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萬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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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抓住的人不是崔璞。

面前的弟子是個新入門的,一臉驚恐地看著我,眼神慌亂的四處瞟,不巧的是,崔璞就站在他身旁。

這新入門的弟子顫巍巍地道:“師叔,你認錯人了。”

我的酒似乎醒了一點,晃晃頭:“你不是崔璞。”手指指向一邊的人,“他才是。”

我想當時我說的話一定被崔璞聽到了,不然他不會說:“我這輩子,最討厭喝酒的人。”

崔璞轉身,拂袖而去。

是了,崔璞他滴酒不沾。

我怔怔地看著他離去,煙花一束接一束的在天空綻放,嘴裏酒的滋味不知是苦是酸。

問我後來?後來,影宗宗主的關門弟子告白認錯了人還被當事人拒絕這件事成了影宗的笑話,我便半年沒出過門。

最終萬蘿還是隨著萬松不情不願地來見奚歲生。

萬蘿在奚歲生對面坐下,萬松懇切道:“奚藥師,拜托你看一看小蘿的病,若是能治好,那重明羽我雙手奉上。”

萬蘿手裏不知是從哪摘的桃花,鮮嫩如初,她聽到萬松的話,眉頭高高揚起:“重明羽,那是什麽,兄長你為什麽從來沒給我說過?”

萬松道:“這不是你該知道的事情,聽話,不要問。”

顯然萬蘿不是個聽話的主兒,不然和兄長的關系也不會鬧得那麽僵硬。

萬松不想回答萬蘿,只對奚歲生恭敬道:“奚藥師,拜托你了。”

萬蘿見萬松避而不談,躲過奚歲生把脈的手,“噌”的一下站起來,逼問:“你不說,這病我就不看了。”

“你!”

奚歲生道:“是個對你們沒有用的東西,你兄長以此為交換,讓我給你治病。”

萬蘿惡狠狠道:“我不信,兄長一定是被你們脅迫了。”

我道:“……萬蘿姑娘,你是不是對你的兄長有什麽誤解,你的兄長,並沒有哪裏是值得我們脅迫的。”

萬蘿“哼”了一聲:“你們看上我兄長的美貌與我們萬家的財產,當我想不到嗎?”

我扯出一個微笑:“恕我直言,萬松公子,長得一般。”

平心而論,萬松在普通人中也是出挑的,但是和崔璞比,未免遠遠失色,所以我說的話也不算假。

萬蘿大概沒有見過像我這樣直言直語的人,臉漲得通紅,萬松更是尷尬得手腳不知怎麽擺放,道:“小蘿,這兩位姑娘都不是普通人,你就不要再說了。”

萬蘿氣道:“天天頭發遮著半張臉,穿的像乞丐,陰沈得像個鬼一樣,誰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

這話說的大概是我了,我垂眸看到自己身上半舊的衣裙,腰上別的生銹的青銅劍鞘,忍不住扒拉了一下。

勤儉是美德,這衣服才穿了三年而已嘛。

頭發長點又怎麽了,又不防擋我看東西。

萬松當即手臂橫擋在萬蘿身前,叫了一聲:“澶微姑娘。”

萬蘿緊緊抓住萬松的胳膊:“你想幹什麽,殺人是犯法的。”

“……”這兩個人到底在說什麽奇怪的話?

“咳咳。”奚歲生似笑非笑,“萬蘿姑娘,該看病了。”

“這——”萬蘿瞧了一眼我,“好。”

所以你看病看我作甚?

把了會兒脈,奚歲生打量萬蘿一番:“萬蘿姑娘,你手中的桃花可否給我一觀?”

“桃花?”萬松眼神落到萬蘿手中的桃花上,不快道,“你怎麽還拿著這東西,這都快三個月——”

萬松的話戛然而止,一把搶過萬蘿手裏的桃花,“不可能,三個月了,我居然沒有註意到……”

我道:“桃花有問題?”

萬松道:“當初小蘿回來時,手中就帶了這枝桃花,我才對她說遇到的什麽薄黎深信不疑,畢竟冬天不會有桃花……但是這桃花,居然直到今天,還沒有枯萎……”

能在冬天種出一片桃花林,可以利用陣法,但是要讓一枝摘下來的桃花,一直保持新鮮的模樣我就不知道該怎麽做了。

那位薄黎公子,看來不是個簡單人物。

萬蘿“哼”了一聲:“薄黎公子那麽厲害,這有什麽稀奇的,倒是你,說說這和我身上中的咒術有什麽關系。”

“如果我沒猜錯,這種咒術名字應當喚作‘物是人非’。”

物是人非,桃花如舊,人非昨日。

奚歲生道:“此咒術需要一物作為引子,我看那桃花便是下咒之人所選擇的引子。這咒術的可怕之處在於為了保持引子的模樣,會先放大中咒者的某種情緒,然後吸取。喜、憂、怒、懼等等各種情緒,都可以作為引子的養料。恐怕萬蘿姑娘近日來表現的躁郁也是因此。人之所以為人,便是因為擁有喜怒哀樂種種,如若逐漸失去這些情緒,和泥塑木雕無異。至於解決的辦法——”

她頓了頓:“很簡單,毀掉這枝桃花。”

萬松聞言,當即大喜,立時就要搶過萬蘿手中的桃花,想扔掉它。沒想到萬蘿轉身避過,手緊緊攥著那枝桃花,嘴唇緊緊抿著,不是心甘情願的樣子。

萬松不解:“小蘿,你!”

