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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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硯握著她的力道很緊。
緊到姜凡煙開始覺得有些熱, 皮膚與皮膚之間接觸的地方，幾乎都要泌出汗來，濕漉漉的。
心臟跳得很快，臉上也燙得要命。
她不好意思看旁邊的人, 就望著街邊的廣告牌。
在暗淡的光線下, 假裝自己很努力想要識別上面的字。
但實際上, 她一個字也沒有看清。好像五感喪失的功能, 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那相握的手上。
遠遠的, 背後傳來熟悉同事的聲音，姜凡煙隱約聽到“夏”這一個字，嚇了一跳, 立馬扭過頭。
才發現那個人其實在和另外一個人聊天, 完全沒往她的方向看。
姜凡煙悄悄松了口氣，緩緩地脖子又轉了過去。
裴硯垂下視線，掠過兩人相握的手，又看了眼姜凡煙發紅的耳垂。
小巧瑩潤的，紅得有些發亮。
過了幾秒, 裴硯擡起手。
兩人的手掌就是握著的，姜凡煙不防，整個手也被他帶得擡了起來。
她轉過頭, 有些茫然地擡起眼看裴硯。
下一秒, 看到裴硯垂著眼睛，漫不經心地用食指碰了一下姜凡煙的耳垂。
而姜凡煙也因為這個動作，碰到了自己的臉側, 被自己臉頰的熱度也燙了一個激靈。
“這麽燙。”裴硯說。
姜凡煙：“……”
燙怎麽了？人家第一次牽手還不允許臉紅啊？
你憑什麽這麽氣定神閑啊？
姜凡煙被惹得微慍, 胳膊一晃, 就想把手甩開。
卻沒甩動。
裴硯握她握得很緊, 別說甩開，她連動一動都要花好大力氣。
姜凡煙就擡頭瞪裴硯。
裴硯低頭和她對視，半晌，拇指輕輕地摩挲了一下姜凡煙的指節。
姜凡煙的表情立刻就僵了僵。
“別生氣。”裴硯說。
又說：“再拉一會。”
姜凡煙頓了兩秒，很不自然地偏過頭。
半天嘟囔出一句：“你拉就拉……問我幹嘛？”
上出租車的時候短暫地松開了一下。
姜凡煙剛爬到車內，望著車窗外，右邊的手掌無意識撐著車坐墊時。
只覺得指尖，被輕輕碰了一下。
姜凡煙下意識轉過頭，只看到裴硯很快移開手掌，坐進了車裏，轉身帶上車門。
好像剛剛，就只是因為車廂狹小，而不小心的碰觸。
但這樣的觸碰，卻仿佛石子投入水面，在姜凡煙的心裏漾開了一片漣漪。
她的手立刻像被定住一般僵在原地，卻因為緊張，小拇指很輕微地動了動。
……那什麽。
都、都坐車上了的話，還要不要牽手啊？
感覺有點奇怪啊……
姜凡煙不知道別人的情侶都會怎麽做，老實講，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和裴硯現在這樣，算不算得上是情侶。
只是內心的悸動是確實的，那些臉紅心跳，她沒有再對過任何另外一個人。
隨著心臟一下一下的跳動，而躍動著的情感，從來沒有像此刻這般，確實而分明。
還在胡思亂想著，車子已經緩緩啟動了。
姜凡煙的手還在那裏放著。
要她主動去抓裴硯的手，又不好意思，但是收回去，又顯得很突然。
就只好僵硬在那裏，不自然地轉過頭，看窗外的街景。
車廂裏的空氣有一些暴雨來臨前濕潤的氣息，司機師傅開著交通電臺，聲音甜美的女主持人正在播報著接下來的天氣。
“廣大的市民朋友請註意，臺風‘永晝’將於明天晚上九點登陸我市。本次臺風預計會帶來大風與強降雨天氣，請市民朋友們提前做好準備，關緊門窗……”
姜凡煙不自覺地聽著，心想若是來了臺風，是否還能正常繼續開會。
明天白天大概是可以的……後天是不是就懸了？可惜開會者大會時間定得早，當時也沒想到有臺風……
正這麽想著，尾指卻突然被什麽碰了一下。
姜凡煙嚇一跳，下意識轉頭，剛看到裴硯的尾指勾著了她的尾指，還沒來得及作出反應。
司機師傅就突然在前面，拖長了嗓音開口：“明晚要刮臺風嘍。”
就好像上課做小動作被班主任抓包一樣，姜凡煙心跳突然飛快。
過了幾秒，才緩下來，假裝若無其事地看著前面。
結巴地回答道：“是、是啊……”
司機師傅聽姜凡煙聲音有點古怪，擡眼在後視鏡裏掃了姜凡煙一眼。
嚇得她立刻抓起裴硯的手，想往自己的後背藏。
力氣用得太大，甚至把沒防備的裴硯往她的方向給拽了拽。
姜凡煙：“……”
她小心翼翼地恢覆了原來的位置，一動也沒敢再動。
而裴硯自始至終沒有看她，只是動了下手，又包裹著她的手掌。
