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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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族沒有名字, 但狐族是有的。
紅九記得，自己小時候有個很可愛的名字，叫團團。
白團團。
白是她娘的姓氏, 雖然是紅狐，但不知為何她娘的姓是白。
雖然她沒有爹，自出生起就被周邊的其他小狐貍偷偷喊雜種，可那有什麽關系，她娘可疼她了, 這不就夠了嗎。
有娘就夠了。
幼年時的紅九堅持如此認為。
那時候的妖族還生活在昆吾, 沒有被修士趕到北溟去，日子雖然過得艱難又小心翼翼, 但好歹每天都吃得飽穿得暖。
對紅九這種小狐貍來說，那段日子是最無憂無慮的。
只是後來, 天地一夕崩塌。
當時尚年幼的她並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何事，只知道昆吾待不下去了, 修士們聯合起來要把所有的妖族驅逐出去。
家沒了, 紅九跟在母親身邊兒, 隨著妖族的大部隊跌跌撞撞遷向北溟。
只是遷徙一事來得太過突然，而橫亙在妖族面前的, 又是近乎絕境的無妄海，在橫渡無妄海趕去北溟那段時間, 死去的妖族數量竟比修士斬殺的還要多。
紅九一開始並沒有覺察到這些，她最早發現的是，娘瘦了。
妖族乘坐著幾艘大船出海，狐族與狼族熊族幾支共用一艘船, 每日裏族中管事會定點分發食物, 但隨著時日漸久, 紅九發現娘親帶回來的食物變了，從族中分發的果蔬鮮肉，漸漸變成或大或小的魚，有時候更是連魚都沒有，只有幾根又苦又澀的海藻，可就這樣，大部分時間娘親都把食物都塞給紅九吃。
“娘，你不吃嗎？”
紅九蹭在娘親懷中，快速消瘦的娘讓她第一次感覺到了不安，“你瘦了好多，你吃一點嘛。”
“乖。”
那時候的娘親只是溫柔地撫摸著她的腦袋，沖她笑，“娘不餓。”
娘不餓。
雖然娘親這樣說著，可紅九不信。
一定是族裏的食物不夠，所以娘親每天只能辛苦為她捕魚，紅九覺得自己長大了，她不要像那些不懂事的小崽子一樣張著口等吃的。
她也要去找食物，讓娘也能吃上東西。
懷揣著這樣的想法，紅九第一次踏出她們母女二人在船上的棲身地。
也一步踏入了她此生最大的噩夢之中。
紅九本以為，自己只需要走到船舷邊，設法弄到捕魚的東西去抓魚就可以了——這在她的設想中是一件很輕而易舉的事，她那容量不大的儲物袋中還放著以前娘親幫忙做的釣鉤。
她缺的或許只是一點兒魚餌。
但當她真的走出棲身之所，才發現外界根本不是她所想的那麽安全。
甲板上沒有一個妖族幼崽存在，站在那裏的，全是一個個形銷骨立的成年妖族，他們看到紅九出來後，眼睛幾乎在同一時刻亮了。
“什麽時候船上還有個這麽嫩的崽子啊？”
一個狼族男子舔舐著自己的獠牙道。
“狐族的小崽子，呵呵。”
“來，小崽兒，到這裏來。”
那些成年妖族紛紛沖著紅九圍過來。
紅九不知道他們想做什麽，但求生的本能覺察到危險，她調轉頭想跑回藏身處。
可惜，為時已晚。
在諸多成年的妖族圍追堵截之下，紅九沒跑出幾步就被抓住了，一個熊族的男人伸手掐住她的脖子用力收緊。
缺氧讓紅九眼前一陣陣發黑，她記不得自己當時是如何掙紮的，卻還清晰的記得，在被淚水模糊的視線當中一張張圍攏過來的面孔。
她快死了。
明明快要死了。
但那些人在笑。
一個一個全都在笑。
就在紅九覺得自己脖子都要被扭斷的時候，一道憤怒的身影沖入她的視線。
那是一只瘦弱到甚至叫人覺得可憐的紅狐貍，皮包著骨頭，身後拖著三根長長的、沒什麽光澤的尾巴。
“娘……”
紅九在心裏輕輕喚著。
脖子上的桎梏松開了，紅狐貍撕裂了熊族男人的胳膊，紅九被甩到地上打了幾個滾。
