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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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是牛車,車鬥不大不小,用青布帷幔裝飾,不是桓翕剛來的時候以為的馬車。

能用得起出行工具已經是富裕人家的象征。

桓翕是後面才了解到一些,古時候也不是誰都能用馬得起馬車的。

並不奇怪,一來這時候馬算是戰略資源,許多地方不售賣,難買,不如牛車普及。二個是馬匹貴,起碼較之牛車貴上許多,故而一般人家出行,交通工具大都選用牛車。

別的繁榮地段不知,但泰安縣不過一個小縣城,能用馬的人家就很少了。

桓翕上了頭頭輛,賀致上了後一輛。

他們母子關系不親近,加之賀致年歲也漸長,分車而坐也屬尋常。

牛車速度慢,這時候的路段地面多不平整,坑坑窪窪的地方不少,車輪嘎吱嘎吱一圈一圈滾著,搖搖晃晃顛簸著並不舒服。

桓翕有過之前一次的經驗,再出行就讓丫鬟在車裏多鋪了幾層地毯,軟枕也放了好幾個,一路上她歪歪裏頭瞇覺。

也不知走了多久,牛車速度降了下來,慢慢停下。

采荷掀開門簾,輕聲細語叫了桓翕兩聲。

桓翕不是真睡,鼻頭輕輕哼出一聲氣音,半瞇著眼,伸手揉了揉太陽穴。

醒神,理了理身上的裙子才下了車。

知縣府邸是官派的住宅,前頭是衙門,後面是宅院。這衙門修建得不如何氣派,甚至外頭看著有些破舊,很比不上桓宅。但畢竟是官衙,總有一種肅穆叫人不敢造次的感覺在。

桓翕跟在參觀古代名勝古跡似的,視線掃過時心裏總忍不住分析一會兒,倒是她身邊的采荷一直繃著身子,規規矩矩,一副怕沖撞闖禍的模樣。

前衙門和後宅院嚴格算起來不是一宅,只是外觀整體形貌差不多,但各自有門進出。

生活的地方因有女主人在,收拾得也十分像樣。

花草娉婷,鳥語花香。

知縣夫人引二人進客廳招待,命人奉上茶水點心,但桓翕和賀致都沒心情用,一個是生疏客氣,一個是心裏有事沒心思。

雙方絕客套了幾句,很快方大人就過來了,身上還穿著官服,看樣子是直接從前頭過來的。

知縣夫人見狀,連忙站起身來,面上露出一個歉意的笑來,推說那邊管事今日來回話等著,讓他們自說會兒話,自個兒先去一會兒。

桓翕回了一個禮。

等人走了,方大人才嘆了一口氣,又擡手示意讓兩人坐下。

桓翕道:“勞煩大人了。”

“夫人嚴重了。”說完,方大人又轉向賀致,道,“許久未見子寧了,進來可還好。”子寧是賀致的表字。

賀致回禮道:“大人掛念,學生一切都好。”

方大人和桓家關系不錯,當初桓家和賀衍的婚事還是他做的媒,他對賀致還不錯,賀衍六年前外出巡防從此未歸,這些年方大人幫著照看過賀致,甚至幫著打探賀衍的消息,賀致念這一份恩情。

方大人昨日派人告訴賀致有賀衍的消息,但眼下卻是這副沈靜感概嘆息的樣子,賀致心中一沈,俊秀的面目越發冷淡。

果然,相互寒暄幾句之後,方大人才看向桓翕,然後拿出一個盒子遞給對方,嘆息道:“只找到幾件衣服,還有一枚荷包一方配飾,夫人看看吧。”

桓翕默默接了過來,靜默了幾秒後打開。

裏面放這幾年看不出顏色的陳舊衣服,灰撲撲的。

她伸手拿起來抖開看,上面有深深的暗紅色的東西,像是血跡。

繼續看下去,裏面果然還有一個方大人說得荷包一樣的東西,以及一枚玉佩。

桓翕認不出這些東西,但是從方大人話語言行也聽得出看的出,這是那個賀衍的東西。

幾件血衣,玉佩……

這意思就是,人沒了。

桓翕面上沒什麽太大反應,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該有什麽樣的反應。一個沒見過面不認識的人,就算知道對方死了,也很難擺出悲傷的神色來。

但這樣一來,就顯得她有些薄情寡義。

此時,賀致像是忍不了了一般,幾步走過來,冷靜而從容把那放衣服的小木箱拿到了自己面前。

他的指尖有些顫抖,將那東西一件一件拿來檢查。

他希望那些東西不是自己所熟悉的,然而事實是,他認出來了。

那枚玉佩上,刻著一個誰都能看得出來的“衍”字。

半晌,賀致倏地一下用力,“嘭!”地一下,重重合上了木箱的蓋子。

閉了閉眼,在睜開,只見眼珠子裏有條條猩紅的血絲。

方大人張了張嘴,最終也只說出“子寧……”二字,沒多言。

這事旁人無法勸解,說再多話也是蒼白無力,只能等他自己緩過來。

而桓翕就更不會說什麽了。

一路沈默。

從方宅出來,兩人相顧無言,賀致抱著小木箱子走在前面,桓翕走在後面。

走到了門口窄巷停著牛車的位置,采荷正扶著桓翕的手要上去。

卻突然聽見後方傳來賀致冷淡的聲音:“您現在該高興還是該松了一口氣?呵呵…”片刻,覆又低聲嗤笑,“想來如今母親再無顧忌,如果願意,明日就可改嫁他人了。”

