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緣何錯(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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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三郎的心性已偏執到一個奇怪的境地了,這行事殘忍的作風,讓我容易聯想到不好的人。

一想到,就會失去理智的人。

榮錦棠道:“那呷韭呢,你難道從來沒有把他當做朋友嗎?”

趙三郎不屑地哼笑,“那個蠢貨,我最感謝他的,是他讓我知道有那麽一本關於禁術的書存在。有了這本書,我才知道,以前的我是多麽弱小無能,唯有掌握力量,才能決定一切!“

“力量能使你強大,同時也惑亂了你的心智。”崔璞道:“力量是用來壓制邪惡,而不是殘害無辜。”

“過時而又多餘的廢話。”趙三郎不耐煩地道:“我不想聽你們說話了,我想你們死。”

我道:“或許你搞錯了一件事,你掌握的不是力量,是一些害人害己的無聊術法!”

話音甫落,劍光出鞘,一呼之間,他的脖子上已經被伏魔劍割出了一道血痕。

這個把自己吹得很厲害的小書生,根本沒見過真正的對決。

術法固然是人所特有的手段,可當真面對妖怪時,是沒有那麽多的時間讓你提前布陣念咒的,所以武藝方面,絕不能落下。

用咒,多是輔助的手段。

榮錦棠睜大眼睛,莞爾一笑,“我當是個什麽殺人不眨眼的厲害人物,原來是個黑心野肺的軟腳蝦!”

我偷眼一看,果然這家夥兩腿戰戰,不大穩當的樣子。

崔璞道:“把他綁了,送到官府,讓官府來判案吧。”

“你們不能把我交給官府!”趙三郎急道。

“欠債還錢,殺人償命。”榮錦棠道:“你不去官府,是想逃過罪責?”

“我才不要被那些愚蠢的人看見,我才不想被他們指指點點!”趙三郎勃然大怒,臉因為扭曲變得漲紅,他雙拳緊握,竟然主動去撞我的劍。

我忙不疊收回了劍,他脖子上仍舊多了一道傷,還在流血。

“你不過是個逃避的懦夫!”左丘這時開口,目光如炬,“你說你的兄嫂是貪婪好色之人,但是在我看來,你的行為比他們還要過分!你一個自以為正確的借口,用殘忍至極的手段殺了他們,口口聲聲擁有力量便能掌握一切,如今你陰謀敗露,那你為什麽不能承擔比你更厲害的人打敗所承受的後果?”

趙三郎臉色呆滯,沈默著低下頭。

榮錦棠驚愕地看向左丘,喃喃道:“左丘,你這回說的話好長……”

不僅是榮錦棠,我也吃了一驚,左丘向來是個寡言少語的性子,難得聽他說這麽多,而且很有道理的樣子。

崔璞看了看外邊的天色,說道:“我們該送他走了,無論他願不願意。”

趙三郎被我們送去官府後,他的父母也溫訊趕回來了。

我們這幾個揭發真相的人,被趙父趙母好生痛罵了一回,詰問我們為什麽那麽狠心,不肯放過他們唯一的兒子,連最後的血脈也不願意留下。

出堂作證的環節一過,我們馬不停蹄地離開此處。

馬夫在前面駕車,我們四個在車裏,相對無言。

我率先打破沈默,“我們做錯了嗎?”

榮錦棠冷然道:“錯?任由那種不分是非善惡的人活下去,才是錯。”

崔璞道:“趙家父母是知道對錯的,他們是因為接受不了事實,想找一個發洩怨恨的對象。”

我看著他,“你以前,是不是也被這樣責備誤解過,你那時會不會感到傷心嗎?”

“想一想死去的人,就不會難受了。”崔璞慢慢說道:“無論是什麽樣的苦痛和煎熬,人只要活著,總能承受的住的,直到歲月撫平所有的傷痛。”

榮錦棠道:“事情既然解決了,還談他作甚,怪叫人心裏堵得慌,不如我們說點其他的,一人講一個笑話可好?”

我苦著臉,“我不會講笑話。”

崔璞也眉頭一緊,“我許久沒聽過笑話了。”

榮錦棠直搖頭,“兩個無趣人湊一起,真不枉你們互相看得上眼。”

我面色一窘,“比不過大小姐見多識廣,博聞強記,學富五車,還是你講一個好啦。”

榮錦棠“噗嗤”笑了,“真不曉得你是褒是貶,那我就說一個我小時候常聽的笑話好了。”

我笑道:“洗耳恭聽。”

榮錦棠笑嘻嘻地道,“你說對了,和洗有關系呢。說是某地富戶,家中沒有子嗣繼承萬貫家財,只有一個視如明珠的姑娘。為了保住家財,這富戶做主,給女兒招了個夫婿進來,算是半個兒子。招的這個人呢,倒是老實,家裏窮,所以進了富戶家呀,可以說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兒,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綾羅綢緞。後來他回去,同鄉人問起他過得如何,他大誇特誇。那同鄉又問他,難道一樁不順心的事也沒有,他想了想說,是有一件,規矩太大了些,每回沐浴,丫鬟都端著一堆兒豆面兒,也不知道弄熟了,嘗著又苦又辣!”