她脖子好痛，痛到好像已經斷掉了，身上也沒有力氣，根本起不來身。
滿心的驚恐委屈下，紅九只能用目光緊緊追隨著娘親的身影。
她想說，娘，帶我離開這兒。
可下一瞬，瘦弱的狐貍就在她眼前被一眾妖族撕成了碎塊。
真的是碎塊，一塊塊的。
還在地上掙紮的紅九突然頓住了，隨著那些碎裂的屍體落下，她也好似死了似的，躺在那兒一動不動。
一些在混亂中受傷的妖族——譬如那個胳膊被撕裂的熊族男人——一邊口中罵罵咧咧，一邊從地上撿起一塊肉直接塞進了嘴裏。
“太柴了。”
他吃得一臉嫌棄，在發現紅九怔怔盯著他時，熊族男人沾滿血跟碎肉的嘴角揚起一抹殘忍笑意。
“這兒倒是有個不柴的。”
他捏著咬剩下的肉走到紅九跟前兒，隨手把那塊肉塞到她口中，“就可惜瘦了點，來，吃胖些，吃胖點兒口感好。”
四周妖族哄笑起來。
一縷鮮紅，沿著紅九唇邊淌下。
血原來是苦的。
原來是苦的。
紅九眼前的世界又一次變暗，但這次，不是因為被人扼住喉嚨，而是蟄伏在她體內許久的那一縷荒族之血，開始沸騰。
——轟。
突然傳來的巨響將妖族船隊其餘船只上的人都嚇了一跳，他們不約而同朝巨響傳來的方向看去。
那動靜分明是狐族船上傳來的，但他們卻註定什麽都看不清，整只船被不知從何處冒出來黑色霧氣籠罩住了。
九條紅如赤焰的長尾，在黑霧中一閃而過。
**
“天上飄過來些東西。”
盛開出聲提醒。
盛秋將神識朝天上探去，飄來的似乎是一些黑霧，但這些黑霧顯然非比尋常——它們是成群結隊的，看起來不像霧氣，更像是一種形態模糊的生物。
“這玩意兒說不準就是魘獸呢。”
盛秋手指一彈，將裝有雪芝香的小盒子拋去一旁，又將那枚羽毛珍而重之地塞入衣襟，之後才拔刀出鞘。
寒光閃爍，刀刃之上鋒芒畢露。
“這次來得倒是快。”
“不止天上，四周樹林裏也都有，它們從哪兒冒出來的？剛剛明明還沒有這麽多！”
盛開又示警道，“而且……裏面好像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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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九記得，自己小時候有個很可愛的名字，叫團團。
白團團。
白是她娘的姓氏, 雖然是紅狐，但不知為何她娘的姓是白。
雖然她沒有爹，自出生起就被周邊的其他小狐貍偷偷喊雜種，可那有什麽關系，她娘可疼她了, 這不就夠了嗎。
有娘就夠了。
幼年時的紅九堅持如此認為。
那時候的妖族還生活在昆吾, 沒有被修士趕到北溟去，日子雖然過得艱難又小心翼翼, 但好歹每天都吃得飽穿得暖。
對紅九這種小狐貍來說，那段日子是最無憂無慮的。
只是後來, 天地一夕崩塌。
當時尚年幼的她並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何事，只知道昆吾待不下去了, 修士們聯合起來要把所有的妖族驅逐出去。
家沒了, 紅九跟在母親身邊兒, 隨著妖族的大部隊跌跌撞撞遷向北溟。
只是遷徙一事來得太過突然，而橫亙在妖族面前的, 又是近乎絕境的無妄海，在橫渡無妄海趕去北溟那段時間, 死去的妖族數量竟比修士斬殺的還要多。
紅九一開始並沒有覺察到這些，她最早發現的是，娘瘦了。
妖族乘坐著幾艘大船出海，狐族與狼族熊族幾支共用一艘船, 每日裏族中管事會定點分發食物, 但隨著時日漸久, 紅九發現娘親帶回來的食物變了，從族中分發的果蔬鮮肉，漸漸變成或大或小的魚，有時候更是連魚都沒有，只有幾根又苦又澀的海藻，可就這樣，大部分時間娘親都把食物都塞給紅九吃。
“娘，你不吃嗎？”
紅九蹭在娘親懷中，快速消瘦的娘讓她第一次感覺到了不安，“你瘦了好多，你吃一點嘛。”
“乖。”
