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官家嬌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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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什麽呢?”文修對著在田間發呆的崔幼儀問道。

崔幼怡搖搖頭。

面前的田野一望無際, 將要種上秋豆角、大白菜等蔬菜,他們來這就是幫忙的,但是面對這麽廣闊的地, 崔幼怡被難住了。

“先生,我們再找些人吧,幹不完的。”

文修:“憑我二人自然不可能,定是要叫人來的。”

崔幼怡放心了,但是難免心生倦怠, 不免想偷懶:“先生今天能休息嗎, 阿稚不想幹了。”

忙碌了這許多天,到現在才抱怨可想而知她是真的到極限了, 除了回府能松快些,其他時候她都跟隨在先生身邊任勞任怨, 但是鐵打的身體也有吃不消的時候。

她以為先生會不同意,正在想被拒絕後要從哪裏開始幹時, 卻聽他說:“既然累了, 便走吧。”

說完, 他拎著工具走了。

望著他的背影,崔幼儀百思不得其解, 先生這次怎麽這麽快答應了,不符合他一貫的作風啊, 她趕緊跟上去追問。

“村戶們痊愈的人數漸多,這裏的生產力正在逐漸恢覆,我們搭把手就行,不必全部親歷親為。”文修輕松地說道。

“先前教你:天災當頭百姓蒙難時, 可濟民救人, 如今我要教你又一道理:助人覆起不該大包大攬, 否則被助之人形成依賴會轉變成麻煩。”

崔幼儀若有所思:“就像恩將仇報、幫出仇來這樣的?”

畢竟總有愛占便宜的人,沒臉沒皮地想賴上人家。

“有這部分的原因,但更多的還是需要他們自己立起來的原因在。”

崔幼儀表示知道了。

“對了,”文修的步子邁小了些,“疫病既已穩定,日後你可以不必每日都來,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先生這麽客氣崔幼儀有些不習慣,正想說不辛苦時,他又說:“以後再遇到這樣的事情發生不要貿貿然從家裏跑出來了,不是每次都那麽幸運能如此迅速解決疫病的,健康與安全比什麽都重要。”

“這些年你從我這學到不少,審時度勢之能多少學了幾分,但這一次疫病卻叫你輕易現出原形,不顧後果的來此,不聽長輩的勸誡...”他語重心長道,“如今你既成年,怎麽還越活越回去了,我記得你只在幼時才如此任性的,以後切莫如此了。”

崔幼儀討好的笑著:“知道啦,先生我知道錯了,莫念莫念。”

先生怎麽變得啰嗦了。

“你...父兄雖然不盡如人意,但疼你的心思卻真,你可好好的當崔家女,他們偶有一些出格的或是愚蠢的言行,你可以適當提出,避免他們犯錯。”

其實他主要說的是崔長明,崔志然為官這麽多年也不是白做的,至少在明哲保身上他做得不錯,此次疫病過去,想必他也能安安穩穩的,崔氏也就是崔長明比較年輕氣盛,容易出事罷了。

但是都沒關系,只要不是像疫病這種天降的橫禍,他那十八個弟子總能替他們擔著點,他已經打過招呼了。

現在的崔氏才是最安全的。

崔幼儀的預感有些不妙:“先生你怎麽了,今日怎麽同我說這些,是出了什麽事嗎?”

“無事,只是人老了話就多了,”他摸著亭亭玉立的姑娘的頭,就好像回到她小時候,臉上也多出幾分笑意。

“崔家阿稚?”文修叫她。

崔幼儀猶豫著應他:“...是”

和煦的陽光落在文修身上,將他的身影照出光輝,他在田野間吐露出心聲,將八年來的祝福悉數在今天奉上,送給人生才剛剛開始的少女。

他在心裏說,願你無病無災,自在一生,幸福安樂,肆意快活。

可惜這些都不能宣之於口,他只是與崔幼儀對視片刻便移開視線,而她也不會知道在她的這一瞬裏,有人已經將藏了八年的話和最後的告別溶在了眼睛裏。

以至於多年之後,崔幼儀再想起見先生最後一面的樣子,就會心酸難過齊齊湧上心頭,先生那繾綣的眼神也牢牢地刻在心裏...

