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厲鬼(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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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三刻,榮錦棠一行人回到了趙家。

一見趙大郎,趙大娘子喜不自勝地迎上去,見他衣衫完整,身上也沒有傷痕,對榮錦棠和左丘笑道:“多虧了你們,請留下來吃頓便飯,讓我好好地招待你們。”

崔璞詢問左丘,其中發生了什麽?

左丘瞟了一眼趙大郎,“這裏面有些咒法,恐怕還得你來幫忙。”

飯吃到一半,趙二郎醉醺醺地回來,朝我們宣布,他要娶百芳苑的牡丹。

這下戳到了趙大娘子的爆點上,她氣勢洶洶地罵將起來,“才去了個芍藥,又來了個牡丹,你幹脆把樓子裏的姑娘都娶回來算了。爹娘回來罵,該就是罵你這個夯貨,我一點不想沾……”

我用筷子戳著米飯,又扒拉了一口菜。

崔璞沈默地喝茶,好像已經吃飽了。

榮錦棠似笑非笑地看著,司空見慣的模樣。

左丘站在一側,臉上沒什麽表情。

趙大郎老老實實地聽著娘子罵人,小聲地勸趙二郎,讓他趕緊去醒醒酒,不要在這裏招罵。

趙二郎也不知道聽懂了沒有,左右看看,搖晃著身子,晃晃悠悠地離開了。

趙大娘子狠狠戳了下趙大郎的腦袋,“你就光護著他,難道你還能護他一輩子不成。”

趙大郎唯唯諾諾地應著,陪了幾個笑臉,主動給趙大娘子倒酒。

趙大娘子無可奈何地喝完趙大郎倒的賠罪酒,擺出個笑臉,對崔璞道:“崔術師,你看,這二郎的事……你說若真是喜歡,娶回家當個通房也沒什麽,但是這正妻,最好是娶一個家室清白,賢良淑德的人才好。二郎中的亂七八糟的咒術,要拜托您了。”

崔璞泰然應下,“趙二郎的事沒有解決,我自是義不容辭。”

飯畢,小廝領我們去客房休息,走過一條小道,碰上一個白衣少年彎腰正在尋找什麽。

近了一看,小廝作揖問好:“三爺好。”

少年整立身子,囁嚅著道:“好,你也好。”他低垂著眼眸,側身避過我們。

趙三郎十分拘謹,或者說內向,他看起來不太想和我們接觸。

墻角似乎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不多會兒,墻頭傳來幾聲貓叫。

趙三郎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墻的拐角處。

小廝道:“真怪了,大晚上三爺不讀書,在這裏做什麽?”

我們問過趙大娘子,她說趙三郎最近也就吃的東西多了些,沒有什麽其他的怪處。

也許我們該想辦法查一查趙三郎。

小廝離開後,左丘才說出他和榮錦棠所看到的不對之處。

趙大郎沒有中咒,但是他離開的路上和馬車,都被施了咒法。

因為他是鬼,所以在某些方面,能敏感地覺察到不對。

他不會解咒,只是換了馬車和路線,護送趙大郎回來。

我們這邊趙二郎雖然不再癡迷娶芍藥,可是即刻他又換了個人娶,只能說,背後之人如果不揪出來,這趙府就永無寧日了。

次日一早,我們先去了趙大郎那邊,由崔璞給他的馬車和回來的必經之路上解咒。

那咒術並不難解,可是卻非常惡毒,中了此咒的人最後會迷失在路上,永遠回不到家,無望而死。

即使解了咒術,這仍舊不讓人放心,害怕背後操作之人卷土重來,仍舊讓榮錦棠和左丘看護。

趙二郎那邊,舊計重施,讓他喝下自己的頭發酒就是。

我不禁想到,趙二郎若是多中幾次咒,他有再多的頭發也禁不住這麽使,直到他變成禿子。

我們只好找了個人,時刻監督趙二郎,提防有人在他的酒裏下頭發。

趙二郎安安分分地喝了幾天花酒,沒再提娶親的事。

趙大郎回家的時辰一如往常,不曾超了。

插在白瓷瓶裏的荷花開放,香氣清凈悠遠,送人一夜好眠。

夏日悶熱,暑氣炎炎,趙府裏有個小池塘,池塘邊上有一座寮屋和水車,水車車水落進寮屋,水又從寮屋底下流到池塘裏。

寮屋裏因著水氣,分外清涼。

然而趙府的人都不來此,嫌裏面太冰。我適應安然,好幾次跑到這裏面納涼。

午睡時候,我倚著寮屋睡得正好,聽見有人在外面說話。我以為是哪個小廝婢女,閉目聽了一會兒,卻是趙家三郎,他絮絮叨叨地,“小久,你不要再出去了,我聽說府裏來了術師。如果被他們發現,你肯定會被殺掉的。”

“他們可厲害了,不出兩天,就把大兄和二兄身上中的術法解除了。可惜你是妖,不然有你在,我大兄和二兄肯定也平安無事。”

回答趙三郎的聲音很小,卻十分清晰,“他們只能保一時平安,我能保你們一世平安。你放心,有我在,你肯定能考上秀才。”

“你別安慰我了,我知道我不是讀書的料。一本論語背了那麽多遍,還是背不下來……更別說考秀才了……”

“你不用擔心,靠著我,你不僅能考上秀才,這整個趙府都是你的!”

