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商女餘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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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修在沒找到餘嵐的這些年, 也不是什麽都沒做,他先是成了滄州首富,再是成了河間府有名的富戶, 這才借著拓展生意的原由尋找人。

可惜這一找竟然沒有頭緒,只能借輪回鏡幫助,而這次依照鏡中的警示來看,餘嵐離黑化不遠了,這讓他不免擔心她的心理狀況。

文修親自接見給她看病的女大夫。

她說:“貴府上的老太太外傷沒有什麽大礙, 內裏也沒什麽, 就是五臟郁結,陽郁神頹…恐怕不是好兆頭, 而且她年紀也大了,恐會積郁成疾, 最好放寬心態,少憂少慮才是。”

果然, 現在的餘嵐確實心理狀態不好。

文修心裏藏著這事, 在女大夫走後他一個人走到餘嵐的門前。

侍候的丫鬟見他來了就要行禮, 被他制止住,走進後, 就見一位蒼老的婦人一動不動地躺著,再近些, 便露出了鶴發雞皮的容顏。

臉頰凹陷,而且很瘦,很柴。

床上的人睡得不算安穩,雖然沒有輾轉反側, 卻也眉頭緊皺, 文修習慣性地想伸出手指替她撫平眉間的痕跡, 卻在觸碰到的那一刻對上了對方睜開的眼睛。

手指還點著她的額頭,卻聽她問:“你做什麽?”

文修自然地收回手指:“餘小姐睡得不甚自在,可有心事?”

餘嵐又閉上眼睛,顯然不想回答的樣子。

文修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小姐放心,我所為不過是為了報當年的一飯之恩,往後這府裏上上下下皆會敬你為主,你好生修養就是。”

“…至於與你有怨的孫家人,我會幫你一一討回來。”

餘嵐的眼皮動了動,並不是沒有反應,對於他知道自己過往的一點也沒有感到詫異,一路上匆匆一瞥也能看出這人家業之豐,想查什麽花花錢就什麽都有了。

令她心神一動的是本以為再聽到“孫家”二字不會再生波瀾,但是卻沒想到這兩個字仍舊讓她心泛漣漪,心裏的怨恨隨著這人話落而起,她就知道自己還是在意的,可是對於這個素未謀面的人說的話她卻是一個字也不信。

非親非故的,僅憑著不知真假的一絲恩情就如此善待她,還揚言要為她討回公道,她不信。

餘嵐絞盡腦汁也想不出身上還有什麽利用價值,索性便不管不顧,隨他吧。

有什麽,她都受著。

就這樣她在文府修養了半個月,期間真如主人家所說府中上下侍她如主,未有苛待,衣食住行,樣樣俱全且精細萬分,餘嵐捫心自問即使在自己家中也沒有如此舒坦的時候。

她還知道了這家主人姓文,單字為修,表字一塵,是個好名字,如這人一樣文質彬彬,姱容修態,這是她這半個月以來對文家主的最大印象。

不過他也有不好的地方,那就是過於啰嗦又爛好心,對自己一日三餐比親爹親娘還關心,甚至在看她有些郁郁時,命人送來許多話本詩冊,她本是對這些無甚興致的,但是這人總能在某些地方戳中她的喜好,帶給她年輕時愛看的話本,尋來微甜微酸的吃食,種上梨樹院景…

一切的一切竟然妥帖得令她泛起一絲好奇,怎麽有人比自己爹娘還會照顧自己。

左思右想又不動聲色的通過周圍下人描述後,餘嵐推測出,也許真的有人就是有天賦於相處中的細枝末節裏照顧到別人的方方面面,天生就有令人舒心的本事。

名叫赴春的小丫鬟急沖沖地跑來,大汗淋漓的同時還喘著氣對她說:“老夫人,我們家主讓您去往門口。”

餘嵐早就從思索中回過神,垂著眼的樣子看起來對她說的話沒什麽興趣。

她大喘一口氣,把話說完:“…家主說帶您去一趟孫府。”

餘嵐這才把頭擡起來看她,一下子就將對這人的好印象打入谷底,心裏止不住地冷笑,這難道是要露出狐貍尾巴了?想利用她和孫家交涉什麽嗎?

