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別離(二)

關燈
國運。

一朝國運,暗含國家興亡,國家由盛轉衰,也是國運逐漸消失的過程。

國師要求姬弗把大周的國運交給他,那也意味著周朝氣數已盡,到時候戰火重燃,山河破碎,百姓流離失所,天下不再安寧,兵禍起,妖魔出……

崔璞他絕對不願意看到這些。

師父也不樂意。

可惜這是已經發生過的事情,我改變不了。

世道不論好壞,人心從來都是一樣的醜陋。

姬弗道:“那我會是大周最後一個皇帝,也是大周的亡國之君?”

國師勾起一個神秘莫測的笑容,“不,為表誠意,你的繼任者才是最後一位。而且大周的國力將會在你的手中達到頂峰,你將是大周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君王。”

聽見這話,鎮定如姬弗也免不了激動,哪一個男人心中沒有建功立業的夢想,況且他生於帝王家,對帝位和權力要說沒有一點欲望便顯得虛偽了。

他仍舊有些遲疑,“如果不交換國運,大周可以延續多少年?”

國師的眼睛裏充斥著無盡的黑暗,仿佛整個黑夜被裝了進去,那張白玉面具隱然有微光,他說話的聲音也帶上了一種蠱惑的意味:“每位開國君主,都認為自己的王朝會永遠延續下去,但沒有一個王朝的存在能超過百年。我能預見王朝的未來,但是王朝與王朝,並無不同。世人會記得偉大的君主,因為是他們開創了盛世。總有一天,你將是百世流芳的帝王,而大周的榮光,也會因為你,長存於史書之上。”

姬弗神情微有些動搖,國師描繪的場景太過誘人,很難不讓人心動。

我卻敏銳的覺察出,國師利用了他臉上的面具,他沒有正面回答姬弗的問題,他在引誘姬弗答應他的條件。

“成為帝王,你才有至高無上的權力,你想要的都能握在手裏。你想保護的,你想摧毀的……都在你一念之間。”

至高無上,唯我獨尊。

誰能拒絕這樣的誘惑?

姬弗道:“我答應你。”

國師淡淡一笑,目中卻不見欣喜,竟有一絲說不出的悲涼惆悵,他的聲音像從亙古出現,縹緲卻堅定地穿過時間和空間,卻只說了四個字,“契成,不悔。”

話出,月華更甚,照的四周亮如白晝,姬弗忍不住用袖子遮了下眼睛。

等他移開手,國師已經不見了,徒留滿地月光沈水,竹影交錯。

“作為誠意,我送了你一份禮物。”

國師的聲音遠去,姬弗茫然站在原地,卻見到一個面目陌生的小內侍朝他跑過來,戰戰兢兢地道:“陛下,登基大典已經開始了,大臣們都等著您呢。”

“什麽?”姬弗呆滯了一瞬,若有所思,低聲道,“莫非這是幻境?”

那小內侍見姬弗不語,也不敢催促,直到姬弗發話,才帶他離開。

一路行過不知幾座宮殿,有淡紅衣裳的侍女迎上來,捧著黑色龍袍,手腳麻利地給姬弗換上。

等身高的螺鈿落地鏡中,少年天子長身玉立,著一身墨色,九條金色的龍盤旋於衣服上,繡的栩栩如生,須鱗耀耀。

侍女們看著,皆羞紅了一張臉。

他踱步出了宮門,幾百位大臣站在臺階下,對他俯身行禮,高呼“陛下。”

最前面卻有幾個跪著的人,姬弗過去,瞇了瞇眼睛,“幾位兄長,好久不見。”

幻境裏,姬弗毫不手軟地將他們打入天牢,擇日處死。

他是掌握生殺大權的帝王,無人敢違逆於他。

他坐在龍椅上,俯視眾生。

但他卻悵然若失,直到內侍們忙碌起來,在宮內各處掛上彩綢紅帶,姬弗好奇的問了一句,這是做什麽?

宮人們回他,是為了陛下的大婚做準備。

不等姬弗說什麽,場景倏然變換,他站在宮殿門口,夜沈沈,燈輝輝,他身上的衣服已經變成了紅色,殿門大開,燭光滿室,異香撲鼻。

六扇緋絹屏風後,人影綽綽。

宮人們一個接一個的退下,殿門豁然合上。

姬弗踟躕不前,龍鳳喜燭靜靜地燃燒著,累累燭淚如果掛枝頭。

幻境沒有停止,姬弗只能繞過屏風,一雙眼睛掃過金鉤挽起來的紅紗帳,滿繡鴛鴦並蒂花的錦被和端坐於榻上的窈窕身影。

長長的六幅雲錦裙擺下是一對鳳頭履,鳳首銜珠,鳳羽則是用金箔撚出形狀,尾部綴有小粒寶石。

袖裏伸出的兩只雪白柔夷,如玉一般,可見得主人是位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家閨秀,正端莊地交握於膝蓋上。

兩座落地十五連枝燈分別放置於床榻兩側,燈火通明,可是鳳冠上的寶石金絲也過於明亮耀眼,,竟然叫姬弗一時看不清床榻上端坐之人的臉。

直到她動了動,金色流蘇一晃,烏眸長睫,和姬弗頗有幾分相似的面容,她淡淡笑了,“弗兒。”

姬弗如夢初醒,退後兩步,“阿姐,怎會是你?!”

