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9章 審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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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九年

七月十四

當蘇偉終於見到眾人嘴裏的七喜兒時, 他才知道為什麽張起麟與蕭二格會那樣的不安。

“七喜兒見過幾位公公,”門內的人似乎還有些張皇, 邁出門檻的動作都有些僵硬, 但卻絲毫擋不住那張格外俊麗面孔的光彩和韻致。

這個人絕對不應該是個太監,有那樣一張臉,凈身的場子都不應該收下他。但是, 他卻實實在在地站在眾人跟前了,還帶著個梁九功幹兒子的特殊身份。

蘇偉有些恍惚,不光是因為梁九功赤裸裸地別有用心, 還因為眼前這個人的眉眼輪廓和一身的溫雅氣質, 竟讓他不自覺地想起一位已經故去多年的舊人。

“蘇公公?蘇公公!”

蕭二格捅了一把發呆的蘇偉,蘇偉猛地回過神來, 沈了口氣, 沖七喜兒招了招手道, “你跟咱家去走一走,咱家有事要問問你。”

“是,”七喜兒拘謹地一躬身,倒是絲毫不自持與梁九功的關系,垂著頭跟著蘇偉往東花園走去。

這一路上,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七喜兒的臉上, 但礙於蘇大公公就在旁邊, 沒有一個人敢湊上前。七喜兒把頭垂得越來越低, 待到進了東花園的門時, 帽子都快掉下來了。

蘇偉偏頭看了他一眼, 輕咳了一聲道,“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了,”七喜兒的嗓音很有少年感,幾乎聽不出是凈過身的。

“幾歲進的宮?”蘇偉繼續問道。

“十三歲,”七喜兒偷著擡眼看向蘇偉,正好迎上蘇偉的視線,又連忙垂下頭去。

“是誰送你進宮的?”

“我舅舅,”七喜兒不知想起了什麽,眼眶有些發紅,“我父母都去世了,本來是進京來投靠舅舅的,他在凈身場子裏給人止血包紮,認識很多人。我跟著他在凈身場子裏做了一陣子雜事,後來,就給送進了宮裏……”

蘇偉沈默了片刻,腦中已經有了一個大概的輪廓,“你進宮之後,都在哪兒當過差,伺候過哪位主子沒有?”

“在壽安宮,只跟兩個老太監在一起,沒伺候過主子,”七喜兒答得很小心,話音裏透著局促不安。

“你和梁公公是怎麽認識的?”蘇偉微微挑了挑眉。

“幹爹來壽安宮辦事,我幫他找了些舊書,”七喜兒低頭摸了摸身上料子要比旁人好很多的藍袍,“幹爹說我跟他有緣,就收了我做幹兒子……”

蘇偉抿住嘴角,幾個猜測在腦中逐一劃過,七喜兒在一旁站了半天,終是忍不住微微擡頭,小聲問道,“您就是蘇培盛,蘇公公嗎?”

蘇偉轉身看向他,點了點頭,“你認識我?”

“我聽幹爹提起過您,在壽安宮,幾位老公公也經常說起您的,”七喜兒把兩只手攥在一起,用力咽了口唾沫,“七喜兒天生腦子笨,也沒學過什麽規矩,以後要是犯了錯……”

“放心吧,”蘇偉輕笑一聲,擡手放到七喜兒的肩膀上,“梁公公的面子滿京城裏有幾個敢不買啊,咱家自然會對你多加看顧的。”

七喜兒的身體陡然一僵,肩上微微用力的手還沒有拿掉,背後突然響起人聲!

“這時候才回來,怎麽還站在這兒?”

低沈的嗓音聽不出任何明顯的情緒,七喜兒的心臟卻開始狂跳,低下頭只能看到印在腳邊的黑影,膝蓋就驀地一軟。

蘇偉被七喜兒的撲通一跪嚇了一跳,轉身迎上剛從東小院裏出來的四阿哥,稍稍一躬身道,“給主子請安,敬事房送了新人來,奴才正帶著人在院子裏熟悉熟悉。”

四阿哥微微皺眉,掃了跪伏在地上的人一眼,語氣略有不滿,“這種事兒交給別人去做就是了,跟爺回屋!”

“是是是,”蘇偉淺笑著答應,幾步走到四阿哥身邊。

四阿哥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臨要轉身時才想起地上還跪著一個,“你叫什麽名字?”

“奴才七喜兒,”七喜兒的氣息都開始急促,身體僵成一團。

“擡起頭來,”四阿哥的語氣很淡。

伏在地上的七喜兒慢慢攥緊拳頭,身體稍直,傍晚的最後一點霞光映在那張逐漸揚起的臉上。

蘇偉清楚地聽到,一直跟在四阿哥身邊的傅鼐驀地倒抽了口氣。

四阿哥卻是什麽都沒說,連叫起都沒叫,竟徑直轉身走了。

…… ……

傍晚的餘暉散去,東小院的正屋內堂裏燭火爆開,發出啪地一聲響。

四阿哥靠坐在榻子裏側,手裏捏著書卷,看得似乎很投入。

蘇偉坐在榻子邊,百無聊賴地磕了一盤葵花籽兒,最後實在忍不住,拿腳在四阿哥腿上蹭了蹭,“你覺得那個七喜兒怎麽樣?”