文修離開了,在江都疫病大好的時候走了,身邊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裏,連同雲三和崔幼儀也不知道。

他們派出大量的人去找,卻都無功而返,直到尋人剛滿一年之際,他們又收到他的信件,裏面寫著他游山玩水的事情,算是間接給他們報平安,雲三他們這才放心下來,只有崔幼儀感覺到隱隱的不安。

這個不安在她重新找到那本游記時放到最大。她那時在先生書房查閱資料卻誤打誤撞找到了被先生藏起來的游記,一打開再看裏面的內容,她找到書本的雀躍一下被打入谷底,一顆心止不住地下沈。

因為先生在信中寫的東西有些是游記上的內容,所以她推測先生根本沒有去游山玩水,他只是寫下這些信不讓他們擔心而已,而他這麽做只是不想他們去尋他。

崔幼儀一想到這,攥著游記的手就不受控制地收緊。

她想不明白,先生為什麽要走又為什麽不讓人找到他。

她再一次翻開游記想尋一些線索,卻不想越翻心裏頭越覺得不對勁,書裏的描述竟然將她從前做的怪夢喚醒了,因為她那時沒機會問先生後來又因為先生失蹤的事情而再次耽擱,現在要想起來還是有些費力,但是有幾處令人十分深刻的畫面她勉強能想起來,更是和書裏的內容相和。

崔幼儀呼吸一緊,不期然想起文府後院的布景,她一直未有空,如今被這麽一刺激直接帶著書沖出去,沿途路經花園、涼亭、小橋...這些她越瞧越和記憶中的樣子相似,最後她在一處栽滿梨樹的院子外停下,這裏是文府的禁地,從不許人進去的地方。

但她現在是文府半個主人,唯一能制衡她的人又不在,所以她要進去便無人可阻。

推開厚重的大門,裏面的梨花紛飛,旋至半空中飄飄灑灑,每一朵都潔白無瑕,空氣中的陣陣梨香猶如打開記憶的枷鎖,目之所及都是一個女人生活過的痕跡。

女人的樣子是蒼老的醜陋的,對她而言卻是熟悉不已。

那雙滄桑渾濁的眼睛見過夫君的虛情假意、孩子的背叛和家人的冷眼,最後定格在他們最落魄的一刻。

粗糲的雙手撿過最骯臟的垃圾,最後卻是被一個人扶著看遍山河美景。

女人的前半生,是一場悲劇和一個個謊言,她本該抑郁而亡,但那個雨天裏,有一位文質彬彬的公子停在她的面前,憐惜她的境遇,帶她離開臟汙,給她的後半生帶來了光彩。

後來她用渾濁的眼睛看過最美的風景。

這是一個叫餘嵐的女人的一輩子,也是...她的上輩子。

她,想起來了。

所以她會在見到先生的那一刻覺得似曾相識,她喜歡經商不是因為餘嵐是商賈女而是先生是行商人,她是想找到他報恩的。

想到這些,崔幼儀已是淚流滿面,眼淚從緊閉的眼睛中流出,連成一串,從臉頰上劃下,她似失了力氣,只能靠在一棵梨樹上。

“文一塵...我想起來了...”你在哪?

這天過後,崔幼儀不顧所有人反對,決定遠游行商,她用前所未有的激烈態度駁斥讓她留下的人,即使是崔言氏也不例外。

她將游記中所寫到的地方重新游覽一遍,既希望遇到先生又希望想起前世更多的事情。

可是無論她去了多少地方都再沒有遇到過先生。

如此過了十年,她故地重游了五次,也將文氏的生意遍及天下,做到無人不知她少東家,無人不識文家店。

而她只回過江都兩次。

一次崔言氏病重,她服侍她一年。

同年,林雁西跑到她面前,說想要求娶她。

彼時青年的林雁西卸下驕傲只求能與她共度一生,崔幼怡沒有答應。

次月,林雁西大婚,她莞爾一笑,送去東珠祝百年好合,又細心服侍娘親。

月底,她看著娘親合眼,已經可以獨當一面的文少當家紅了眼眶,清淚從眼角滑落,卻可以忍著哀痛穩妥地處理後事。

另一次崔志然病重,她同樣服侍一年,再送他離開,自此崔氏只餘兩兄妹。

又十年,文氏正式成為皇商,她想告訴先生,但沒有他的消息,於是她回到江都,坐在他的書房裏,找到那本游記,在最後寫上二十年來文氏的輝煌,以此作為交代。

正要合上,她卻被和書頁粘合起來的封皮吸引了目光,書頁的角卷起毛邊,微微開合間她能看到一個夾層。

小心仔細地分開書頁和封皮,裏面有一張紙條,寫著:朱唇粉面亦或是雪鬢霜鬟,我都曾見過了…

崔幼怡當場呆楞住,夾著紙條的手輕微抖動。

若她沒有猜錯,上面寫的意思是先生知道她和餘嵐是同一個人嗎?

這就說得通了…

難怪當時名滿天下的先生會屈居崔府當一個西席先生,難怪先生送她梨花簪…

她記得自己曾說過,人老珠黃的人確實配不上年輕的首飾,所以這一世的梨花簪才會到了她手上,還在她及笄之時出現。

原來竟是如此…

先生,你是誰…

她帶著這個問題找了文修一輩子。

作者有話說:

啊啊啊啊啊,孩紙來了!終於到這裏了,激動的心顫抖的手!

【今天真的巨卡文,差點就請假了╯^╰

老實說,作者覺得這一章有點崩,元芳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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