說罷,榮錦棠自己忍不住,先“咯咯”笑了。

我說道:“那不是豆面兒,是沐浴用的澡豆吧。”

榮錦棠笑夠了,道:“是呀,從小家裏就用這個事說笑,另一方面是為了警醒我們,榮家的立身之本,正是這些東西。富有的人可以享用,貧窮的人也能夠擁有。”

我嘆道:“以前的人愛用澡豆,現在都願意用胰子,我記得宗裏的人喜歡用玫瑰胰子,覺得那個最香。”

榮錦棠道:“其實胰子有胰子的好,好些富貴人家,澡豆也是缺不了的。我家的幾款澡豆裏,往往會摻些藥材,比如白檀香、白術、白附子……用了肌膚潤澤,白嫩光滑,只造價不菲,平常人仍舊是用不得。”

“榮家做的,向來是高門豪貴的生意,你為什麽會想到平常人用不用得起?”

榮錦棠臉色一沈,“這便是家族大的壞處了,人人為己,偷著搶著要給自己分一杯羹,顧得自己,哪裏顧得上家族呢。我們榮家,現在雖然和好幾個顯貴交好,但是水滿則溢、月滿則虧,況且白蟻蛀梁,大廈將傾,不多尋條後路,便是喝粥不用勺——一鍋端。”她輕輕嘆了口氣,“我討厭那樣勾心鬥角的日子,和左丘在一起,是我最輕松快樂的時候了。”

“如果左丘恢覆記憶了,你還要跟著他嗎?”我這句不合時宜的話一出,榮錦棠和左丘的臉色均有些變化。

我這問題,恐怕是他們最想回避的那一個。

當左丘恢覆記憶,他還能像現在這樣,跟在榮錦棠身後,隨分從時,永遠守護著她麽?

就算兩人心意相通,他們之間,不是人世間的門戶之見,是生死兩端,陰陽之隔。

即使榮錦棠心甘情願和左丘在一起,哪一對父母會願意自己的女兒和一個沒有過去未來的鬼在一起呢?

人的一生太長,榮錦棠不會後悔嗎?

馬車裏的氣氛愈見沈重,左丘卻在此時開口,“我不知道以後會怎樣,但是現在的左丘,只要榮錦棠一句話,左丘萬死不辭。”

榮錦棠有片刻愕然,眼裏微光閃動,似是含淚,更有幾種我看不懂的覆雜情緒,她說,“左丘,謝謝你。”

榮錦棠揚起一個笑容,“從現在開始,我們一起努力,幫左丘找回自己,重拾過去。”

我瞧了崔璞一眼,也有剛才說的話補償的意思,遂堅定地點頭,“好!”

我們從槁城一路向南,經過孤舟城時,聽說有一些忠於前朝皇室的人出逃,護送著扶風帝姬來到了麟州桃江縣。

這只是個不知真假的傳說,然而我們沒有更好的線索,只能循著這些不著邊際的傳說來求得一絲可能。

桃江縣多山地,幸而山並不高,此時正是八月半,天氣轉涼,我們走在金雲鎮的小路上,一陣又一陣濃烈的香氣撲面而來,偏不見周圍有什麽花樹。

我揉揉鼻子,“這香味兒好像是……”

榮錦棠道:“是桂花,而且一定是金桂,花的香氣悠遠綿長。我們榮家制作鮮花胰子和胭脂的時候,用桂花就得用金桂,金桂長得快,開花多,也可以用來做糕點,是極好的一種桂花。”

路邊一個賣桂花糕的阿婆笑道:“姑娘說的好,在金雲鎮呀,最值錢的不是金銀珠寶,是鎮子邊小江山的半山桂花,那裏都是金桂。現在正好是桂花開的時候,這香味呀,都傳到鎮裏來啦。看看我這桂花糕,就是小江山上的金桂做的。”

阿婆殷勤地給我們推銷她賣的桂花糕,正好有些餓了,我們便多買了些,又向阿婆打聽了路徑,去小江山看桂花。

桂花糕香甜軟糯,尤其中間居然是夾心的桂花醬,甜而不膩,與糯米做的皮相得益彰,好吃極了。

我直接又拿了一塊遞到崔璞嘴邊,興奮道:“快嘗嘗,特別好吃。”

他一口叼住,我盯著他,“你怎麽不咬,快吃呀?”

崔璞這才慢慢吃起來,我餵他吃完一塊,他笑了笑,對我說,“好吃,很甜,很甜。”

我覺得他不像在說桂花糕,很甜有必要重覆兩遍嗎,可桂花糕的確是甜的啊?

我一拍手,了然,“你不喜歡吃甜的對不對?”我笑道:“沒關系,下次我們買鹹桂花。”

崔璞:“……都行。”

那他到底是喜歡還是不喜歡?我不解,算了,以後甜的鹹的各買一半吧。

榮錦棠好像一直在忍笑,我問她,“什麽這麽好笑?”

榮錦棠故作神秘,“我呀,在笑一只小呆瓜。”

我迷惑:“現在哪有賣瓜的?”

她笑的更歡了,“瓜在心中,不在時節。”

我決定不理她了,莫名其妙的。

香氣更加濃郁,我們一轉彎,便見半山金黃深綠,桂花擁擁簇簇地開著,枝頂莖間如金結成,地上似金粟點點,而香滿人間,如臨仙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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