國師的聲音適時地響起,“幻中所見,皆為爾念。”

倏然大亮。

崔璞突然出現,拉著我快速退後,我聽到芊澤冷漠的聲音,“你若不動手,我們所有人都會死在這裏。”

我知道是自己被崔璞從那奇怪的幻境裏拽了出來,但是眼前的場景依舊超過我的想象。

崔璞滿身是血,衣衫幾乎被染成紅色,他鬢發散亂,臉上也有幾道血痕,我從來沒有見到他受過如此重的傷。

北羌王被他的護衛們掩在身後,目光凝重。

長劍上的鮮血淅淅瀝瀝地滴落,持劍的帝王呼吸略沈,眼神卻依然銳利,“今日誰攔我,誰就是我的手下亡魂。”

“嘖。”芊澤不耐煩地把頭擱到我的肩膀上,“我早說過,殺了他,什麽都解決了。”

我無心去聽芊澤說的什麽,只看著崔璞,“你看起來傷得很重,怎麽辦?我帶你先去找郎中。”

崔璞卻擔憂地瞧了芊澤一眼,芊澤露齒一笑,頗有一絲不懷好意的感覺。

崔璞道:“我沒事。澶微,姬弗不能死。”

姬弗覷眼姬梓嵐,她仍舊昏迷著,不知道是吃了藥還是被下了咒術。

我躊躇著,不知道該不該聽崔璞的話,如果不殺姬弗,讓烏禍留在他體內,烏禍會越長越大,直至造成我們無法挽回的後果。

如果殺了姬弗……

芊澤道:“你們若是能把烏禍引出來,讓它和皇帝分開,我用山海令收了它,倒也算解決了問題。可惜的是,主人不願意,烏禍是出不來的。”

我下了決心,“不出來,就逼它出來!芊澤——”我和她對視一眼,“交給你了!”

芊澤微微一笑,“好。”

我讓崔璞在一旁好好休息,自己朝姬弗走過去。

輕柔的風拂過低矮的草地,空氣中的血腥氣是如此明顯,令我想起曾經殺過的人。

就是不知道帝王臨死前,是不是也會出現和那些人臉上一樣的表情。

我殺意漸盛,朝姬弗一步一步地走近。

姬弗皺起眉頭,劍起,聲唳。

蒲公英的絨針被劍氣激得四散飄搖,劍影交錯間,絨毛不及落下,已經分成兩半。

姬弗很強,我幾次險險躲過他的殺招,卻給他身上留了不少傷口,他是如何傷害崔璞的,我都會一一還回來。

一道綠影掠過,攜了紅衣公主落在不遠處。

芊澤掐著姬梓嵐的脖頸,笑道:“皇帝,你再不停手,你的好姐姐可就沒命了。”

短劍刺入皮肉的聲音是沈悶的,姬弗痛哼了一聲,無暇估計我刺過去的一劍,一掌拍向我,迫使我拔出了劍。

鮮血不斷地從傷口溢出,甚至冒出了絲絲縷縷的黑氣。

芊澤眉目一挑,“沒想到伏魔劍,居然能逼出烏禍。”

“放開阿姐,你要什麽,我會全力達成你的條件。”姬弗雖欲上前,卻因為姬梓嵐在芊澤手中,不得不克制住自己。

“我想要的不多,你的一條命足夠。”

姬梓嵐在此時睜開眼睛,她打量四周,看到姬弗身上的傷,表情立刻變得焦急起來,發現自己此時受制於人,沈聲道:“你是誰,竟敢挾持我,可知我是大周的長公主?”

“公主?”芊澤微微偏頭,“人間多少朝代,公主說多不多,說少不少,缺了你一個又怎麽樣。”

姬梓嵐目光轉向我,我只好解釋道:“請公主放心,我們只是想逼出陛下身中的妖邪,不會傷害到陛下的。”

“那他身上的傷是從何而來?”

我老老實實地回答:“是我弄的。”

姬梓嵐目光冷了下來,“為什麽?”

“他傷了崔璞。”

姬梓嵐秀眉輕蹙,“縱然如此,弗兒乃是帝王,你怎麽能真的傷了他。”

我覺得姬梓嵐有點無理取鬧,不由道:“我師父說過,殺人償命,天經地義。陛下傷了崔璞,我不過是以同樣的方式報覆回去而已。”

“他是帝王。”

“他也是個人。”

芊澤出聲:“你有心情擔心他的傷,不如擔心下你自己。皇帝,你再不放出烏禍,你的公主姐姐,就得死在我手裏了。”

她的手稍一收緊,姬梓嵐發出一聲悶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