萬蘿道:“我不相信,薄黎公子不是這樣的人。”

萬蘿道:“我要親自去問他。”

且不說萬松不肯讓萬蘿出府,再來已經知道有很大的可能是薄黎下的咒術,萬松更不願讓萬蘿見到薄黎,生怕這人又做出什麽下咒的惡事來。

萬蘿護著桃花不想被兄長毀壞,連著幾日把自己關在屋裏,不出來見人。

我們這些外人看的心累,萬松更是愁得幾日沒睡好,眼下青黑分外明顯。

依我說,這事不難,找幾個力氣大的丫鬟把萬蘿拉出來,把那桃花毀了不是難事。偏萬松是個固執的,想讓萬蘿心甘情願的交出桃花。

如果這事一直這樣僵持下去,我什麽時候才能到帝京找崔璞。

奚歲生倚著欄桿,手裏拿著一個白瓷細頸酒瓶,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梨花漫漫如雪飄落,逶迤半身衣袍。

我道:“我們還要等多久,我們的時間不應該浪費在這裏。”

奚歲生道:“只要有酒,我在哪裏都無所謂。小微微,不要急,急是沒有用的。”

她晃了晃酒瓶,“一口解憂,兩口消愁,三口便是雲中仙,何憂何苦,不如喝酒!”

真是個大酒鬼,我忍不住扶額。

“我等不下去了。”我道,“無謂的僵持就是在浪費時間。”

“是啊。”奚歲生悠悠喝了一口酒,看著我笑道,“做你想做的吧,我在這裏等你回來。”

我道:“你知道我要做什麽?”

奚歲生道:“萬松不舍得,我沒那個力氣,不就只剩下你一位智勇雙全的影宗弟子了。毀掉桃花這件事,非你莫屬。”

“毀桃花,說的我像個棒打鴛鴦的壞人。”我撓了撓臉頰,轉身去了萬蘿的屋子。

萬松站在石子小路上,一身青色錦衣,滿面愁容。

見我來了,不知他臉上為什麽出現一種奇怪的神情,像是一直在等某件事情,而那件事終於來了的感覺。

我道:“萬公子。”

萬松作揖:“澶微姑娘。”

“……”

“……”

我們兩個相對,終究是萬松先打破沈默,“澶微姑娘,這次麻煩你了。”

“的確麻煩。”這應該是他們的家事,卻由我這個外人來摻和。

萬松神情一僵,沈默低頭。

我著實想不通,一朵花而已,毀了簡直不要太容易,為何這萬松能磨磨唧唧這麽久。

繞過他,我徑直去找萬蘿。

我推了推門,門從裏面反鎖了,萬蘿的聲音從裏面傳來:“你們滾開,誰也別想從我手裏毀掉它!”

我道:“萬蘿姑娘,是我,澶微。”

萬蘿憤憤道:“我管你是誰,不論是誰,休想毀掉我的花。”

“既然如此,萬蘿姑娘,休怪我無禮了。”

我一腳踹開門,轟然一聲響。看到萬蘿正對著門,露出驚恐的樣子。

那枝桃花,被她護在手中。

萬蘿是個大家閨秀,而閨秀們,都是提不動水,拿不了刀的,別說和影宗的弟子比,連掃地的也比她們有把子力氣,

是以,從開門之後,不過幾息時間,那花已然零落成灰,被扔進火盆裏,付之一炬。

期間萬蘿的反抗如小兒一般,毫無用處,就是有點吵。

我揉了揉耳朵,旻山上的風雪聲都比她的尖叫聲好聽些。

那桃花在碳火中漸漸燃燒成黑色的焦木,萬蘿神情恍惚,眼神僵直,“咚”一聲,暈倒在地上。

這時萬松進來,看到萬蘿躺在地上,忙不疊扶起她:“小蘿,小蘿,你醒醒!”

他轉過頭問我:“澶微姑娘,你把小蘿怎麽了?”

他的語氣雖然焦急,倒還沒有昏頭到朝我撲過來質問。

我搖頭:”不知道。”

奚歲生抱著胳膊走進來,道:“不用擔心,她只是暈過去了,這物是人非咒畢竟是咒術,不可能一點後遺癥都沒有,你讓她好好休息就是了。”

“如此,我便安心了。”萬松把萬蘿抱到榻上,給她蓋上被子,方道:“這次,有勞兩位,兩位有什麽要求,我一定盡力達成。”

奚歲生微笑道:“我能有什麽要求,我要的,只有那支重明金羽而已。”

萬松毫不猶豫道:“這是自然,重明金羽,萬松明日便雙手奉上。”又問我,“不知澶微姑娘,想要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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