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女祈兒：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娘大約已經死了，或者說，娘自由了。

在定遠侯府的日子，每一日都是煎熬，但因為旭兒是個好孩子，娘的祈兒更是一個好女兒，為了你們，娘才撐到今日。

如今，是再也撐不住了。

大約是年紀大了，娘總是想起從前的事，從前的人。

娘想起七歲的時候，你外祖父繼承大半家產，盛家鬧得沸反盈天。你娘我一個小姑娘，被你那些個叔姥爺和姑姥姥，擠了個大跟頭，險些跌破了相。

你外祖父是個斯斯文文的讀書人，娘頭一回看他發那麽大的火，竟和你叔姥爺打起來了。不過…最後你外祖父也被推了個大跟頭。

娘啊，那時候不懂事，還笑話他呢。

後來分了家，就和盛家你那些叔姥爺們不大往來了。

八歲的時候，娘念書念得好，在京中已經小有才名了，這點可比你這小調皮蛋叫人省心。

但也因為才名，別家很多姑娘不喜歡娘，有時候會聯合起來欺負娘。

這點你又比娘厲害，你不會叫人欺負了去。

但娘很感激那些欺負娘的人，因為她們，娘才遇到蕭杭。

聽名字，你應該知道了。對，是蕭姝敏的舅舅，信武侯唯一的兒子，蕭杭。

娘九歲的時候就認識了他。他是個武人，讀的書不多，性子有些悶，但他對娘很好。很好。

娘那時候最想做的事，就是快快及笄了好嫁給他。

可你知道，娘最後沒能如願。

信武侯掌兵多年，手握匡義軍和綏合軍兩大兵馬的兵權，十分受慶元帝倚重。先帝慶和帝繼位後，蕭家就成了他的心頭大患。

後來，先帝扶持言氏。你外祖父猜到了先帝的心思，怎麽也不同意娘嫁給蕭杭。

娘本來和蕭杭約好私奔的，可適逢阮氏逝世三年，先帝下旨賜婚，娘被指給了定遠侯做續弦。

違抗聖旨就是滿門抄斬，娘怕了。

慶和三年的冬天，那麽冷，那麽長。好像雪會一直下，永遠不會有停止的那天。

蕭杭隨他父親出征了。娘不知道，他是不是怨我。

但他那麽好，大約是不會的。

定遠侯只愛阮文君，從未愛過娘。娘也只愛蕭杭，從未愛過定遠侯。

出征第二年，蕭杭死了。他死了。

出嫁後，我未有機會跟他說過一句話。他就這麽…死了。

娘跟定遠侯有了你。是娘下了藥。

因為婚後一年始終沒有子嗣，你外祖父沒有兒子，只有娘跟你姨母兩個女兒，娘心疼他啊！你外祖父他，再經不住被人推一個跟頭了！

娘對不起你，用這種方式讓你來到世上，害得你被你父親厭惡。

娘本想，本想為了你，緩和與定遠侯的關系，可娘發現！害死蕭杭的人，竟然就是他！

是他和慶和帝，設計害死了信武侯，害死了蕭杭！

娘一輩子也不會原諒他，更不會…不會原諒自己。

娘，竟然嫁給了害死蕭杭的兇手……

娘對不起你，曾經一度，娘恨自己有了你，恨你身上流著仇人的血，娘因為自己的無能，遷怒於你。

旭兒是個好哥哥，他比娘更疼愛你。娘欠你的，他都給了你。

事到如今，娘已經很累了。

娘在這世上，已經無牽無掛，只是愧對蕭氏和你。

還好，皇上是真心對你的。他肯為你愛屋及烏，做到如此地步，他比娘更能護著你。

娘是個無用之人。對不起蕭杭，護不住旭兒，也幫不了你什麽。

好在，如今你有人護著了。

娘唯一放心不下的，是蕭姝敏。

蕭杭是她的舅舅，那孩子自幼得他疼愛，是娘對不起她舅舅。

若有機會，你也護一護蕭家那孩子吧，終歸是娘虧欠了她們。

娘走了，娘要去尋蕭杭。

十八年了，祈兒，你別難過，娘不是死了，是終於自由了。”

……

看到最後一行字時，眼淚已經流了滿面，字跡也在眼前模糊，只剩下洶湧的淚意。

“阿祈，想哭就哭吧。”

李承景話音一落，言祈雙肩顫抖，哭聲再遏制不住。

封後之日，悲渤的哭聲響徹了整個朝宮，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麽。

哭聲漸漸小些，言祈伏在李承景肩頭，雙目紅腫：“李承景…原來我的出生那樣不堪……”

“阿祈…”李承景輕緩地拍著她的背，語調溫柔得像在哄一個剛足歲的孩童，“不是的。如果你一定覺得是，那我跟你一樣。皇帝的妃嬪並不都是愛皇帝的，我的母後也不愛先帝。她愛的是權勢和地位。”

“可是阿祈，每一個母親，都是愛孩子的。”

言祈用力抱緊了李承景，幾乎將骨頭嵌進他的身體。

她心裏無止境的疼和痛，終於在他懷中，得到了緩和與盡頭。

“我愛你，阿祈。”

———

第二日。滿宮朝見中宮。

身著皇後鳳袍坐在朝宮正殿最尊貴的位子上，看著那些妃嬪對自己俯首叩拜，言祈面容平靜。

她曉得，縱使心中無恨，現在的她，也已經回不去當初那個柔軟的言府二小姐了。

不過，北昭危機四伏，天下也不需要一個軟弱的皇後！

“都免禮吧。”言祈開口，話音中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和與疏離。

“謝皇後娘娘！”

眾妃嬪起身，看向身懷有孕的中宮之主，一時間都有些五味雜陳。

說是不嫉妒是假的，但害怕敬畏也是真的。

趙才人、王美人、吳婕妤、鄒婕妤、珍嬪、舒嬪、婉妃、襄妃、渝貴妃……甚至太後！

這些人有的狠辣陰毒，有的位高權重，可一個個，最後都敗在了皇後手下。

也許有的人不是死在皇後手中，可當中宮之主站在她們面前，她們分明感覺到，那些人的死或敗，都有這位皇後的手筆。

明明進宮時還有些畏縮柔弱的姑娘，短短三年，此刻身著鳳袍坐在高處，竟已經有了處變不驚、翻手雲雨的逼人氣度！

這其中驚訝之人，也包括晉妃。

皇後還是熙妃時，她已經察覺她與往日不同，如今封後，她的眼神似乎更狠絕篤定了。

那天熙妃說“今日之恩不敢忘，若有朝一日，本宮能入主朝宮，一定叫兩位有情人終成眷屬。”

話歷歷在耳畔，周紫怡覺得自己瘋了！

她竟然蹦出一個念頭，覺得皇後會履行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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