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景站在原地不動，不知是不是普昌殿燭火昏暗的緣故，他刀削般銳利的五官，此時在燭光輝映下，泛出一種明暗不定的詭譎。

就連太後一時也怔了一下。

太後很快回神：“皇帝有什麽話說？”

李承景的眸子深邃漆黑，偏又透出一點犀利的寒光，比燭火還亮似的。

隱下那寒光，他道：“母後早些回宮歇息，熙嬪的事朕會盡快查清，暫且就讓她在凝華宮禁足。”

在場之人無不變了臉色！

連朱綺夢也顧不得拭淚，當場楞住。

言祈壓到最低處的頭一點，一點，慢慢擡起，先看見一角紺青色衣袂，織金緞上繡著栩栩如生的銀龍，再往上，紺青色的錦袍原本顏色深沈，此刻，卻無端耀目了。

“皇帝…說什麽？”

半晌，太後問了一句。

眾人可以清晰地聽見她逐漸起伏迅急的喘息聲。

李承景只默了一瞬：“朕，會親自查清熙嬪之事，她暫且禁足凝華宮即可。”

太後怔住。

別說她如今是太後，就算當年還是淑貴妃之時，先帝也不會這樣駁她的話！

“哀家…哀家真是養了一個好兒子！！！”

“母後！”

“太後！”

……

普昌殿的事天不亮就傳遍了六宮，剛解除禁足的孟妃等人自是得意，但其中最得意的，卻是雍和宮的襄嬪。

她與熙嬪素無仇恨，但因為竊圖一事，熙嬪到鬼門關走了一遭，兩人總歸鬧了些不愉快。

現下孟妃因為屏南行宮的事受了冷落，渝妃被時疫牽連大權旁落，晉妃向來不爭不搶不理後宮事，熙嬪如今被禁足凝華宮，脫罪無望。

高位的，同位的，一個個都倒黴，可不就是她最得意嗎？

十七這日，一早雙燕就匆匆進了芳蘭閣，裏頭襄嬪已經梳好妝閑閑坐著了。

雙燕到了主子跟前，福一福身子：“唐才人已經離開福安宮往凝華宮去了。”頓一頓又道，“不過凝華宮有韓大人守著，以韓大人寧折不彎的脾氣，唐才人想是見不到熙嬪的。”

福安宮和凝華宮分在東西兩邊，襄嬪的雍和宮則就在福安宮的後頭，故而她不急著趕去福安宮，橫豎唐以菱一時半會兒走不回來。

襄嬪不慌不忙放下手裏的茶盞，哼了一聲：“熙嬪到底好氣運，板上釘釘的事情，換了旁人早被處置了，偏皇上一味護著她，只是禁足凝華宮。”

雙燕面露鄙夷，接話道：“眼下雖還住在凝華宮，但一應份例只按最低位的淑女供給，她定過不上什麽舒坦日子！”

“呵……”襄嬪卻是面色更冷：“要不是太後那晚氣暈過去，皇上不好再多偏袒，否則，只怕皇上還要好吃好喝的供著她。”

掩下眸中嫉妒，襄嬪又道，“從前風光的渝妃也好，現如今新寵的鄒才人也罷，到底沒人像熙嬪一樣，能得皇上那般偏寵……熙嬪，她才是後宮所有人面前最大的威脅。”

襄嬪起身：“走，咱們去福安宮。”

不過幾步路，很快兩人到了福安宮。

尚未通報進去，就聽見裏頭一個尖細的聲音夾著笑。

“季香姐姐~今時不同往日，你如今跟著娘娘出去，只惹得別人閑言碎語，話難聽不說，也連累了咱們娘娘不是？姐姐倒不如就掃掃院子，倒倒夜壺什麽的，既是為娘娘做事，也省得外頭總提起你跟修王那點汙糟事~”

聞聲襄嬪往裏瞟了一眼，沒看著奚落季香的宮女什麽模樣，只是看見一貫囂張的季香竟是忍氣吞聲的模樣。

襄嬪倒沒工夫到福安宮眼皮子底下為季香打抱不平，通報了一聲就進去了。

聽說襄嬪來了，孟韶敏有些意外。

自打屏南行宮的事後，宮裏總在議論，尤其季香回宮後少不得要在各處走動，議論就更是沒完沒了，自然也沒人願意與她相交。

她原也心疼季香，可汙言穢語的奚落作賤聽多了，心裏到底生了怨恨。她甚至想，早知如今的局面，還不如當初就讓季香被處死算了。

然而到底是從府裏帶進宮的，季香素來忠心，又是為了自己才受到那樣的屈辱，孟韶敏就只將她盡量留在福安宮，少出去見人。

見了襄嬪，孟韶敏笑笑，並不起身相迎：“襄嬪今日好清閑，也有功夫到本宮這裏坐坐？”

襄嬪笑了兩聲，也不拘束，自己走進門去：“我哪裏是清閑？本是想著唐才人與凝華宮那位交好，就想打聽打聽普昌殿的事，不巧她不在，就厚著臉皮到娘娘這裏來說說話。”

孟韶敏笑笑沒說話。

看一眼孟韶敏身後，是個眼生的宮女伺候，襄嬪尋了個凳子坐下，又笑：“方才瞧著季香怎麽在外頭伺候？”

孟韶敏臉色不變，淡淡道：“她先前受了重刑，本宮心疼她，想著叫她好好養傷，不用整日在本宮身邊忙前忙後。”

然而前些日子季香還進出福安宮勤快，所以這話顯然也只是借口罷了。

襄嬪並不拆穿，轉而說起了熙嬪的事情。

只坐了約摸一盞茶的功夫，襄嬪帶著雙燕離開了福安宮。

很快孟韶敏也帶著近身服侍的宮女小蝶出來。

小蝶道：“普昌殿的事傳得沸沸揚揚，襄嬪竟然不知道，還要來咱們宮裏打聽。”

孟韶敏仍是淡淡的神色，只嘴角勾了一抹輕蔑笑意：“她不是來打聽事情的，是來慫恿本宮。”

小蝶有些疑惑，孟韶敏卻不打算明說，到底小蝶是新選到身邊的，她並不十分信任。

孟韶敏只吩咐小蝶：“叫季香過來。”

小蝶一楞，低下頭掩住不樂意的神色，低低應了聲“是”下去了。

孟韶敏獨自站在廊下，臉上隱隱有些厲色。她自言自語道：“雖居心不良，但有一點你說得對，有些威脅，還是盡早了斷了幹凈，免得夜長夢多。”

過了中秋，餘剩的暑氣一散，沒幾日天氣就涼了。

一早一晚吹的風，到了二十幾日，已經微微有些涼意，宮人們早晚都要多添一件外衫，言祈卻還穿得十分單薄，又總坐在院子裏發呆吹風。

素素抱著一件薄披風走到言祈身邊，為她披上，又勸她：“娘娘別總坐在院子裏吹風了，您得保重著身子，侯夫人還在家念著您，唐才人也來問了好幾回了。”

聽見“侯夫人”三個字，言祈的眼珠子總算是轉動了一下：“娘親的身子怎麽樣了？”

“娘娘放心…”素素軟下聲音，“陛下知道娘娘最掛心夫人，已經遣了陳太醫去看過，又將閔瑛姑姑留在侯府照看夫人，家裏不會有事的。”

言祈安心些。

這時宮女從外院進來，手裏提著一個不大的食盒。見言祈還坐在院子裏，宮女朝她行了個禮。

素素問：“禦膳房今晚送了些什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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