姜凡煙一動也不敢再動了。
就任由兩個人再一次牽起了手。
好在司機師傅什麽都沒看到，很快就收回視線，又看著前面的路。
為了緩解方才的尷尬，姜凡煙努力找著話題：“那、那要是來臺風，您這生意就沒法做了吧。”
司機師傅顯然是個喜歡扯閑篇的，一聽有人起話頭，立馬來了精神：“那可不嘛，那街上大風大雨的，誰還上班？回家悶頭睡大覺嘍。”
他又透過後視鏡看了眼姜凡煙，問道：“小姑娘不是本地人吧？以前見過臺風嗎？”
姜凡煙搖了搖頭，意識到司機師傅可能看不見，又開口回答：“不是，沒見過。”
司機師傅說：“那讓你沒趕上好，臺風可很可怕滴，要吃人滴。”
姜凡煙：“……”
把她當小孩兒嚇唬嗎？
司機師傅自己倒是挺樂呵：“臺風這一刮得狠啊，就特別像末日。對了，前幾年不是說要世界末日嗎？我還記得傳言的時候，我專門去買了條最貴的煙，最貴的酒，在世界末日當天晚上，一口煙一口酒，爽得我，寧願天天末日！”
姜凡煙“噗”一下笑了，說：“那我這次也得好好準備準備。”
兩個人就這麽聊了起來。
而裴硯也懶洋洋地靠在後排座椅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姜凡煙和司機師傅的聊天。
垂著眼，看自己和姜凡煙相握的手。
他輕輕擡起拇指，隨意地碰著姜凡煙的手背。姜凡煙的皮膚很軟，很容易就被他壓出一個小窩，松開時，又很快能恢覆原樣。
他的動作很輕，因此姜凡煙沒有察覺。
出租車抵達了酒店門口。
已經很晚了，姜凡煙打了個哈欠，同裴硯並肩走到房間。
不知是行政同事的有意還是無意，他們兩個的房間正好挨著。姜凡煙住的雙人標間，和她的一名同事同住。裴硯的則是單人間。
不過那位同事因為有在海市的親戚，就一直沒有住酒店。
兩個人站在房間門口，姜凡煙把房卡插入門禁，轉開把手，推門推到一半，轉頭對裴硯說：“拜拜。”
裴硯看了她幾秒，說了一句：“來。”
姜凡煙有些莫名其妙，但還是松開把手，走到裴硯面前，問他：“怎麽了？”
裴硯頓了頓。
又說：“沒什麽。”
姜凡煙：“……”
她推了裴硯一把，哼了一聲：“你就是想使喚我，享受免費驅使勞動力的樂趣。”
裴硯很淡地笑了一下，往她手裏塞了塊巧克力：“工資。”
姜凡煙：“……你真是巧克力大戶。”
但她也很喜歡吃就是了。
姜凡煙垂首，把巧克力剝開，含進嘴裏。
正想轉身告別，頭上突然壓下來一個溫和的力道。
裴硯擡手揉了下她的頭發。
以前也不是沒有被揉過，只是要更輕一些，碰一下就離開了。
今天的力氣反常得要大許多，停留的時間也挺久。
姜凡煙眨眨眼。
一開始還楞楞地站著，不知道說什麽。時間長了，察覺不對勁，皺著眉頭。
“幹嘛呀？都揉亂了。”
裴硯笑了一下，這才收回手。
他看了眼姜凡煙因為吃巧克力而塞得有些鼓的腮幫子。
轉過身，刷開自己的房門。
留下一句：“小心蛀牙。”
又說：“晚安。”
姜凡煙晚上刷牙刷了整整五分鐘。
她望著浴室的梳妝鏡，皺著眉頭，有些不解在想。
覺得今天晚上的裴硯有些不一樣。
真要說的話……就是裴硯的觸碰比以往要多得多。
對於朋友關系來說自然是過了界，但如果是戀人的話，卻又顯得太過克制了。
就好像是……
姜凡煙一時想不出該怎麽形容。
而直到洗漱完，到窗口關窗戶，又拉上厚重的窗簾時。
望著天邊暗色的湧動的雲，恍然想起司機師傅所說的，末日前買的那一包煙和一壺酒。
她無意識地想著。
要是明天臺風很兇的話。
就和裴硯一起看場電影吧。
來海市這麽久，總該找個由頭放松一下。
第二天到達會場前，姜凡煙原本想像之前那樣，和裴硯一起出發。
裴硯卻說自己有一些事情要處理，晚點才會到，姜凡煙只好一個人去了。
白天的會議正常進行著。
只是快到會議結束時，姜凡煙才聽到周俊傳來的噩耗。
她看著站她對面的周俊，難以置信地開口：“所以說，你壓根沒有聯系到那位教授，我們今天沒辦法跟他見面？”
周俊掃了一眼周圍：“你小聲點！”
姜凡煙：“不是，聯系不上你怎麽不早說呢？老大早先不是已經溝通好了嗎？怎麽對方又反水了？你沒跟老大說？”
其實這次都不用周俊解釋，姜凡煙用腳趾頭想都能想到周俊的心理。
他這人死要面子，從不肯示弱。哪怕靠自己的力量聯系不上，也會把任務一直壓到自己手裏，直到沒辦法處理，將要崩盤之時，才暴露出來。
姜凡煙沒想到，他是半點沒吃到上次的教訓，這次居然還這樣。
周俊聽到姜凡煙的指責，臉都黑了：“和黃總說有什麽用，人家現在都直接派他的學生來跟我們溝通，明擺著是不把我們放在眼裏，黃總去也沒用啊。”
