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瘋夫人

關燈
月影從葡萄架的葉隙間落下,襯著燈影,斑駁了一地的霜白。

霍蘇年穿過中院的葡萄架長廊,拐入了後院。這兒單獨辟出了一塊小院,門口時刻都有丫鬟值守。小院的池塘也已被霍蘇年命人填平,這兒的假山凡是有棱角之處,皆被裹上了綢子,就連院中小閣的所有凸出之處,也用棉布裹了一層。

“你們說,你們把我的年兒藏哪裏去了?!”

“老夫人,少爺出去辦事還沒回來,您就先躺下歇息片刻,少爺一回來定來看你的。”

“呔!你們這些狐媚的小妖精!想對我的年兒做什麽?!”

“唉,老夫人,您別跳了,萬一磕到哪裏,該怎麽辦啊?”

“觀音娘娘顯靈了,看你們這些小妖精哪裏逃?!”

這一幕在霍府已經是司空見慣的事情了。自打霍老爺失蹤開始,夫人柳寧便思夫心切,天天叨念夫君,沒過幾日就得了失心瘋。燕京城中的大夫請了一個又一個,可是柳寧的病一直都不見好轉。眾大夫都說,柳寧這是心病,世間藥石無救。於是,霍府便不再請大夫,將柳寧擡入了小院靜養。又因擔心柳寧鬧騰起來撞傷了身子,便將這小院的各個地方都做了保護。

值守在門口的兩名丫鬟老遠瞧見了霍蘇年,便快步迎了上來,道:“少爺,您可終於回來了。”

“辛苦了,你們裏裏外外的人都下去休息吧,今夜我來照顧娘。”霍蘇年揮手示意小院中的眾人退下去歇息。

大家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氣,便退出了小院。

霍蘇年微笑著走了過去,將醋瓶子在柳寧面前晃了晃,柔聲道:“娘,你瞧,我給你帶了什麽?”

柳寧激動地一把將醋瓶子搶入了懷中,她斜眼白了一下,“這可是天上的瓊漿玉液!不給你喝!”

“好,我不喝,全部給娘喝。”霍蘇年上前摟住了她的肩,帶著她一步一步地往小閣中走去,“娘,屋內有杯子,咱們進去用杯子喝,好不好?”

“那些小妖精沒有咬你吧?”柳寧眨了眨眼睛。

霍蘇年笑了笑,將柳寧扶著坐好後,轉身將門關好,這才跛起了腳,一跳一跳地坐到了柳寧的身邊。

柳寧將醋瓶子放好,心疼地問道:“你這腳是怎麽了?”說話清楚,眸光清澈,哪裏還是方才那個瘋婆子的樣子?

霍蘇年趕緊脫下鞋襪,只瞧見右腳大拇指的指甲已經全是青紫之色,她苦笑道:“燕京城的曲大小姐可是惹不得的,這不,今日就被她踩了一下,我怕是要痛上好幾日了。”

“你好端端的招惹她做什麽?”柳寧看得更加心疼,起身走到妝臺邊,從妝臺的暗盒之中取出了一小瓶金瘡藥,又走回了霍蘇年身邊,坐了下來。

“還不是被那個蠢貨世子給連帶的。”霍蘇年無奈地搖搖頭,伸手對柳寧笑道,“娘,你這鬧了半夜,先歇歇,我自己來擦。”

柳寧將金瘡藥塞入霍蘇年掌心,她蹙眉道:“此話怎說?”

霍蘇年踩在小凳上,一邊低頭上藥,一邊徐徐說道:“蠢貨世子想了蠢法子,想要在心儀的曲二小姐面前秀上一招英雄救美,哪知道變成了狗熊,被請來的人一腳踢翻,鬧了個大笑話。”她繃不住笑意,繼續道,“敢在吃霸王餐,拿腳指頭想想都知道,那幾個混混一定是被人雇來鬧事的,所以啊……”霍蘇年笑瞇瞇地看向了柳寧,“這回有場好戲看了。”

柳寧仔細想了想,她覺得有點不對,“公儀北不是跟曲大小姐訂的親麽?”

霍蘇年指了指自己的受傷大拇指,“大小姐的刺啊,可是帶毒的,二小姐的溫柔啊,可是帶酒勁的。娘啊,這男人嘛,大多都是喜歡溫柔的。公儀北可是青門侯的世子,以後也定是妻妾成群的世家子弟,若是真娶了曲大小姐進門,只怕這世子要天天見紅了。”

“也不對啊。”柳寧還有一處沒有想明白,“他知道曲大小姐的本事,還敢在演這一出?”