桓翕手一頓,轉頭,側身回頭去看。

賀致並沒有看著她或者對著她這邊,而是面相車子,他只能看見他的側背。

話說完,對方就掀開門簾進去了。

“太太……”采荷抿了抿唇一臉擔心,生怕桓翕生氣。

然而桓翕並沒有多大反應,面上未見怒火,她低斂著眉目,彎腰進去車內,沒說話。

采荷就坐在車轍旁,放下簾子,不敢再隨意打擾主子。

桓翕當然不會生氣,她又不是賀致的親娘,不過她卻是從賀致的話裏想起來一件事。

這個原主,桓姐兒!在自己夫君生死不知失蹤的幾年後,有了一個暧昧對象!

這件事對桓翕的沖擊比較大,別看她現在表面淡定,其實心裏已經開始扶額了。

頭疼!

大約是她這一個月來一直生著病,桓家進進出出忙亂了一陣,所以那位疑似原主姘頭的男人一直沒出現。

而現在,她的病眼看著也好全乎了…

不行!

桓翕舔了舔自己幹澀的嘴唇。

必須盡快把這事解決才行,四個便宜兒子且生受著了,那不知從哪兒蹦出來的野男人絕對忍不了。

回了桓宅,先是車夫來稟,說表少爺半路下車回了賀家那邊,桓翕現在沒空管那個全身帶刺的尖銳少年,只略略點了點頭示意自己知曉,然後提著裙角回了秋池院。

原主有暧昧對象這事應該是瞞不過貼身伺候大人的,采荷采蓮兩人絕對知道。

但畢竟桓翕本身年齡不大,自尊心羞恥感還挺強的,所以並不打算第一時間就審問那兩個丫鬟。

原主什麽性格,桓翕從她生活的地方落下的形跡多少能摸出來一點。

一邊高高在上一邊又十分神經敏感,有些自傲,不太好說話。

十分重視名聲和別人對她都看法,畢竟是桓家捧著長大的千金,讓她幹些齷齪勾當私下跟人無媒茍合恐她也做不出來。

端看她丈夫失蹤六七年,沒有確切消失出來時她也沒敢改嫁就看得出她還有些底線。

但桓翕也不敢賭,暗暗思考了一下,想桓姐兒一個富貴地主家的女兒,出入都是丫鬟婆子跟著,明面上的大錯不可能犯,那麽最大的可能,就是同男人進行書信來往。

心中有了猜測,桓翕腳步飛快徑直註房內走去,一邊開口打發兩個丫鬟,“我有事,你們自去忙,莫要跟著。”

話落,擡手推開了門——

卻倏爾,桓翕的動作靜止了。

她的眼睛看著屋子裏面,環視一周。

許久,整個院子裏一絲聲響都沒有。

針尖落地可聞。

桓翕輕飄飄放下一直擡著的保持推門的手,慢慢轉身,看向院子。

四個仆婦,四個丫鬟。

桓翕臉上神情並不兇惡,甚至有些素淡過頭,但是就是這種旁人琢磨不透的視線,一院子的人心裏猛地感到害怕。

“噗通!”

是膝蓋磕碰在青石板上的聲音。

一個仆婦率先跪下了。

像是會傳染一般,剩下的人接二連三回了下來,低著身子埋著頭,嘴巴抖了幾下說不出話。

采荷采蓮兩個人還在狀況外,見狀臉色也變了,跟著眼睛往屋子裏看去。

然後眼皮一跳飛快低下頭,不敢插話。

半晌,桓翕突然輕笑一聲,跟著開口:“誰進我屋了?”她聲音溫溫柔柔的,但沒有人覺得她這是好脾氣。

“是是,小、小少爺們……”一個丫鬟戰戰兢兢回答了。

桓翕點了點頭,沒理她們,對采荷道:“去搬張椅子出來。”又轉頭看采蓮,“去把桓盛桓泰桓定和那三個嬤嬤一起帶過來。”

桓盛桓泰桓定是三胞胎的名字,但是桓翕以前從來沒這麽叫過他們,都是叫的盛哥兒泰哥兒定哥兒。

她乍一這麽連名帶姓的喊,還讓采蓮恍然了幾秒,好在她聽吩咐很快就過去了。

秋池院裏,幾個下人在一邊跪成一排,桓翕坐在廊下椅子上,手裏端著一杯茶盞,看不清表情,低眉斂目一口一口喝著。

那三個嬤嬤抱著三胞胎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副場景。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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