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3章 許諾

關燈
康熙四十九年

十一月二十, 鹹安宮

“二阿哥……”

魏珠試探地上前了一步,他是真有些怕了。

“去吧, 去找太醫來!”

二阿哥負手走到廊下,仰望著滿天星空, “福晉的病一直用藥拖著,根本沒有好全。有她一直病著,賀孟俯才能常來鹹安宮。如今東窗事發了,本阿哥自然不會再留她。她死了,一切才能煙消雲散……”

“可, 可是——”

魏珠又不傻, 哪有人犯了事兒後自己上趕著承認的?即便二阿哥這麽說了,他也不敢真認定就是二阿哥做的。

“去, 叫太醫來!”

小太監應聲而去,眼下誰說什麽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證據。

雍親王府, 東小院

“怎麽能什麽都不查呢?”納穆圖得了消息, 匆匆趕來。

傅鼐搖了搖頭,沖他示意了一下坐在臺階上的人,“蘇公公的意思, 不準府上的人妄動。”

“可再不動就晚啦!”

納穆圖幾步沖到蘇偉跟前, “蘇公公, 德妃娘娘派來送信的人態度十分急切。雖說萬歲爺下旨封了消息,但背後指使這一切的人,一定會想盡辦法毀滅證據的。咱們要是拖到明天, 可能就什麽都找不到了!”

“你要找到什麽?”

蘇偉掀起眉毛,“找到其他偽造的書信,證明它們不是太子寫的?還是找賀孟俯或普奇的下人,逼他們承認,是自家主子企圖陷害兩位皇子?”

“可以找那個小太監啊,”張起麟突然從旁開口道,“我記得你跟我說過,當初是一個小太監向王爺求助的,找到他,最起碼能把咱們王爺摘出來啊。”

“一個相貌平平的小太監,在偌大的紫禁城裏怎麽找?再說,人家有備而來,你能找到的,估計就是一副骨頭架子!”

“那,難道咱們就在這兒幹等著?王爺可是都被關起來了!德妃娘娘千叮嚀萬囑咐,讓咱們一定要把事情調查清楚的!”

“沒什麽好調查的!”

蘇偉噌地站了起來,“這事兒清楚得很,鹹安宮怎麽樣,咱們統統不知道!至於咱們王爺,最多就是同情心泛濫,關懷一下犯了錯的兄長而已。”

蘇大公公昂著腦袋走到院子中央,語氣相當不可一世,“如今,長了眼睛的都能看出來,咱們王爺離那個位置就差兩步臺階了!除非腦子出問題了,才會去幫一個已經廢掉的太子覆出!”

“萬歲爺生氣,那就關兩天,咱們身正不怕影子斜,等消息一散開,王爺自然就出來了。誰還能因為王爺給他二嫂找個大夫看病,就治他的罪?”

“可是,”納穆圖還是覺得不妥,“永和宮那邊——”

“就是永和宮的話才不能聽!”

整座小院一下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看向了院子正當中的蘇大公公。

“行了,今兒都散了吧……”

蘇偉的語氣突又淡然了下來,“這兩天看好門戶,誰都不許出去!放走了一個,本公公就拿管事兒的腦袋頂上去!”

院子裏都是了解蘇培盛為人的,自然也知道他話裏的分量。

傅鼐和納穆圖雖然都有官職在身,但心裏也都清楚,在這王府裏,他們這身官服可能還不如蘇公公的一個噴嚏。

其餘人都退出了東小院,張起麟才小心翼翼地湊到蘇偉身邊,“天兒也黑了,要不咱們——”

“艹!”

蘇大公公驚天動地的一聲罵娘,連帶踹翻了一盆長了十多年的矮子松!

“這他媽貪上的什麽父母?倒了八輩子血黴了!!!”

張起麟本來想要去扶那盆異常金貴的矮子松,一聽這話連忙去捂蘇培盛的嘴,“我的祖宗啊,你瘋了,這要讓人聽到,您能直接上刑場了!”

“上刑場就上刑場!”

蘇偉實在沒什麽東西可撒氣的,掙開張起麟,就沖到那矮子松上一頓亂踩,“養不好那麽多孩子就別生!生一個關一個,生一個關一個,他媽的還沒完沒了了!”

“都是你肚子裏出來的,從來都不知道一碗水端平!”

“那個就是個寶,我們家的就成草了!”

“艹!誰稀罕!反正也不是你養大的!”

張起麟也分不清楚他是在罵‘父親’,還是在罵‘母親’了,實在攔不住人,就只能沖到門口去望風,好在東小院是個禁地,平時也沒什麽人敢往近處湊。

鹹安宮,後院

二福晉躺在床上,緊閉著眼睛,胸口劇烈的起伏著,似乎馬上就要倒不上氣來了。

李佳氏陪著太醫守在床邊,手裏的帕子已經幹了,人只能靠著床柱,勉強站著。

太醫診完了脈,又沖玉沁要了二福晉這幾天用過的藥渣,仔仔細細地檢查了幾遍後,才到外間沖二阿哥、魏珠拱手道,“福晉的病實為虛癥,根兒在肝腑。根據藥渣來看,確實不大對癥,福晉本就肝弱,這藥裏還添加了土三七、溪黃草,少量吃還看不出來。一旦過量,加上福晉情緒起伏,肝火旺盛,就會催發埋在身體裏的藥性,造成肝膽一脈堵塞受損。”

“那能看出來是用藥一直拖著不使病體痊愈嗎?”魏珠問道。

“這,藥渣只有三天的,尚不能確認,虛癥本就不好徹底醫治。”

魏珠皺起眉頭,敲了敲腦袋,又轉頭看向玉沁道,“福晉病情加重前,可否說了什麽?”