姜凡煙簡直頭痛：“你不問你怎麽知道有沒有用？……你跟他學生都聊了什麽？他怎麽拒絕你的？”
周俊原本還不想說，然而在姜凡煙的冷眼威脅下，他終於還是不情不願地調出聊天記錄，一邊跟姜凡煙解釋。
“他說這次的合作沒有任何意義，他們的導師正在忙於一個業內尖端的項目的研究，並沒有空來為掃盲做貢獻。”
“說掃盲就應該留給那種閑的沒事幹的人。”
姜凡煙：“……”
這邊聽周俊說著，那邊她也掃了一眼聊天記錄。
怎麽說，大差不差，一看就擺明了不想合作的態度。
周俊道：“我早說給你聽，你就有辦法了嗎？”
姜凡煙心想，按之前老大的意思，這個教授應該是對做高校與企業教育之間的聯動很感興趣，並且也很有合作意向的。
是什麽原因，短短時間內，對方的口風就變得這麽快呢？
這個叫李科的學生所表達的，真的就是他導師本人的意思嘛？
姜凡煙問：“……之前老大是和他聯系的？”
周俊道：“不清楚。但是我沒有教授的聯系方式。”
……有點麻煩。
姜凡煙在會場望了一周，幾乎是無意識地，內心在盤算應該怎麽辦。
而裴硯剛剛在和別人聊一件事，這回也走了回來。
看見姜凡煙一臉愁容，問她：“怎麽？”
姜凡煙下意識回答：“你認識楊興林嗎？海市大學的教授。”
裴硯想了下：“最近正好有一個合作項目，怎麽？”
姜凡煙：“你能幫我聯系一下他……等等。”
姜凡煙把周俊的手機又拿了過來。
看了一眼裏面李科之前說的話。
李科：【我們的導師正在忙於一個業內尖端的項目的研究，詳細內容說了你也不懂，但是有一位大佬也會參與】
姜凡煙擡起眼，看了下裴硯：“裴硯……就是你截的胡啊？”
裴硯：“……？”
姜凡煙還沒進一步解釋，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周俊，怎麽，還不回去呢？要我說，你們這個項目組，參加這種開發者大會，完全沒有任何意義……”
姜凡煙轉過身。
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她立刻看到站到他們三人身後的那個人。小個子，戴眼鏡，天生一副精明刻薄的模樣。
即便那人沒有做一句自我介紹，姜凡煙也立刻認識到他是誰了。
姜凡煙：“……李科。”
李科頂了下鼻梁的眼鏡，正準備和姜凡煙打招呼，卻一偏頭，看到了裴硯。
他眼睛亮了一下：“硯神，你也在。啊……我們導師念叨和你的那個項目很久了，很期望這次你來海市，能和你見上一次，當面聊聊。”
裴硯低頭，瞥了李科一眼：“先不說我。”
他問：“他們的項目是怎麽回事？”
李科看了眼周俊，表情有些不屑。
“是這麽著……他聯系我，說想和我們學校做一些合作，用於學生編程教育的認證。”
李科直接對周俊說：
“正好今天見到了，我直接再當面和你說一遍吧。說實話，我覺得你們這個項目非常沒有意義。”
“我也不讓我的導師背鍋，他雖然和我說讓我多留意你們這邊的消息，但是我覺得完全沒有必要，不如多關註和硯神這邊的合作。”
他擡起頭：“你說是吧，硯神？”
裴硯沒有理他。
姜凡煙有些不解：“你憑什麽就覺得沒有必要了？”
李科看著她，斷定她和周俊是一個項目組的人之後，甚至沒有費心思問她的名字。
只是說：“你覺得，一個人的一生是在什麽時候決定的？”
姜凡煙：“哈？”
對方卻沒有理會她，自顧自地說道：“一個人的一生，很大概率，在他出生前就已經被決定了。”
“如果一個人，沒有足夠好的家庭條件支撐，從小就開始認識代碼，了解代碼的話，怎麽可能在大學一入學的時候就取得很好的成績？又怎麽在計算機的領域有所發展呢？像你們做的這些東西，說什麽要幫助零基礎的計算機愛好者找到工作……他們連本科都不知道選擇計算機專業，還想找工作？還不是因為能賺錢，都一頭腦熱的削尖腦袋往裏鉆……為他們認證，他們一開始就輸到起跑線上了，有什麽必要為他們認證？”
“與其把時間浪費在這種事情上，我認為我們這些尖端人才更需要的，是把註意力集中到更偉大的、更能改變所有人命運的技術上。”
“至於那些，從一開始就沒有投入到這項事業中的人，隨便他們做什麽都好，反正他們的人生已經失敗了。”
姜凡煙要氣死了：
“你在說什麽屁話啊？教育本身不就是為了改變大家的命運嗎？按你這麽說，老師和學校都沒有存在的意義嘍？”
李科卻仍舊囂張：“那不然呢？你舉個例子唄，你能叫上名字的有幾個，就那些農民工子女，那些留守兒童，離異家庭的孩子，有幾個，今天能站到這裏？參加這種開發者大會？你？肯定不是吧？”
姜凡煙還沒來得及說話。
