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T給我送來發來消息，邀請我去他家的園子度過這休養的半年。

我是一個自由攝影師，喜歡滿世界的亂跑，把看到的拍下來。壯觀的山海，精致的園林，優雅的女人，垂暮的老者，都能成為我鏡頭的一部分。

這樣在各地輾轉不歇的日子，終究還是給我的身體帶來了隱患，並在上個月爆發，我在一次拍攝過程中，突然暈倒，被新招的助理送去了醫院。

醒來時，T正在和醫生交談，言語中對我不規律的飲食作息頗為不滿。三言兩語敲定，讓我在醫院住一段時間，然後休養半年。

T這個人，說話輕聲細語，看起來像個溫柔好相處的人，實際上，說一不二，自我性很強。虧得我跟他是發小，不然也是受不了他的。

從醫院時，T就著手給我找一個休養的地方，說要環境優美，交通便利，地方幽靜……

我哭笑不得，又不能拂了他一番好意，由他去了。

沒想到我出院才沒過兩天，他就有了看中的地方。以他挑剔的眼光，想來不會差，我忍不住生出了幾分期待。

二

驅車前行的路上，T告訴我，目的地是他家的一處園子，荒了好多年，前幾天剛派人整理出來。

園子？我乍聽的時候以為是帶個小花園的小宅子，沒想到到了之後大出我的意料，那明明是一座典型的古代園林！

它兩面環水，正門臨街，開的爛漫的杏花探出粉墻，意趣閑雅。精致的牌匾上刻著“謝園”兩個字，門前的石階上有幾個凹痕，是雨滴常年落下的痕跡。

這園子有些年頭了。

進了園子，石磚鋪地，松柏竹石，處處花草葳蕤，時時光影幻動，水裏游動的紅色鯉魚，在花朵上流連的蝴蝶，隨時可以入鏡的雕花窗子……

T果然給我找了一個好地方。

三

走到一個月洞門前，T還在給我介紹：“這裏是主人住的地方，有兩間正房，四間偏房……”

花草掩映間，是黛瓦白墻，一棵三人合抱的海棠樹幾乎蓋住半邊庭院，忽然從裏面奔出來一個少女，玉釵結髻，環佩玎鐺，笑容明媚，像一片鵝黃色的雲朝我飄了過來，幾乎要撞到我身上。

那一瞬間的感覺非常奇妙，空氣似乎發生了某種波動，像是炎熱的夏天，空氣被烤焦的感覺。但是少女在即將撞到我的時候，消失了？

我忍不住轉頭去問T：“你剛剛有沒有看到一個女孩跑過來？”

T說話的聲音戛然而止，疑惑道：“哪裏有人，你眼花了吧。”

也許吧，但是我甚至連那少女鵝黃色衣衫上粉櫻香草的紋繡都看得清楚，這真的是我的幻覺嗎？

四

我和T逛了半天，還沒有逛完這個謝園，占地之大，可以想象。

謝園的景色的確美妙，無一處不精巧。我欣然同意了在這裏休養的主意，T卻欲言又止，吞吞吐吐。

相見多年，他這個模樣可真少見，我拍拍他的肩膀：“有什麽話就直說，難道是這園子太貴，你怕我租不起？”我想到謝園的景色和面積，嘆息，“的確租不起。”

T沈聲道：“這園子是我家的，不用你租。”

我先是表示高興，然後小小驚訝了一下：“這麽好的園子，你說荒廢了好多年，依你們家的財力，不會連打理園子的人都請不起吧。”

T說：“這個園子，我也是前幾天才知道的。是我媽那邊的親族留下來的，作為我媽的陪嫁過來。但是——”他頓了頓，“這個謝園，據說鬧鬼。”

T踟躕一下才道：“晚上聽見有女人在哭。”

五

鬧鬼？我笑了：“人心難道不比鬼更可怕嗎？這些年裏，我見著打著鬼的名頭做事的人不少，但是真正的鬼卻沒見著幾個。不能解釋的東西人們就托給鬼神，但是鬼神的存在又有幾人證明？”

我又道：“女人哭聲，說不定是風穿過有孔洞的石頭造成的，這不是什麽奇怪的事情，大驚小怪罷了。”

T不知道有沒有被我說服，他說：“好吧，既然你能這麽想，我也放心讓你在這兒住。如果你想離開，告訴我一聲，我到時候找個比這更好的地方。”