那時候的娘親只是溫柔地撫摸著她的腦袋，沖她笑，“娘不餓。”
娘不餓。
雖然娘親這樣說著，可紅九不信。
一定是族裏的食物不夠，所以娘親每天只能辛苦為她捕魚，紅九覺得自己長大了，她不要像那些不懂事的小崽子一樣張著口等吃的。
她也要去找食物，讓娘也能吃上東西。
懷揣著這樣的想法，紅九第一次踏出她們母女二人在船上的棲身地。
也一步踏入了她此生最大的噩夢之中。
紅九本以為，自己只需要走到船舷邊，設法弄到捕魚的東西去抓魚就可以了——這在她的設想中是一件很輕而易舉的事，她那容量不大的儲物袋中還放著以前娘親幫忙做的釣鉤。
她缺的或許只是一點兒魚餌。
但當她真的走出棲身之所，才發現外界根本不是她所想的那麽安全。
甲板上沒有一個妖族幼崽存在，站在那裏的，全是一個個形銷骨立的成年妖族，他們看到紅九出來後，眼睛幾乎在同一時刻亮了。
“什麽時候船上還有個這麽嫩的崽子啊？”
一個狼族男子舔舐著自己的獠牙道。
“狐族的小崽子，呵呵。”
“來，小崽兒，到這裏來。”
那些成年妖族紛紛沖著紅九圍過來。
紅九不知道他們想做什麽，但求生的本能覺察到危險，她調轉頭想跑回藏身處。
可惜，為時已晚。
在諸多成年的妖族圍追堵截之下，紅九沒跑出幾步就被抓住了，一個熊族的男人伸手掐住她的脖子用力收緊。
缺氧讓紅九眼前一陣陣發黑，她記不得自己當時是如何掙紮的，卻還清晰的記得，在被淚水模糊的視線當中一張張圍攏過來的面孔。
她快死了。
明明快要死了。
但那些人在笑。
一個一個全都在笑。
就在紅九覺得自己脖子都要被扭斷的時候，一道憤怒的身影沖入她的視線。
那是一只瘦弱到甚至叫人覺得可憐的紅狐貍，皮包著骨頭，身後拖著三根長長的、沒什麽光澤的尾巴。
“娘……”
紅九在心裏輕輕喚著。
脖子上的桎梏松開了，紅狐貍撕裂了熊族男人的胳膊，紅九被甩到地上打了幾個滾。
她脖子好痛，痛到好像已經斷掉了，身上也沒有力氣，根本起不來身。
滿心的驚恐委屈下，紅九只能用目光緊緊追隨著娘親的身影。
她想說，娘，帶我離開這兒。
可下一瞬，瘦弱的狐貍就在她眼前被一眾妖族撕成了碎塊。
真的是碎塊，一塊塊的。
還在地上掙紮的紅九突然頓住了，隨著那些碎裂的屍體落下，她也好似死了似的，躺在那兒一動不動。
一些在混亂中受傷的妖族——譬如那個胳膊被撕裂的熊族男人——一邊口中罵罵咧咧，一邊從地上撿起一塊肉直接塞進了嘴裏。
“太柴了。”
他吃得一臉嫌棄，在發現紅九怔怔盯著他時，熊族男人沾滿血跟碎肉的嘴角揚起一抹殘忍笑意。
“這兒倒是有個不柴的。”
他捏著咬剩下的肉走到紅九跟前兒，隨手把那塊肉塞到她口中，“就可惜瘦了點，來，吃胖些，吃胖點兒口感好。”
四周妖族哄笑起來。
一縷鮮紅，沿著紅九唇邊淌下。
血原來是苦的。
原來是苦的。
紅九眼前的世界又一次變暗，但這次，不是因為被人扼住喉嚨，而是蟄伏在她體內許久的那一縷荒族之血，開始沸騰。
——轟。
突然傳來的巨響將妖族船隊其餘船只上的人都嚇了一跳，他們不約而同朝巨響傳來的方向看去。
那動靜分明是狐族船上傳來的，但他們卻註定什麽都看不清，整只船被不知從何處冒出來黑色霧氣籠罩住了。
九條紅如赤焰的長尾，在黑霧中一閃而過。
**
“天上飄過來些東西。”
盛開出聲提醒。
盛秋將神識朝天上探去，飄來的似乎是一些黑霧，但這些黑霧顯然非比尋常——它們是成群結隊的，看起來不像霧氣，更像是一種形態模糊的生物。
“這玩意兒說不準就是魘獸呢。”
盛秋手指一彈，將裝有雪芝香的小盒子拋去一旁，又將那枚羽毛珍而重之地塞入衣襟，之後才拔刀出鞘。
寒光閃爍，刀刃之上鋒芒畢露。
“這次來得倒是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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