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我。”裴硯說。
姜凡煙頓了頓，轉過頭，看著裴硯冷峻的側顏。
在那一瞬間，心臟有一種被牽扯到的，些微的疼痛。
裴硯重覆了一遍。
他說：“比如說我。你滿意這個答案麽？”
李科整個人都驚呆了，嘴唇微張著，說不出話來。
而裴硯站起身，冷淡地、垂眼看著李科。
“你的導師是楊興林麽？”
李科囁喏著：“呃……是。”
裴硯“嗯”了一聲，不再理會他了。
而是轉過身，看著姜凡煙。
說：“你們之間合作的事，我會直接和楊興林聯系的。”
李科離開的時候，整個人仿佛石化了一般，臉色慘白著。
然而，即便是最能在外人面前裝相的周俊，也很直白地翻了個白眼。
距離散會已經過去了一段時間，這時會場已經沒有太多人。
周俊在問題被解決之後，也很顯然松了口氣，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匆匆告別的。
姜凡煙坐在原地，垂著眼，不知在想些什麽，沒有動。
直到過了一會，裴硯走了過來。
低頭看著姜凡煙，語氣有些淡：“聊聊。”
姜凡煙擡起眼，沒有問聊什麽，就站起身。
裴硯轉過身，走進旁邊的一間小會議室。
姜凡煙跟進去之後，他帶上門。
窗外很暗，此時即便還是下午五六點鐘，卻已經像天黑透了一般。
房間很小，只有一個小圓桌和兩個看上去很軟的沙發。看起來只是為了進行一些小規模的聊天。
裴硯點了下旁邊的沙發，等姜凡煙坐下之後，才坐到了姜凡煙的對面。
氣氛莫名有點沈悶，姜凡煙不由得有些緊張。
手指捏著沙發的一角，不知道裴硯想要說些什麽。
裴硯從包裏拿出來一個文件夾。
文件夾並不透明，但能看出來挺厚的一沓，應該裝了不少東西。
姜凡煙目光無意識地追隨著裴硯打開文件夾的動作。
裴硯說：“有些事，之前沒和你講。”
姜凡煙頓了頓，擡眼看著裴硯。
裴硯說：“就像剛才說的，我是離異家庭……不，不止如此。”
“抱歉，”他說，“之前沒有告訴過你。”
姜凡煙眨了眨眼，空氣驟然變得粘稠起來，呼吸也變得有一些悶。
尚不知該說些什麽，只是低頭看著，裴硯拿出了幾沓紙。
第一沓紙。
“我的父親叫裴野川。有家暴史。這是十二年前，母親受傷，警察開具的傷情鑒定和父親的行拘通知。”
第二沓紙。
“這是九年前，我的父親與母親的離婚證明。”
第三沓紙。
“六年前，我的父親欠債不還，被債主告上法院，這是當時的法院傳單。”
第四沓紙。
“兩年前，我父親因為做假賬，被刑事拘留，這是當時的判決書。”
裴硯道：“還有一些內容，沒有存在隨身的硬盤裏，我回去可以找一找再發給你，但我現在可以口述——”
“裴硯。”
姜凡煙平靜地打斷了他。
她擡起眼，和裴硯對視。
“你幹嘛呢？”
裴硯頓了頓：“之前，對於我的情況有些隱瞞。你應該有知情的權利。”
姜凡煙沒有立刻說話。
她俯過身，將裴硯擺在桌上的那幾張紙都拿了過來，面無表情地，一張又一張地翻看著。
裴硯的神色很平靜，好像無論姜凡煙說什麽他都能夠接受，都不會有半點怨言。
過了半晌，姜凡煙把整理好的文件又一次放回了桌上。
大約停頓了一分鐘後。
姜凡煙笑了笑：
“你把這麽多證件和材料擺出來……怎麽，你要向我求婚啊？”
裴硯一頓。
姜凡煙語氣裏還帶了點疑惑：“結婚的話，是不是還缺了些什麽啊？等等，去民政局領證都要拿什麽東西？直系親屬的犯罪記錄是有必要的嗎？對不起，沒有經驗，讓我查查……”
“姜凡煙。”裴硯說，“我不是和你開玩笑。”
姜凡煙沒有理會他，低頭自顧自翻起手機，一邊念著：“讓我看看啊……像你這個準備的精細程度，應該還缺以下幾個文件——”
找到了想找的東西，姜凡煙清了清嗓子，裝模作樣地開始念道。
“二十七年前，裴硯的出生證明。”
裴硯原本還想說話，聽到這一句話之後，頓住了。
而姜凡煙繼續道。
“二十四年前，裴硯小朋友在幼兒園當班長時，拿到的小紅花。”
“二十一年前到十五年前，裴硯同學每一年期末的三好學生獎狀。”
……
“九年前到五年前，硯神連續四年的ACM金獎獎狀。”
“三年前，裴老師發表在頂級期刊上的論文覆印件……”
念著念著，姜凡煙又劃拉了一下屏幕，忍不住吐槽道：
“我好不容易編完你小學經歷，開始正經念有記錄的內容了，但你百度百科怎麽這麽長，我這得念到猴年馬月去啊。”
裴硯：“。”
姜凡煙把手機熄屏，擡起頭，直直地看著裴硯：