果然商人重利,從來就沒有無緣無故的善意,他這是不見兔子不撒鷹啊,可惜估計沒打聽清楚,她就是個被扔出門的沒什麽用的老婆子罷了。

餘嵐眼神漸冷,渾濁的眼睛裏再無一絲光暈,她穿著絲綢做的湖綠色常衣,拒絕了梨落遞來的披風,一個人率先走出門去。

明明該是脊背微曲的樣子,卻挺拔如松,從背影看不見一絲老態,誰又能從她的身後看出這是一個半截身子快要入土的人呢。

她鉆進馬車,文修見她穿得單薄,將備用的新毯子奉上:“初春時節還有些冷,小姐穿得少了。”

餘嵐推開他的手,端正地坐著:“以我的年紀你當稱呼我一聲夫人或者婆婆,為何從未見你叫過。”

文修微頓,將毯子四角疊整齊,淺笑著說:“因為見過夫人年輕時的樣子,便有些叫不出口了。”

年輕的餘嵐是江都有名的美人,其姿婉約,秀麗天成,也是當年的青年才俊爭相求娶的存在。她的眉眼和杜蓉萱有幾分相似,文修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她。

餘嵐經他這麽一說也想起了年輕時候的樣子,一時之間有些恍惚。

雲三“籲”的一聲將馬車停在街角,向著裏面的人說道:“家主孫府到了。”

文修回過神,並沒有立即下車,而是掀開車簾,將外面的景象展示給餘嵐看。

孫府是江都有名的富商,宅邸自然又大又氣派,雖然比不上小西街的富豪,但也是能夠到小西街的邊角,馬車向北行一刻鐘就到了。

但是顯示出的情景卻是引以為傲的“孫家”門匾四分五裂地躺在地上,下人丫鬟四散,整個府邸竟然亂得不成樣子,外面還有指指點點的人,細聽之下不難分辨。

“這孫家怎麽成了這個慘樣子,誒誒你知道嗎?”離得不遠處的兩個人正說著話。

其中一個揣著手老神在在,顯然是知道。

他慢悠悠地開口,聲音清晰地傳進餘嵐的耳朵。

“自然是知道的,這孫家啊做的是茶葉生意,一直是江都比較重要的茶商。”

“這還用你說,這三歲孩子都知道,說重點!”另一個人急了。

他嫌棄地瞥了眼催他的年輕人:“急什麽,重點就在這,滄雲記你知道不。”

“嘶,我想想,是河間府那個比較出名的商號嗎?”

“對,他們家出了兩款新茶,一曰紅茶,二曰綠茶,都是些既便宜又好喝的茶水,這茶一出世直接搶占了孫家本來的小客戶。”

年輕人:“既是小客戶應該不大要緊吧,更何況孫家一向將茶分個三六九等,紅茶綠茶既然便宜想來最多只能賺一些平明百姓的錢,威脅不到人孫家才是。”

“此言差矣,上等茶每年才出產幾斤?粗茶又有幾何?所以啊這滄雲記一旦俘獲我等平民,何愁不能與孫家爭上一爭這茶生意。”

年輕人覺得有點道理,但是又看看孫家的慘狀還是有些奇怪,就算沒人買孫家的下等茶,那他們還有中等上等茶啊,何至於破產,落了個家丁四散,主人家攜款潛逃。

餘嵐也想到這個問題,不禁看向閑適的年輕人。

文修:“孫家貪心不足,取得朝廷準許的販茶資格後,竟然與胡人做起了茶馬交易,然後他們再以高價將馬匹賣出去。”

“茶馬交易!”餘嵐倒吸一口涼氣。

茶葉是胡人的生活必需品,朝廷自頒布茶馬禁令已有二十多年,顯然對此格外重視,為的就是不讓中原的茶葉過多的流向他們,沒想到孫禮義竟然知法犯法,還私自販馬!

糊塗東西!

“我本想正經跟他們拼實力,奈何在查一些陳年往事中偶然窺得一些關於此道的痕跡,順藤摸瓜下就查到了他們茶馬交易的證據,如此一來,就順勢將人舉報了,”文修點著窗戶,微擡下巴,示意她去看,“若不是孫禮義提前察覺到跑了,現在估計已經到菜市口斬立決了。”

不過沒關系,人沒死正好,也該讓他也嘗嘗流落街頭的滋味。

“可消了些氣?”

餘嵐不防他這麽問,反應過來後有些荒謬地想,難道他做這些真的是為了報恩?不是因為想要同業相爭獲得最大利益,而是純粹為了報恩?

不知不覺她將心裏的話問出來:“你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麽?

想了想,她又換個問法:“你當真是為了那施粥之恩才如此為我籌謀?”

文修喟嘆一聲,搖頭失笑:“是。”

在他看來,現在的餘嵐就是太過敏感,為了不讓她深思,他順勢說起別的:“可要去一趟餘府?”

餘府是餘嵐的娘家,但是她卻猶豫了半天,輕聲拒絕了。

“當真不去?我們再回來還不知道是何時?”

“回來?”餘嵐不解。

“臨時決定的,”文修說,“這些年錢賺的不多不少,剛好夠我富足一生,我亦不是個多上進的商人,如今賺夠了錢便想要游山玩水了,而夫人正好閑暇,我便自作主張地拉夫人一道出游了。”

“…”餘嵐。

“沿途已經讓人打點好了,改是改不了了,夫人就陪我同去吧,多個伴多好。”

好賴都被文一塵說完了,餘嵐已經不知道說什麽了。

作者有話說:

古代,茶葉是朝廷專賣的,此處關於這方面的半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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