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一層的言祈，立馬想到了一個地方——望城樓。

如果她是蕭姝敏，如果她要赴死，最後一定想遠遠看一眼家的的方向。

而言祈果然在望城樓找到了蕭姝敏。

守衛都不在，不曉得蕭姝敏是怎麽支走他們的，不過，一個忍辱負重殺得了太後的女子，辦到這一點，並不稀奇。

一身青碧色乳雲紗對襟浣花裙，裙擺上綴的是金絲紅線的合歡花，梳著飛仙髻，攢著一支合菱玉纏絲曲簪。

記憶中，這樣明麗溫和的蕭姝敏，言祈從未看見過，只是雖明麗，卻太單薄了，尤其在冬雪中，好像隨時一陣風就能將她吹倒。

有一瞬的失神，言祈反應過來。

她離站在墻頭、隨時可以跳下去的蕭姝敏遠遠的，不敢輕易靠近，只揚聲問：“你在這裏做什麽？”

“皇後在這裏做什麽？”蕭姝敏反問，聲音意外的平和。

大約出來得匆忙，今日皇後沒穿鳳袍，只罩了一件緞繡流彩祥雲的毛絨披風，裏頭是一件顏色沈悶的蓮青色廣袖雙絲綾鸞裙。

不過如今的皇後，也的確撐得起這樣的沈悶顏色。

“蕭姝敏，你先下來。”對面的人，如是對她說，神情竟有些慌亂。

蕭姝敏沒來由地一笑，仰頭看了看紛揚的雪，對面前不遠的人道：“風雪交加，皇後回去吧。”

“你跟我一起回去。”她的聲音很堅定，眼神亦然。

她也沒自稱本宮，只是如同在儲秀宮初遇一般，自稱我。

對了，那天她的動作都和今日一樣，也是朝自己微微伸著手。

那天她甩開了她的手，今日她又伸過來了。

然而……

“我回不去了。”她朝皇後笑笑。

“我答應過娘，我會護著你護著蕭家的，綠枝的事情我已經解決了，你不用擔心。”皇後的話說得又快又急，像是生怕她不肯聽完似的。

她又笑：“皇後，做過的事情，不會因為綠枝死了，就一定能永遠瞞住。”

“能瞞一時是一時，年底你出了宮——”

“皇後！”她厲聲截斷皇後的話，“將來若東窗事發，我已經逃走，可你呢？”

“什麽……”

“你為我隱瞞，將來皇帝知道，殺母之仇，你們該當如何？”

說完，蕭姝敏便看見面前的人微微楞了楞。大約這位皇後沒想過，要是皇帝知道她包庇他的殺母仇人，他會怎麽辦。

半晌，皇後冷冷道：“這與你無關，我的事我自——”

“皇後。”她再次打斷眼前的人，“言盛兩家欠蕭家的，可你並不欠我什麽。”

皇後闔動嘴唇，似乎是想說些什麽，可她不敢再聽下去，她怕再聽，她就舍不得去死了。

北昭的冬天這樣冷，冷得她沒有半分留戀，這樣死，才最灑脫。

於是在皇後開口之前，她搶先說了最後一句話。

“言祈，我很高興遇見你。”

說完，她不敢再耽擱，身子往後一仰，漫天大雪立刻在她眼睫上飛揚。

“蕭姝敏——！！！”

皇後的聲音從高處傳來，她急速下墜，可這樣快，她仍能看清皇後的披風上織錦的流彩祥雲。

皇後在墻頭，整個身子傾出墻外，手拼命地伸著、撈著。

漸漸的，皇後離她遠了，那伸著撈著的手，在風雪中晃動著，像一株纖弱的……白色風信子。

———

三年後。

凜冬。

打簾進殿，迎上言祈詢問的目光，阿昭先是低聲道：“澤晏殿下和雲潄公主都已經睡下了。”

接著又笑著稟說：“陳將軍這回凱旋，還帶回了一個女子。京中都說這女子像極了周家送進宮的晉妃，索性周家將那女子認作幹女兒了。”

心知肚明，言祈笑笑：這兩人總算是圓滿了。

高興，又道：“那陳家和韓家的喜事，大約年底就都能定下來了。”

韓家，指的是內衛領侍韓子默家中，至於娶的人……

唐以菱那家夥，開口就找她要五千兩黃金做嫁妝！

五千兩啊！黃金啊！臭丫頭怎麽不去搶啊！

摸了摸並不存在的錢袋子，言祈又聽阿昭嘆：“這回陳將軍能一舉滅了東夷，還是多虧去年一整個冬沒落雪的好處，東夷人沒想到咱們冬日出兵，迅猛如夏！”