“這些東西呢，你怎麽都不準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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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到姜凡煙開始覺得有些熱, 皮膚與皮膚之間接觸的地方，幾乎都要泌出汗來，濕漉漉的。
心臟跳得很快，臉上也燙得要命。
她不好意思看旁邊的人, 就望著街邊的廣告牌。
在暗淡的光線下, 假裝自己很努力想要識別上面的字。
但實際上, 她一個字也沒有看清。好像五感喪失的功能, 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那相握的手上。
遠遠的, 背後傳來熟悉同事的聲音，姜凡煙隱約聽到“夏”這一個字，嚇了一跳, 立馬扭過頭。
才發現那個人其實在和另外一個人聊天, 完全沒往她的方向看。
姜凡煙悄悄松了口氣，緩緩地脖子又轉了過去。
裴硯垂下視線，掠過兩人相握的手，又看了眼姜凡煙發紅的耳垂。
小巧瑩潤的，紅得有些發亮。
過了幾秒, 裴硯擡起手。
兩人的手掌就是握著的，姜凡煙不防，整個手也被他帶得擡了起來。
她轉過頭, 有些茫然地擡起眼看裴硯。
下一秒, 看到裴硯垂著眼睛，漫不經心地用食指碰了一下姜凡煙的耳垂。
而姜凡煙也因為這個動作，碰到了自己的臉側, 被自己臉頰的熱度也燙了一個激靈。
“這麽燙。”裴硯說。
姜凡煙：“……”
燙怎麽了？人家第一次牽手還不允許臉紅啊？
你憑什麽這麽氣定神閑啊？
姜凡煙被惹得微慍, 胳膊一晃, 就想把手甩開。
卻沒甩動。
裴硯握她握得很緊, 別說甩開，她連動一動都要花好大力氣。
姜凡煙就擡頭瞪裴硯。
裴硯低頭和她對視，半晌，拇指輕輕地摩挲了一下姜凡煙的指節。
姜凡煙的表情立刻就僵了僵。
“別生氣。”裴硯說。
又說：“再拉一會。”
姜凡煙頓了兩秒，很不自然地偏過頭。
半天嘟囔出一句：“你拉就拉……問我幹嘛？”
上出租車的時候短暫地松開了一下。
姜凡煙剛爬到車內，望著車窗外，右邊的手掌無意識撐著車坐墊時。
只覺得指尖，被輕輕碰了一下。
姜凡煙下意識轉過頭，只看到裴硯很快移開手掌，坐進了車裏，轉身帶上車門。
好像剛剛，就只是因為車廂狹小，而不小心的碰觸。
但這樣的觸碰，卻仿佛石子投入水面，在姜凡煙的心裏漾開了一片漣漪。
她的手立刻像被定住一般僵在原地，卻因為緊張，小拇指很輕微地動了動。
……那什麽。
都、都坐車上了的話，還要不要牽手啊？
感覺有點奇怪啊……
姜凡煙不知道別人的情侶都會怎麽做，老實講，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和裴硯現在這樣，算不算得上是情侶。
只是內心的悸動是確實的，那些臉紅心跳，她沒有再對過任何另外一個人。
隨著心臟一下一下的跳動，而躍動著的情感，從來沒有像此刻這般，確實而分明。
還在胡思亂想著，車子已經緩緩啟動了。
姜凡煙的手還在那裏放著。
要她主動去抓裴硯的手，又不好意思，但是收回去，又顯得很突然。
就只好僵硬在那裏，不自然地轉過頭，看窗外的街景。
車廂裏的空氣有一些暴雨來臨前濕潤的氣息，司機師傅開著交通電臺，聲音甜美的女主持人正在播報著接下來的天氣。
“廣大的市民朋友請註意，臺風‘永晝’將於明天晚上九點登陸我市。本次臺風預計會帶來大風與強降雨天氣，請市民朋友們提前做好準備，關緊門窗……”
姜凡煙不自覺地聽著，心想若是來了臺風，是否還能正常繼續開會。
明天白天大概是可以的……後天是不是就懸了？可惜開會者大會時間定得早，當時也沒想到有臺風……
正這麽想著，尾指卻突然被什麽碰了一下。
姜凡煙嚇一跳，下意識轉頭，剛看到裴硯的尾指勾著了她的尾指，還沒來得及作出反應。
司機師傅就突然在前面，拖長了嗓音開口：“明晚要刮臺風嘍。”
就好像上課做小動作被班主任抓包一樣，姜凡煙心跳突然飛快。
過了幾秒，才緩下來，假裝若無其事地看著前面。
結巴地回答道：“是、是啊……”
司機師傅聽姜凡煙聲音有點古怪，擡眼在後視鏡裏掃了姜凡煙一眼。
嚇得她立刻抓起裴硯的手，想往自己的後背藏。
力氣用得太大，甚至把沒防備的裴硯往她的方向給拽了拽。
姜凡煙：“……”
她小心翼翼地恢覆了原來的位置，一動也沒敢再動。
而裴硯自始至終沒有看她，只是動了下手，又包裹著她的手掌。
姜凡煙一動也不敢再動了。
就任由兩個人再一次牽起了手。
好在司機師傅什麽都沒看到，很快就收回視線，又看著前面的路。