“福晉,福晉說,”玉沁偷著看了二阿哥一眼,似有些懼怕。

“實話實說,要不咱家這就送你去慎行司!”魏珠呵斥了一句。

“是,是,本來奴婢跟福晉一直在後院屋裏呆著。那些侍衛搜查庫房時,也不知是不是聽見了什麽,突然喊了一聲‘為何不同我相商此等事,這下我等不能生矣’,人便昏過去了。”

“哼,你倒記得清楚,”李佳氏從福晉臥房裏走了出來,“福晉暈倒時,身邊只有你一個,自是隨便你說什麽了。”

“奴奴婢沒有說謊,魏公公,奴婢真的沒有說謊,”玉沁流著淚,連連叩頭。

二阿哥卻是全然沒有把這一幕放在眼裏,見太醫、李佳氏都出來了,便獨自起身,進了二福晉的臥房。

二福晉仍是躺在床上,面無血色,氣喘的很不均勻,看起來非常痛苦。

二阿哥坐到了床邊,握住了二福晉的手,“是爺害了你……夫妻一場,沒讓你過上幾天舒心的日子,臨要走了,還要受這麽大的苦……”

二福晉的手突然一動,一根手指顫抖著,在二阿哥的手心慢慢劃動起來。

手指無力,劃動的很慢,但二阿哥感覺到了,那依稀是個“玉”字。

“爺知道了,”二阿哥抿住嘴角,原本冷漠的眼神越發陰寒,“爺知道他們想幹什麽,但爺不會讓他們如願的!”

二福晉的手指不再動,二阿哥輕拍了拍她的手,“婉澤,你放心去吧。等再過幾年,咱們都到了地下,你再好好跟我算一算今生這筆糊塗賬。”

二福晉胸前的起伏緩和了不少,眼角漸漸滑落了一顆淚珠。

“我這輩子,欠了太多人。”

二阿哥牽起二福晉的手,一如他們成親那一天,“從前,我以為自己能擔起整個天下。後來才發現,我連一份情都擔不起。我負了妻子兒女,負了父母親師,負了自己,負了他……”

二阿哥突地笑了,看著二福晉的臉,就像某個下午,兩個人在閑話家常,“也不知道,我下輩子還不還得完。不過沒關系,如果還不完,還有下下輩子,下下下輩子……”

二福晉的嘴角似乎彎了彎,整個人都隨之舒緩了下來,胸口不再起伏,頭微微側偏,手掌從二阿哥的手心裏慢慢滑落,伴隨著床前的一滴淚和窗外漫天的雨……

這一夜,過得尤其漫長。天亮時,宮裏扯起了白帆。

萬歲爺停朝三日,此時,京裏還甚少有人知道昨夜宮裏發生了什麽。

雍親王府,東小院

此時王府內還算安靜,後院的主子們都以為雍親王是進宮理政,像往常一樣太過忙碌,沒能回府罷了。

蘇偉自是一夜沒睡,一大早天沒亮,就坐到了窗戶前,看外面淅淅瀝瀝的雨。

小英子也起了個大早,讓廚房煮了粥,提了過來。

“你說,宮裏不會忘了派人去延慶殿伺候吧?那破宮殿我去過,平常就沒什麽人,肯定陰冷陰冷的。”

“師父你放心吧,誰敢怠慢咱們王爺啊,再說還有德妃娘娘呢。”

“別提她!”

蘇大公公此時是一點規矩體統都不記得了。

小英子吐吐舌頭,暗暗警告自己,千萬不能什麽都跟師父學,會掉腦袋的。

“師父,喝點粥吧,今兒萬一有什麽事兒,還得您頂著呢。”

蘇偉倒是聽話,沒用小英子再勸,徑自爬下了榻子,坐到桌前。

“蘇公公!”

張保來的也是不湊巧,但也沒法子,“宮裏來人了!”

“誰?”蘇偉擡起頭。

“顧問行!”

顧問行不是大張旗鼓來的,一身便裝,帶了幾個隨從。

蘇偉迎到偏門時,顧問行正悠然地站在雨傘下,欣賞著東花園的雨中景致。

“顧公公,小的們不懂事,怎能讓您在這兒站著?”蘇偉扯著笑臉,走了過去。

“蘇公公客氣了,”顧問行轉過身,“咱家今兒是來辦事的,咱們就不講虛禮了。”

“顧公公是有差事在身啊,”蘇偉一臉驚訝,“有什麽需要小的幫忙的,您盡管吩咐。”

顧問行歪過頭,盯了蘇偉片刻,笑了笑道,“蘇公公可是聰明的過了,德妃娘娘的信,難道你們府上沒收到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