比這更好的地方，皇宮嗎？我笑道：“不用，我是唯物主義者，不怕牛鬼蛇神。一切反/動與封建勢力，都會被打倒。”

T被我逗笑了，仍是不太放心，但他沒有再說什麽，而是給我說起其他的事來。

一天過後，我也就在謝園住下了。

壹

夫人和相公真不是個東西！

這樣的父母，真是不如沒有！

小姐是京門貴女，怎麽能在遠隔千裏的揚南住，這等同於徹底舍棄了小姐！

我憤憤不平，有一肚子控訴的話要說，但是沒有人會聽，因為我只是個小小的丫鬟，我的主子，是人盡皆知的傻子。

傻子的丫鬟，那大概也是傻子罷！——外人如是道。

這樣的偏見，從我去小姐身邊伺候的第一天，就知道了。

從那以後，我也逐漸遠離了所謂的“正常人”。

貳

半月前，小姐被夫人身邊的陪房蘇大娘子送到了謝園，這其中，也有相公的授意。

謝園是謝老太爺的產業，是謝老太爺頤養天年的地方。謝園本來是個好地方，地大景好，跟畫上的仙境似的。但小姐不該住在這裏，她是謝家的嫡生姑娘，理當住在京裏，跟著其他小姐一樣，享受屬於她的那一份尊榮。

偌大的謝園，除了必要的灑掃清理和看家護衛，便只有小姐一個主子。

開始幾天還好，仆人們尚算恭敬，這都是小姐沒有表現出異樣的緣故。然而過不了多久，園子裏有關小姐的流言漸漸傳開了。

叁

廚房的老婦和掃地的小丫鬟在角落裏嘟嘟囔囔，說的全是關於小姐的閑話。

“一個人對著花草說話……”

“是啊，說的話還很奇怪，什麽對著人的水晶眼，能裝很多人的鐵塊……”

“怪不得說她是傻子……”

“上次我從她旁邊走過去，她突然推了我一把，說有個車過來了……”

“怪不得要把她送到謝園，是怕瘋子傷人吧……”

“既是傻子，又是瘋子，怪不得到了年紀嫁不出去……”

我默然聽著，沒上前阻止，因為她們說的都是實話，我沒法反駁。

肆

小姐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能發出巨大轟鳴聲的大白鳥，跑的很快的四方車，一晚上閃個不停的七彩燈……這些都是她告訴我的。

但是當她把這些告訴別人時，得到的往往是驚愕的神情，和一雙看瘋子的眼神。小姐的父母——相公和夫人，亦不例外。

驅鬼的道士、除魔的和尚、通靈的神婆，擅蠱的巫醫……這些夫人和相公都請過，但是沒有一個治好小姐能看到奇怪東西的能力。

我十一歲跟的小姐，期間見證了夫人相公是如何為小姐尋找厲害的術士，方法無用後對她棄之如敝履。

我曾嘗試勸說小姐，讓她不要把看到的奇怪的東西說出來，但是沒有辦法，她根本分不清，何謂真實，何謂虛幻。

或者在小姐眼裏，看到的都是真實的。

伍

搬到謝園後，小姐說癡話的時候少了很多，她在謝園各處活動，像是發現了新的天地，不論在哪裏，都能待上很長一段時間。

今天天氣很好，我從衣櫃裏找出一件鵝黃色的衣服給小姐換上，小姐迷迷瞪瞪地起床，我伺候她洗臉漱口後，用過早膳，她又睡了個回籠覺。

醒了的小姐神清氣爽地起身，跑了出去。

我追著她出去，小姐以為我要跟她玩，朝我一笑，“噔噔“跑出去了。

小姐到底是孩子心性。

我無奈追出去，卻見小姐跑到月洞門外，猛地停住了。

小姐閃到一旁，好奇地看著虛空，臉上露出打量的神情，仿佛那裏有什麽。

我心下一沈，立即明了，小姐她又看到了。

陸

晚間休息時，我裝作不經意問起小姐白天看到了什麽？

小姐很感興趣，興沖沖說了很多，兩個長得很好看的男人，來了謝園，看樣子是打算在這裏住下。

男人？！我咳嗽一聲：“小姐，那他們在哪兒住？”

小姐指了指屋內，全不知事地笑道：“就是在我屋裏呀！”

我聽的幾乎要暈倒了，恨不得立刻把人趕出去。

小姐道：“不過只有一個人，而且到了晚上，我就看不到了。”

“呼——”我長長一口氣呼出，放下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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