為了緩解方才的尷尬，姜凡煙努力找著話題：“那、那要是來臺風，您這生意就沒法做了吧。”
司機師傅顯然是個喜歡扯閑篇的，一聽有人起話頭，立馬來了精神：“那可不嘛，那街上大風大雨的，誰還上班？回家悶頭睡大覺嘍。”
他又透過後視鏡看了眼姜凡煙，問道：“小姑娘不是本地人吧？以前見過臺風嗎？”
姜凡煙搖了搖頭，意識到司機師傅可能看不見，又開口回答：“不是，沒見過。”
司機師傅說：“那讓你沒趕上好，臺風可很可怕滴，要吃人滴。”
姜凡煙：“……”
把她當小孩兒嚇唬嗎？
司機師傅自己倒是挺樂呵：“臺風這一刮得狠啊，就特別像末日。對了，前幾年不是說要世界末日嗎？我還記得傳言的時候，我專門去買了條最貴的煙，最貴的酒，在世界末日當天晚上，一口煙一口酒，爽得我，寧願天天末日！”
姜凡煙“噗”一下笑了，說：“那我這次也得好好準備準備。”
兩個人就這麽聊了起來。
而裴硯也懶洋洋地靠在後排座椅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姜凡煙和司機師傅的聊天。
垂著眼，看自己和姜凡煙相握的手。
他輕輕擡起拇指，隨意地碰著姜凡煙的手背。姜凡煙的皮膚很軟，很容易就被他壓出一個小窩，松開時，又很快能恢覆原樣。
他的動作很輕，因此姜凡煙沒有察覺。
出租車抵達了酒店門口。
已經很晚了，姜凡煙打了個哈欠，同裴硯並肩走到房間。
不知是行政同事的有意還是無意，他們兩個的房間正好挨著。姜凡煙住的雙人標間，和她的一名同事同住。裴硯的則是單人間。
不過那位同事因為有在海市的親戚，就一直沒有住酒店。
兩個人站在房間門口，姜凡煙把房卡插入門禁，轉開把手，推門推到一半，轉頭對裴硯說：“拜拜。”
裴硯看了她幾秒，說了一句：“來。”
姜凡煙有些莫名其妙，但還是松開把手，走到裴硯面前，問他：“怎麽了？”
裴硯頓了頓。
又說：“沒什麽。”
姜凡煙：“……”
她推了裴硯一把，哼了一聲：“你就是想使喚我，享受免費驅使勞動力的樂趣。”
裴硯很淡地笑了一下，往她手裏塞了塊巧克力：“工資。”
姜凡煙：“……你真是巧克力大戶。”
但她也很喜歡吃就是了。
姜凡煙垂首，把巧克力剝開，含進嘴裏。
正想轉身告別，頭上突然壓下來一個溫和的力道。
裴硯擡手揉了下她的頭發。
以前也不是沒有被揉過，只是要更輕一些，碰一下就離開了。
今天的力氣反常得要大許多，停留的時間也挺久。
姜凡煙眨眨眼。
一開始還楞楞地站著，不知道說什麽。時間長了，察覺不對勁，皺著眉頭。
“幹嘛呀？都揉亂了。”
裴硯笑了一下，這才收回手。
他看了眼姜凡煙因為吃巧克力而塞得有些鼓的腮幫子。
轉過身，刷開自己的房門。
留下一句：“小心蛀牙。”
又說：“晚安。”
姜凡煙晚上刷牙刷了整整五分鐘。
她望著浴室的梳妝鏡，皺著眉頭，有些不解在想。
覺得今天晚上的裴硯有些不一樣。
真要說的話……就是裴硯的觸碰比以往要多得多。
對於朋友關系來說自然是過了界，但如果是戀人的話，卻又顯得太過克制了。
就好像是……
姜凡煙一時想不出該怎麽形容。
而直到洗漱完，到窗口關窗戶，又拉上厚重的窗簾時。
望著天邊暗色的湧動的雲，恍然想起司機師傅所說的，末日前買的那一包煙和一壺酒。
她無意識地想著。
要是明天臺風很兇的話。
就和裴硯一起看場電影吧。
來海市這麽久，總該找個由頭放松一下。
第二天到達會場前，姜凡煙原本想像之前那樣，和裴硯一起出發。
裴硯卻說自己有一些事情要處理，晚點才會到，姜凡煙只好一個人去了。
白天的會議正常進行著。
只是快到會議結束時，姜凡煙才聽到周俊傳來的噩耗。
她看著站她對面的周俊，難以置信地開口：“所以說，你壓根沒有聯系到那位教授，我們今天沒辦法跟他見面？”
周俊掃了一眼周圍：“你小聲點！”
姜凡煙：“不是，聯系不上你怎麽不早說呢？老大早先不是已經溝通好了嗎？怎麽對方又反水了？你沒跟老大說？”
其實這次都不用周俊解釋，姜凡煙用腳趾頭想都能想到周俊的心理。
他這人死要面子，從不肯示弱。哪怕靠自己的力量聯系不上，也會把任務一直壓到自己手裏，直到沒辦法處理，將要崩盤之時，才暴露出來。
姜凡煙沒想到，他是半點沒吃到上次的教訓，這次居然還這樣。
周俊聽到姜凡煙的指責，臉都黑了：“和黃總說有什麽用，人家現在都直接派他的學生來跟我們溝通，明擺著是不把我們放在眼裏，黃總去也沒用啊。”
姜凡煙簡直頭痛：“你不問你怎麽知道有沒有用？……你跟他學生都聊了什麽？他怎麽拒絕你的？”