言祈笑著點頭，沒接話，很快又停了笑，輕聲問：“蕭夫人過年前要進宮一趟吧？”

“嗯…”阿昭應聲，“帶著蕭公子一起。”

蕭公子，正是言祈的表弟。尋回來後，紀氏已經謀反夷九族，獨剩下這個孩子，言祈也不可能將他養在宮中。

姝敏去了後，蕭夫人和蕭氏老夫人都悔不當初，悲痛欲絕。尤其老夫人，眼看就要不行，言祈心思一動，將剛滿四歲的表弟扔在了蕭府門口。

蕭夫人柔弱心善，將孩子撿了回去，就這麽養著了。

等蕭夫人和蕭老夫人漸漸恢覆了些活著的生機，言祈才將事實告知。

這件事，雖一開始是為了幫蕭家，但到底又是她盛家虧欠蕭家了。

表弟認了蕭氏為祖宗，成了蕭家的孩子。可姝敏一死，從血脈上說，蕭家到底是絕後了。

心下揪得厲害……

阿昭看言祈臉色不對，忙去拿了藥餵給言祈服下。

從蕭婕妤跳了望城樓，皇後娘娘吐了一口血後，從此就落下了病根，只要一想起蕭婕妤，心裏難過，心口便疼得厲害，非得服藥才能好些。

外頭有年紀小的宮女喚：“皇後娘娘！陛下叫您快出來呢！陛下堆了好大一個雪人！”

笑意浮上面頰，言祈由著阿昭給自己系了件披風，隨後連忙出去。

李承景身上的黎色寶印祥雲紋朝服還沒換下，整個人清亮亮地站在雪地裏朝她招手：“阿祈快來！朕就說半個時辰朕一定給你堆一個最大的雪人！”

背在身後的手悄悄接了阿昭攢的雪球，想起什麽，言祈又囑咐一句：“天冷，他總站樹上，去給他送個手爐。”

“是。”阿昭應聲去了。

言祈這才下階，慢慢靠近李承景：“皇上何止用了半個時辰，我明明等了半日那麽久！”

李承景笑：“那阿祈罰朕就是了。”

“皇上自己說的哦~”言祈狡黠一笑，背在身後的手猛地扔出，“看招！”

雪球倏忽飛出去，劃出一道潔白耀眼的光。

被暖陽晃了眼，看不清的言祈只瞧見有個雪球似乎朝自己飛過來了。

不等她躲開，李承景飛身而來。

“嘭——”

雪球結結實實砸在了男人的胸膛上。

李承景沈了臉色瞪向前方地上的小小人：“澤晏，誰準你朝母後扔雪球的？”

撇撇嘴，李澤晏有點委屈：“母後偏心~母後不陪澤晏和妹妹打雪仗，卻跟父皇打！澤晏也要母後陪！”

看著包裹在毛茸茸氅衣下奶團團似的李澤晏，言祈心下發軟，正要應兒子，李承景已經一本正經地教訓起兒子來。

“澤晏，母後是父皇一個人的，你要打雪仗，以後娶了妻自然有人陪你打。”

“李承景！”言祈在他耳後低語，“他那麽小，跟他說這些幹——”

“嘭——”

話音未落，又一個雪球結結實實砸在了李承景肩膀上。

地上的奶團子氣鼓鼓：“澤晏要跟父皇比賽，誰贏了母後陪誰玩！”

“呵……”男人冷笑出聲，緩步走到雪人旁，一把就將雪人的腦袋抱了起來，還在手上威脅似的掂了掂。

小李澤晏打了個寒顫：“母、母後父皇……妹妹好像醒了，澤晏去看看！”

說著，在宮女的看護下，竟是邁著小短腿忙不疊地逃走了。

見狀，李承景立刻朗聲笑起來，又看向言祈，一副“快表揚我”的樣子。

言祈只得無奈地搖頭。

“阿祈，朕陪你打雪仗？”

“好。”

她笑起來，卻是不撿雪，只整個人朝著李承景飛撲過去。

“最大的雪球來咯！”

面前的李承景笑意明朗，展臂迎她撞了個滿懷。

雪又紛揚下起來，言祈縮在李承景懷中，仰頭看他。

看他，

烏絲漸漸，

變白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