“那個國度裏遍布危機,兔子先生卻告訴她,一切都是糖果做成的,只要她想要,他都給她。

少女以為兔子先生會一直都在,誰知公子哥要訂婚了,還理所當然的讓少女做他的情婦。然後..”林梓希看向他們,等他們猜結局。

“少女答應了?”制作人覺得這個故事有點老套啊。

導演覺得,“沒答應故事才能繼續吧?”

輕笑出聲的林梓希說,“是啊,沒答應。”為什麽沒答應?那是導演要做的事,“我想看的,我想演的,是這樣的故事,有問題嗎?”

金建文還是那句話,“沒問題。”

洪尚秀遲疑,“我能考慮一下嗎?”

林梓希含笑點頭,“當然。”

帶著劇本來的導演怎麽都沒想到資方要求那麽特殊,他更沒想到的是,兩人剛走進電梯,金建文就跟他說,“你如果要考慮的話,我就找人寫本子了。”

“著作權在我手上。”洪尚秀當他腦子有問題,“你找誰寫本子?瘋了嗎?”

金建文笑了,“林小姐想看的跟你的本子根本就是兩個故事,我有了參考答案,知道她喜歡什麽,想要什麽,找誰不能寫本子。

你需要考慮,我不需要,我給你三天,三天內給我答案。三天後我沒聽到消息,就當你放棄合作。”

“你怎麽不說三個小時!三天夠幹嘛?!”

“三天夠三十個作家出三十個故事。”

“..你腦子真的有問題,有必要嗎?”

兩人也算老友,但合作是第一次。金建文讓第一次跟他也是跟林小姐合作的導演弄清楚,“你既然想跟我們合作,尤其是想跟她合作,想要更高的制作費,那就要做好被削弱話語權的準備,這個項目不可能是導演中心制,我們一切都是在為她服務。”

洪尚秀白眼一翻,“那你們自己去玩吧。”

兩邊拆夥,本來合作關系就沒定下來。

金建文本來就不是很想跟洪尚秀合作,大家當朋友沒問題,一起合作就得看工作狀態,他不喜歡文青類型的導演。

雖然大部分好導演都是藝術家,特指性格,都有這樣那樣的毛病,可文青類的最難溝通。

這幫人一邊叫囂著視金錢如糞土,一邊又會在缺錢的時候跟制作人叫,好像制作人欠他們錢一樣,又當又立的,太煩。

制作人之所以會把洪尚秀的本子遞出去,為的是爭取重新找劇本的時間,沒想到還能有意外收獲,這就已經夠了。

至於好導演,圈內最不缺的就是好導演,沒了洪尚秀,也多的是人想合作。

一個半月後,林梓希拿到了兩個劇本,一個本子是金建文送來的,另一個是洪尚秀拜托李玲華轉交的。

兩個源自於同一個靈感的故事走出了兩個方向,金建文的本子裏核心是愛情,有點類似洪尚秀之前的那個本子,最美好的愛情都毀於茶米油鹽。

洪尚秀的本子則不同,他的本子居然把內核改成了成長,還是女性自內而外的成長。

林梓希看過兩個本子後,讓助理把洪尚秀的本子給了金建文。她不知道這兩人鬧什麽矛盾,但她既不想換很好用的制作人,也不想換把本子改得很有意思的導演,那他們就得合作了。

導演接到了制作人的電話,金建文上來就是一句,“你繞過我去找李玲華?”

“我為什麽不能繞過你去找李助理?”洪尚秀講完察覺到,“你會打電話來就代表,我的本子成了?”

“是啊,你的本子成了,簽約嗎?”

“不簽!我要換制作人!”

制作人白眼一翻,說出口的話卻是笑意滿滿,“別鬧,圈內去扒拉一圈,有比我更好的制作人嗎,我能把你照顧的除了拍攝什麽都不用操心——”

“現在說,早幹嘛去了!”洪尚秀笑了,“我記得你有瓶好酒?”

“滾蛋!我那是..”

“再見。”

“別呀-聊聊麽-不就是酒,你來,我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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