周俊原本還不想說，然而在姜凡煙的冷眼威脅下，他終於還是不情不願地調出聊天記錄，一邊跟姜凡煙解釋。
“他說這次的合作沒有任何意義，他們的導師正在忙於一個業內尖端的項目的研究，並沒有空來為掃盲做貢獻。”
“說掃盲就應該留給那種閑的沒事幹的人。”
姜凡煙：“……”
這邊聽周俊說著，那邊她也掃了一眼聊天記錄。
怎麽說，大差不差，一看就擺明了不想合作的態度。
周俊道：“我早說給你聽，你就有辦法了嗎？”
姜凡煙心想，按之前老大的意思，這個教授應該是對做高校與企業教育之間的聯動很感興趣，並且也很有合作意向的。
是什麽原因，短短時間內，對方的口風就變得這麽快呢？
這個叫李科的學生所表達的，真的就是他導師本人的意思嘛？
姜凡煙問：“……之前老大是和他聯系的？”
周俊道：“不清楚。但是我沒有教授的聯系方式。”
……有點麻煩。
姜凡煙在會場望了一周，幾乎是無意識地，內心在盤算應該怎麽辦。
而裴硯剛剛在和別人聊一件事，這回也走了回來。
看見姜凡煙一臉愁容，問她：“怎麽？”
姜凡煙下意識回答：“你認識楊興林嗎？海市大學的教授。”
裴硯想了下：“最近正好有一個合作項目，怎麽？”
姜凡煙：“你能幫我聯系一下他……等等。”
姜凡煙把周俊的手機又拿了過來。
看了一眼裏面李科之前說的話。
李科：【我們的導師正在忙於一個業內尖端的項目的研究，詳細內容說了你也不懂，但是有一位大佬也會參與】
姜凡煙擡起眼，看了下裴硯：“裴硯……就是你截的胡啊？”
裴硯：“……？”
姜凡煙還沒進一步解釋，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周俊，怎麽，還不回去呢？要我說，你們這個項目組，參加這種開發者大會，完全沒有任何意義……”
姜凡煙轉過身。
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她立刻看到站到他們三人身後的那個人。小個子，戴眼鏡，天生一副精明刻薄的模樣。
即便那人沒有做一句自我介紹，姜凡煙也立刻認識到他是誰了。
姜凡煙：“……李科。”
李科頂了下鼻梁的眼鏡，正準備和姜凡煙打招呼，卻一偏頭，看到了裴硯。
他眼睛亮了一下：“硯神，你也在。啊……我們導師念叨和你的那個項目很久了，很期望這次你來海市，能和你見上一次，當面聊聊。”
裴硯低頭，瞥了李科一眼：“先不說我。”
他問：“他們的項目是怎麽回事？”
李科看了眼周俊，表情有些不屑。
“是這麽著……他聯系我，說想和我們學校做一些合作，用於學生編程教育的認證。”
李科直接對周俊說：
“正好今天見到了，我直接再當面和你說一遍吧。說實話，我覺得你們這個項目非常沒有意義。”
“我也不讓我的導師背鍋，他雖然和我說讓我多留意你們這邊的消息，但是我覺得完全沒有必要，不如多關註和硯神這邊的合作。”
他擡起頭：“你說是吧，硯神？”
裴硯沒有理他。
姜凡煙有些不解：“你憑什麽就覺得沒有必要了？”
李科看著她，斷定她和周俊是一個項目組的人之後，甚至沒有費心思問她的名字。
只是說：“你覺得，一個人的一生是在什麽時候決定的？”
姜凡煙：“哈？”
對方卻沒有理會她，自顧自地說道：“一個人的一生，很大概率，在他出生前就已經被決定了。”
“如果一個人，沒有足夠好的家庭條件支撐，從小就開始認識代碼，了解代碼的話，怎麽可能在大學一入學的時候就取得很好的成績？又怎麽在計算機的領域有所發展呢？像你們做的這些東西，說什麽要幫助零基礎的計算機愛好者找到工作……他們連本科都不知道選擇計算機專業，還想找工作？還不是因為能賺錢，都一頭腦熱的削尖腦袋往裏鉆……為他們認證，他們一開始就輸到起跑線上了，有什麽必要為他們認證？”
“與其把時間浪費在這種事情上，我認為我們這些尖端人才更需要的，是把註意力集中到更偉大的、更能改變所有人命運的技術上。”
“至於那些，從一開始就沒有投入到這項事業中的人，隨便他們做什麽都好，反正他們的人生已經失敗了。”
姜凡煙要氣死了：
“你在說什麽屁話啊？教育本身不就是為了改變大家的命運嗎？按你這麽說，老師和學校都沒有存在的意義嘍？”
李科卻仍舊囂張：“那不然呢？你舉個例子唄，你能叫上名字的有幾個，就那些農民工子女，那些留守兒童，離異家庭的孩子，有幾個，今天能站到這裏？參加這種開發者大會？你？肯定不是吧？”
姜凡煙還沒來得及說話。
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我。”裴硯說。