“噗。”霍蘇年實在是憋不住笑了,她搖搖頭,“他以為自己可以‘一石二鳥’,可是啊,這回鐵定要變成‘萬箭穿心’了。”霍蘇年上好了傷藥,把金瘡藥放到一邊,重新將鞋襪穿好,繼續道,“他是想逼大小姐主動退婚,若是大小姐盛怒之下對他再動個手,那這樁婚事便有五成的可能涼了。”

柳寧也忍不住笑了,“曲玉堂與公儀信都是愛面子之人,就算是曲大小姐打了公儀北,兩家也不會把婚約就此作罷。”

霍蘇年起身去水盆中洗了洗手,又走了回來,點頭道:“所以我說,只有五成機會可成。另外五成,公儀北可要看曲二小姐是否喜歡他了?”頓了一下,她一邊解著醋瓶子的繩子,一邊道,“若是曲二小姐喜歡他,那他便委委屈屈地跟青門侯鬧一鬧,再說出個折中的辦法,青門侯就這一個獨子,說不定會允他所求,將婚約對象變成曲二小姐,到時候兩家的面子都算是保住了。”

柳寧嘆息道:“可曲大小姐的面子卻是裏裏外外的丟了。”

“她可聰明了,這麽明顯的‘一石二鳥’怎會中計?這事兒啊,最關鍵的還是曲大小姐,她要是不上套,蠢貨世子可就倒大黴了。”霍蘇年不緊不慢地說完,她將梨花醋遞向了柳寧,“來來來,嘗嘗,五娘釀的梨花醋,可是燕京城最好喝的!”

柳寧接過了醋瓶子,她小喝了一口,便心事重重地垂下了頭去,再沈沈地嘆了一聲。

霍蘇年握住了柳寧的手,她溫柔地道:“娘,爹從來沒有做過什麽虧心事,自有老天保佑,我相信他總有一日會安然回來的。”

柳寧慨然輕嘆,她苦澀地笑了起來,“我知道他定是遇到了什麽難事,才會躲起來,我們找不到他,他也一直不回家。”柳寧擔憂地看著霍蘇年的眉眼,“他向來很會照顧人,自然也會把自己照顧好。蘇年,娘只是擔心你,也怪娘,怎得會生了你這三杯必醉的體質?你出去應酬談買賣,可要多多小心,萬一不慎醉了,被人發現了你的女兒身……”

霍蘇年摸了摸柳寧的後腦,笑道:“這麽些年都過來了,我沒事的。”

“沒大沒小的。”柳寧嗔了一句,語氣溫柔,哪裏是真正的生氣?

霍蘇年瞇眼笑著靠在了柳寧懷中,她宛若孩童地說道:“我知道娘心疼我,所以啊,我一定會幫爹好好守著,等他回來好好誇誇我。”

“總歸是娘對不起你。”柳寧心疼地撫著霍蘇年的後背,“當年為了讓你爹繼承,不得不謊稱我生了個兒子,才累你這一世都得女扮男裝。”

“二叔不是什麽好人。”霍蘇年搖搖頭,她安慰柳寧道,“娘,爺爺的若是落在二叔手裏,這會兒指不定早已被押給賭坊了。你瞧,他竟禽獸到把堂姐賣了做賭資,這種人以後都不要提了。”

柳寧啞然嘆息,忽然,她想到了一件事,便認真地道:“你堂姐在咱們家住了好些年了,也差不多到了出嫁的年紀,你呢,好好的給她選個好人家,以後多關照著些。”

霍蘇年直起了身子,對著柳寧作揖道:“好,母親大人吩咐,小的自然遵從。”

“你呀,以後娘老了,走了,你該怎麽辦呢?”

“不如,我就著也娶個媳婦?”

“你胡說什麽啊,你怎能娶媳婦呢?”

“我也不能嫁人啊……”霍蘇年小聲嘟囔一聲。

“……”柳寧無話可說地長長一嘆。

“好了,好了,娘,我跟你說笑呢。”

霍蘇年說完,便扶著柳寧走到了床榻邊,“娘,這天也不早了,您早點休息,我跟孫叔約好了,還要去書房對賬呢。”

“好,你去吧,記得早點休息。”柳寧又嘆了一聲。

霍蘇年點頭,將被子給柳寧蓋好後,放下了床幔。

“年兒。”柳寧又喚她。

“我在的,娘。”霍蘇年答道。

“與青門侯府的事,以後能不參合就不參合吧。”柳寧不安地吩咐,“咱們就過咱們的日子,好不好?”

“娘,若是你肯告訴我你為何要裝瘋多年?那我什麽都答應你。”霍蘇年又一次提到這件事,她心底最大的疑惑莫過於此。

柳寧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那句老話來搪塞霍蘇年,“青門侯畢竟是皇親國戚,官字兩張口,日後不管什麽事,我們都是吃虧的那一方。”

“嗯,我知道了。”霍蘇年淡淡回她,“早點休息。”

“年兒。”柳寧拉開了床幔,她緊張地看著霍蘇年,“聽娘一句勸,好不好?”

“好。”霍蘇年也像往日一樣,娘親說什麽,便是什麽,“我保證,以後不主動去邀約公儀北狩獵,可若是他來約我,畢竟人家是世子,我總不好次次推卻吧?”

“唉……”柳寧說不過霍蘇年,只能長嘆。

霍蘇年微笑道:“娘,你就放心吧,我只管咱們的生意,不會與青門侯府牽扯太多,有些日常應酬,還是得去的。”

“你註意就好。”柳寧只能作罷。

霍蘇年應了一聲“嗯”,便轉身走到門前,輕輕地推開了房門,又輕輕地把房門合上。

她臉上的笑意漸漸散去,她擡眼看了看月邊的薄雲,心道:“爹,我知道你的失蹤與娘的裝瘋,多半都與青門侯府有關。既然娘不肯實話實說,那我只能自己慢慢查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