“什麽怎麽樣……”四阿哥的視線仍然停在手裏的書頁上。

蘇偉不耐煩,上前一把搶過書,“別跟我裝糊塗,我就不信你一點兒想法都沒有!”

“要什麽想法?”四阿哥擡起頭,“某人大晚上的不回自己屋,領著人家滿園子亂逛,回頭還來問我有什麽想法?”

蘇偉瞪著眼睛楞了半天,竟莫名有點兒心虛,“我,我那是有話要問,再說——”

蘇大公公想到什麽驀地一停,頓時不忿起來,“誒,不對啊,人那是擺明沖著你來的。再說我一個太監,我能有什麽想法?”

“你是在這兒故意給我聲東擊西是不是?”蘇偉兩手環胸,揚了揚下巴,“今兒可連傅鼐都差點沒把持住,不是我誇張,七喜兒那張漂亮臉蛋說是折煞眾人也不為過吧?”

“漂亮?”

四阿哥皺起眉,把面前的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個遍,又沈思了良久,最後默默搖了搖頭,“我沒看出來。”

“怎麽可能?”

蘇偉嘴角一歪,滿臉不以為然地揮手,然揮到了一半突然意識到了什麽,“你真不覺得他長得很好看啊?”

四阿哥冷靜搖頭。

蘇大公公慌了,他咬著手指死命回憶過去這幾十年,他家王爺從小豆丁長到人高馬大,似乎除了他,真的沒有再對任何美好的人或事物表現出欣賞的態度。

他還記得當初宋氏、李氏、福晉先後嫁進正三所時,四阿哥跟他討論的也永遠都是這些人為人處世的態度,背後的心思欲望,從來沒有美醜一說。

完蛋了,一直自詡是一個出色培養者的蘇大公公在這一刻深切地認識到,他辛辛苦苦陪伴長大的四阿哥,很可能患有嚴重的審美缺陷!

“恐怕是因為爺之前跟萬祥傳的那些謠言,”四阿哥從蘇偉手裏拽回書,對於蘇大公公莫名其妙的悲痛眼神視若無睹,“爺現在沒有時間應付那些,明天你就把人送回去。”

“好歹也是梁公公的幹兒子啊,”蘇偉抽了兩下鼻子,語氣有些蔫蔫的。

“爺還用不著買一個太監的帳,”四阿哥重新翻開書,“念在他曾經幫過咱們,這次的事兒爺也不跟他計較。你告訴他,讓他把心思都用到正地方去!”

蘇偉癟癟嘴,往四阿哥腿邊靠了靠,“本來我也沒想真留下這人的,只是今天看到他,我突然有點兒想法……”

四阿哥驀然擡頭,眼寒如冰。

“誒呀,不是那個想法!”蘇偉受不了地拍了四阿哥一巴掌,“你今兒看清他長得樣子了嗎?沒覺得他眉眼間像一個人嗎?”

“像誰?”四阿哥的聲音還有些沈悶。

蘇偉放在四阿哥腿上的手輕劃了劃,“像以前毓慶宮的那位啊,太子爺的哈哈珠子,富察徳柱!”

四阿哥一時楞住了,半天沒說話,蘇偉砸吧砸吧嘴繼續道,“我今天問過他了,他是四年前進的宮。算算日子,正是太子覆出理政那年!”

四阿哥低下頭沈思了片刻,慢慢搖了搖頭,“即便如此,也不過是顆廢棋了,留著他又有什麽用呢?”

“廢不廢棋也得看在誰的手裏啊,當初嘉怡不也是顆廢棋嗎?”蘇偉拄著下巴,想了一會兒,“當初挑中他的那些人,現在看他進了雍親王府,可能無動於衷嗎?再說,梁九功那個人,做事不可能這麽簡單的。眼下我對那個七喜兒,可是好奇的緊啊。”

翌日,雍親王府裏出了件不小的稀奇事,四阿哥跟前最得臉的蘇大公公,既李英之後過了十八年,終於收了第二個徒弟。

敬事房

蘇偉一大早陪著四阿哥進宮,抽時間到了趟敬事房。

劉保卿將蘇偉迎進自己的屋裏,細心關上門後,從一堆賬目裏抽出幾張紙,遞到了蘇偉手裏,“時間緊,查的不細。不過我看顧總館這次給你們挑的人,大體都還是幹凈的,沒查出什麽有問題的。”

“沒問題才嚇人呢,”蘇偉翻看了一遍,擡起頭問道,“那個七喜兒呢?你對他了解多少?”

“我只見過他一次,還是跟著梁公公來的,”劉保卿壓了壓嗓音,“宮裏不少人傳是梁九功私下裏養的玩物。不過我查了他進宮的記檔,幹幹凈凈的,進宮之後就一直呆在壽安宮裏。像梁九功那種人,真要玩,也不可能這麽荒唐,壽安宮可是孝康先太後曾經的居所。”

蘇偉微蹙起眉,還要再問時,門外一陣腳步聲。

“劉公公,內務府送的藥材到了,”門外有小太監敲了敲門道。

“讓張海帶人送禦藥房去,”劉保卿吩咐了一聲。

蘇偉轉而問道,“宮裏這是誰病了?”

“是當今太後,”劉保卿坐回蘇偉面前,“病了有一陣了,我之前聽太醫院的小安子說,怕是過不了今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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