姜凡煙頓了頓，轉過頭，看著裴硯冷峻的側顏。
在那一瞬間，心臟有一種被牽扯到的，些微的疼痛。
裴硯重覆了一遍。
他說：“比如說我。你滿意這個答案麽？”
李科整個人都驚呆了，嘴唇微張著，說不出話來。
而裴硯站起身，冷淡地、垂眼看著李科。
“你的導師是楊興林麽？”
李科囁喏著：“呃……是。”
裴硯“嗯”了一聲，不再理會他了。
而是轉過身，看著姜凡煙。
說：“你們之間合作的事，我會直接和楊興林聯系的。”
李科離開的時候，整個人仿佛石化了一般，臉色慘白著。
然而，即便是最能在外人面前裝相的周俊，也很直白地翻了個白眼。
距離散會已經過去了一段時間，這時會場已經沒有太多人。
周俊在問題被解決之後，也很顯然松了口氣，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匆匆告別的。
姜凡煙坐在原地，垂著眼，不知在想些什麽，沒有動。
直到過了一會，裴硯走了過來。
低頭看著姜凡煙，語氣有些淡：“聊聊。”
姜凡煙擡起眼，沒有問聊什麽，就站起身。
裴硯轉過身，走進旁邊的一間小會議室。
姜凡煙跟進去之後，他帶上門。
窗外很暗，此時即便還是下午五六點鐘，卻已經像天黑透了一般。
房間很小，只有一個小圓桌和兩個看上去很軟的沙發。看起來只是為了進行一些小規模的聊天。
裴硯點了下旁邊的沙發，等姜凡煙坐下之後，才坐到了姜凡煙的對面。
氣氛莫名有點沈悶，姜凡煙不由得有些緊張。
手指捏著沙發的一角，不知道裴硯想要說些什麽。
裴硯從包裏拿出來一個文件夾。
文件夾並不透明，但能看出來挺厚的一沓，應該裝了不少東西。
姜凡煙目光無意識地追隨著裴硯打開文件夾的動作。
裴硯說：“有些事，之前沒和你講。”
姜凡煙頓了頓，擡眼看著裴硯。
裴硯說：“就像剛才說的，我是離異家庭……不，不止如此。”
“抱歉，”他說，“之前沒有告訴過你。”
姜凡煙眨了眨眼，空氣驟然變得粘稠起來，呼吸也變得有一些悶。
尚不知該說些什麽，只是低頭看著，裴硯拿出了幾沓紙。
第一沓紙。
“我的父親叫裴野川。有家暴史。這是十二年前，母親受傷，警察開具的傷情鑒定和父親的行拘通知。”
第二沓紙。
“這是九年前，我的父親與母親的離婚證明。”
第三沓紙。
“六年前，我的父親欠債不還，被債主告上法院，這是當時的法院傳單。”
第四沓紙。
“兩年前，我父親因為做假賬，被刑事拘留，這是當時的判決書。”
裴硯道：“還有一些內容，沒有存在隨身的硬盤裏，我回去可以找一找再發給你，但我現在可以口述——”
“裴硯。”
姜凡煙平靜地打斷了他。
她擡起眼，和裴硯對視。
“你幹嘛呢？”
裴硯頓了頓：“之前，對於我的情況有些隱瞞。你應該有知情的權利。”
姜凡煙沒有立刻說話。
她俯過身，將裴硯擺在桌上的那幾張紙都拿了過來，面無表情地，一張又一張地翻看著。
裴硯的神色很平靜，好像無論姜凡煙說什麽他都能夠接受，都不會有半點怨言。
過了半晌，姜凡煙把整理好的文件又一次放回了桌上。
大約停頓了一分鐘後。
姜凡煙笑了笑：
“你把這麽多證件和材料擺出來……怎麽，你要向我求婚啊？”
裴硯一頓。
姜凡煙語氣裏還帶了點疑惑：“結婚的話，是不是還缺了些什麽啊？等等，去民政局領證都要拿什麽東西？直系親屬的犯罪記錄是有必要的嗎？對不起，沒有經驗，讓我查查……”
“姜凡煙。”裴硯說，“我不是和你開玩笑。”
姜凡煙沒有理會他，低頭自顧自翻起手機，一邊念著：“讓我看看啊……像你這個準備的精細程度，應該還缺以下幾個文件——”
找到了想找的東西，姜凡煙清了清嗓子，裝模作樣地開始念道。
“二十七年前，裴硯的出生證明。”
裴硯原本還想說話，聽到這一句話之後，頓住了。
而姜凡煙繼續道。
“二十四年前，裴硯小朋友在幼兒園當班長時，拿到的小紅花。”
“二十一年前到十五年前，裴硯同學每一年期末的三好學生獎狀。”
……
“九年前到五年前，硯神連續四年的ACM金獎獎狀。”
“三年前，裴老師發表在頂級期刊上的論文覆印件……”
念著念著，姜凡煙又劃拉了一下屏幕，忍不住吐槽道：
“我好不容易編完你小學經歷，開始正經念有記錄的內容了，但你百度百科怎麽這麽長，我這得念到猴年馬月去啊。”
裴硯：“。”
姜凡煙把手機熄屏，擡起頭，直直地看著裴硯：
“這些東西呢，你怎麽都不準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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