“不不不,我從來沒想過繼承趙家的產業。我知道,如果我不是生在趙家,那我現在也不能交上你這個朋友,送給你那麽多吃的了。”

“硬氣一點,即使你不給我吃的,我也會認你這個朋友,誰讓你不怕我,還收留了我呢。”

他們笑了起來,我思考著該不該打斷這兄弟情深的時刻,因為人和妖相交,有太大的變數了。

妖與人猶如人與貓狗,誰會與貓狗平等相待呢?

我最終沒有貿然打斷他們的談話,只是在他們走後去找了崔璞,把這事告訴了他。

他常年在外除妖,這樣的情況應當有一個比較穩妥的解決方法。

聽了我的敘述,崔璞問我:“依師叔看,此事該怎麽解決?”

我如果知道,就不用來找你了……我摸了摸自己的頭發,“這只妖不做壞事的話,我們也沒必要多管閑事。”

崔璞敲敲桌子,“只怕它已經對這戶人家出手了。”

崔璞問過家仆,怪事的發生都是在趙三郎的食量增大之後才有的,趙三郎的食量實際上沒有增大,他不過是把多要的食物給了妖。

妖和人不同,不僅在於物種、壽命上的不同,妖的心性往往比較極端,曾有一人交了一個妖精朋友,他有一次對這妖精抱怨自己的家裏人對自己不好,第二天晚上他回家時,發現所有的人都死了。

他的妖精朋友笑嘻嘻地對他說,我把你討厭的人都殺了,你開心嗎?

這人嚇得連滾帶爬,找了術師來收服妖精。

術師不敵妖精,囑咐此人好自為之。

此人只好收拾細軟,遠走高飛。

妖精不懂自己的朋友為什麽要離開自己,他追上自己的朋友,當朋友說害怕自己的時候,再也不想見到自己的時候,他挖出了朋友的心,吃掉了它。

這樣,他的朋友就永遠和他在一起了。

崔璞在趙三郎的院門口設下陣法,只要那個妖出來,一定會被抓住。

榮錦棠聽說我們會抓到了幕後黑手,顯得十分興奮,“我從來沒有見過願意和人交朋友的妖呢。我以為都是像那什麽穢王,只吃人。”

我提醒她,“妖沒有好相與的,你不要對他們太信任了。”

“知道了,我不怕,我唯一信任的,只有左丘。”

我敷衍地點點頭,“是啦是啦,你的左丘天下第一,你最喜歡的就是他。”

榮錦棠紅著臉瞪我一眼,轉過身,“左丘,我們走,不理她。”

我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我又說錯話了。”

崔璞輕笑起來,“榮姑娘是個有度量的人,不會真的生氣。”

“那就好,”看來是我人情世故不夠通達,惹得榮錦棠又跑開了。

趙三郎連著幾日沒出門,那個小妖也不見蹤影。

榮錦棠和我一起坐在臺階上,說道:“你說的是真的嗎,那個小妖為什麽到現在還沒出現?”

我道:“直接去抓也可以,怕的是傷到趙三郎,捉妖是不能傷到人類的。”

“是麽,像崔璞那樣的人,也會在乎麽。”

“餵,你不許說他的壞話。”我反駁她,“你根本不了解他!他是我見過最好的人!”

榮錦棠掩袖微笑,“恐怕在你心裏,他是最好的人吧。”

我想了想,把頭放到膝蓋上,“是,很多人討厭我,很多人恨我。雖然他們不說,可是我心裏很清楚,師父是唯一對我好的人,除了師父,我最喜歡的就是琢玉啦。”

“怎麽會?”榮錦棠詫異地道:“你這個人,雖然人糙了些,話冷了些,整天癱著臉,不太討人喜歡的樣子,其實也是個不錯的人。怎麽會那麽多人討厭你呢?”

“……謝謝你的,安慰?我這個人——”

“呼——”我深深嘆口氣,目光不知道飄向哪裏。

有些事情,不適合講給人聽,因為那是我的罪惡和醜陋。

“你不想說也沒關系,我們都一樣,都有不願意訴說的事情。這個世界上,沒有哪個人是輕松的。”榮錦棠笑著道,眼裏有淡淡的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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